作者:予春焱
郑丘冉面向隋良野,“隋大人,我也想去,我想学习,我想锻炼,我想去艰苦的地方考验我自己。”
隋良野反对,“你什么都不会,会给五幺添麻烦。”
被五幺讲是一回事,被崇拜的隋良野讲可是另一码事,郑丘冉当即就僵硬且伤心,嘴唇上下抖动,眼神飘忽朦胧,苦大仇深,了无指望。
五幺看着他这样,心想这公子哥虽然这样那样,但做人底子清白,出手也大方,请自己吃喝也不少,拿人手短,算了。于是便道:“那让他跟我去吧,做个接头人也好,帮我把消息递出来。”
隋良野不同意,“很危险。”
郑丘冉抢白道:“隋大人不要担心我,我不怕危险。”
隋良野看他,“不是说你会有危险。”
郑丘冉如同一株枯萎的树,在一旁默默萎缩,五幺叹口气,“应该问题不大,我有信心。”
隋良野见五幺如此自信,且多个人多个帮手,思考片刻,同意了,“那你们先去安顿,我们随后就到。”
五幺点头,“好,盐场的尾巴跟我有点交情,能介绍我先过去。”
***
巡抚衙门后堂厅开着门,偌大的厅堂里坐着一个男子,另一个则站在门口向往张望,焦急地走来走去,坐着的端杯喝茶,悠悠叹气,“贺兄,你不要再走了,有空时田大人自会见我们的。”
踱步的这位是广西府衙政事参事贺悯胥,坐着叹气的这位是同阶参事申渠。
听了申渠这不痛不痒的话,贺悯胥脾气更大了,“我说你老兄也是心大,咱们都喝了六七杯茶了,田恺连个人影都见不到,说不定早跑了。”
申渠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总要回来的。”
“就怕他跑完事情也谈完了,广东已经付了一笔款,咱们的呢?总账一拆,原先的君子协定还算不算?别是把我们踢开了吧。”
申渠放下茶杯,叹口气,搔搔胡子,“这不明摆着吗,你非要来问,不问你不死心。”
“那咱们回去怎么向抚台大人交代?”
“不地道的是广东人,也不是咱俩这个级别能改变的。”
说话间,贺悯胥看见远处祝乾坤经过,立刻跑了出来,招手喊:“祝大人!祝大人!”
祝乾坤背着身一听见这声,脚下连忙快了几步,没成想还是被跑来的贺悯胥一把抓住,没空行礼,“祝大人,好久不见,都找不到您呢。”
祝乾坤扯出一个笑,“真巧,都没听见您叫我。”
“不巧,我们特地来找田大人的,来两趟了还没见到人,您帮我们找找?”
祝乾坤道:“可能是出去办事了。”
贺悯胥直接挽住祝乾坤的手臂,“那找计大人也行,或者咱们跟您谈,反正我们也回不去广西。”
祝乾坤十分无奈,看着跟过来的申渠,“好好,那咱们去看看田大人在不在。”
说着看了眼贺悯胥的手臂,也挣不开,随他去了,一路拖到田恺处,在门口一望,谢天谢地田恺在,当时就将人请进去,田恺那厢惊慌的眼神射过来,祝乾坤也挤着眼摇了两下头,放下人就溜之大吉,田恺只能也扯出笑,请两人入座。
贺悯胥打量了一下房间,客气行礼,“田大人这不是在府衙吗,传话的人说来通传,居然费了这么些时候。”
田恺差人去上茶,又道:“下面人办事不行,磨磨蹭蹭的,得好好管一管。您二位来也挺久了,去哪里转转?这段时间正是春天,花开的时候,景色特别好。”
申渠道:“多谢田大人关心,我们去了……”
贺悯胥转头瞪一眼,申渠闭上嘴,贺悯胥转回来道:“田大人,咱们都是办事的,我就直说吧,现在桂粤闽三地的钱是怎么样子?原先说话广东和福建出八,我们出二,现在是不是不作数了?前些天从商会那里打听到消息,说隋良野要的钱是原来预估八倍之多,且同意分年还,商会已经付了广东的一笔,意思是福建和我们也自己付?”
田恺此人脸庞圆短,笑起来更是有些质朴,这时也笑,很诚恳的样子,“贺大人,你一口气说这么多,我还得想想,好些事我也是头一次听说。你刚说从商会打听的消息?原来广东已经付了一笔了?我还真不知道,但也是,毕竟原本说三省兑资,真正出钱的还是各地商会,江湖事江湖了,江湖账江湖清,咱们作为府衙,一定要切实找准站位,不能官商混同,这是其一;那在这个共识下,府衙本也对武林堂的事插不上话。其二呢就是这个金额问题,原先商会提议说要筹措一笔资金用来解决南部武林堂建设及统管资金,这是江湖事,当时正好广西巡抚左辞秋左大人在广东交流,也主动提出能不能南部一起办,一起筹措,当时会谈您二位还不在,这个会谈的主要精神其实是协调同步,主旨是共同配合隋大人工作,府衙做好沟通桥梁和压舱石,不要发生像江南一样的不安定事件。在这个资金方面,当时左大人表示广西筹资有一定困难,我们计大人表示一定范围内广东可以游说商会多多支持,这一点我们一直有在做,我们也多次和商会负责人陈煜沟通,强调一定要做好协调工作,三地共行,陈煜也十分支持府衙的工作,表示没问题,如果一揽子的帐,广东和福建一起,兄弟省份少出一些,都不容易,互相理解。但是隋大人呢,他不是一揽子出的帐,他拆分了,每个地方的钱不一样,而且他定期收,虽说分了三年,但第一笔今年就要,陈煜也是实在人,怕交晚了显得不支持隋大人工作,况且武林堂催得急,也就交了,好,这一交,武林堂入账扣划,广东商会的口子就专对广东帐了,广西的账是另一套,现在也没法再从广东支,你看这事变的,真是人人都存好心,偏偏天意弄人。你喝茶,喝茶。”
贺悯胥才不喝茶,他冷笑,“田大人,在其位谋其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下明白,你这样讲,当兄弟们都是傻子吗?”
田恺伸手摆摆,“贺大人,你可千万不要生气,为这点事翻了脸,真不至于。”
“不至于?”贺悯胥拍了桌子,“左大人派我们来是为了配合工作,现在我们背一身债回去,你让我们怎么交代?”
田恺不笑了,绷起脸,申渠劝和道:“田大人,既如此,要不您帮我们哥俩儿想个办法?”
还算给申渠几分面子,田恺端起茶杯,用茶盖撇茶叶,“说一千道一万,还是钱的问题,可这东西归根结底,还是隋大人定的。”
申渠道:“隋大人背后是皇上。”
贺悯胥忿忿道:“年年交税还不够,变着法的要钱,我看武林堂成立来屁事没干,就是全天下转悠着收钱。”
田恺摇摇头,“贺大人,申大人,这事你二位不能这样想,不管隋大人背后是谁,开口定价钱的是隋大人,要是伸手要钱这事可以体体面面,又何必借隋大人这道呢?”
两人沉默片刻,申渠试探着问:“田大人的意思是,假如我们把‘隋大人要钱’这个事挑明了,也许钱不必交了?”
田恺道:“武林堂这个差事,就是得罪人的,隋大人不可能每个地方都跑,有些地方为了不让他去,就宣称按武林堂标准自行整顿,比如河南,比如云南,河南一开始整顿就已经假公济私,做了不少勾当,云南更是拿税款去交,这些事皇上不是不知道,但终究还没人捅破那层窗户纸,一旦捅破……”
他意味深长地停下来,贺悯胥道:“我就不信皇上也不要脸。”
申渠对他皱皱眉,贺悯胥低头喝茶。
申渠又问:“那你们呢?准备把钱都交上?”
田恺朝外看了一眼,转回头压低声音,“计大人明年就调回阳都了,他走之前我们分笔交,后面计大人也说了,视情况而定,兄弟,武林堂后面怎么弄都还没定数呢,像这样到处要钱,能持续吗,隋大人能把各地方都得罪光吗。”他坐直,喝了口茶,端着杯,另一只手摊开,“抻着兄弟,目光得放长远,这点我们计大人就很有眼光。”
贺悯胥哼一声,“计大人又不在,你看你上赶的。再说了,当时要不是你们计大人拍胸口帮我们出钱,至于现在背后又一套吗。”
田恺笑笑,“行了,这个咱们不说。”
申渠皱起眉,倒是很谨慎,“但是我觉得,首先隋良野这个人做事雷厉风行,而且手段强硬,跟地方干他还真敢;而且武林堂江南分部和华中分部的都有调来广东的,似乎也有去其他地方的,应该就是为了监督其他地方的武林堂统管合并,他虽然去不了,但他的下属是可以去的。”
田恺道:“我也有这个疑虑,我总觉得他来南部的目的不止收钱,否则不应该开这样的天价,还接受分年计收。此番前来,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
宴堂热闹得紧,人声鼎沸,偌大的厅中,高顶大场摆几十张桌,侍仆往来穿梭,宾客都是闲散人家小聚,交谈欢笑,东边一张七八人位台边人都站起来,霍连桥走过来用脚勾出凳子一坐,压压手,“都坐,都坐。”
七八人鞠躬拱手行礼,都坐下来,女侍挎着一筐茶牌包走来,说着白话,笑盈盈问喝什么茶。
霍连桥要凤凰单枞,女侍夹出茶包,灵巧的手解开,取出茶叶,男侍端着茶台俩,茶壶滤瓶杯夹一应俱全,左手边的小弟打发走堂倌,起身来泡茶,一共三道,手法娴熟,把茶倒酒壶里,再转移到小杯里,挨个放去众人面前。
喝了第一口,霍连桥才开口,“最近堂口怎么样?”
“这两天……”
刚开了口,便停住了,霍连桥正喝着茶,从茶杯上掀起眼看桌上的人,然后顺着他们的目光转过头,看见隋良野和谢迈凛站在他身后。
谢迈凛左右看看,笑问道:“你倒接地气啊,怎么不坐包间,做这么个大堂,吵得要命。”
霍连桥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没有些人那么多臭讲究,多了不起一样,其实大家没什么差别,谁不是娘生爹养乡亲帮的。”
隋良野对霍连桥身旁的小弟开口道:“请让让。”
小弟横眉一竖,什么玩意儿你是谁,但还是转向霍连桥听吩咐。
霍连桥盯着隋良野,隋良野也非常平静地看着他。
霍连桥败下阵来,抬手打发走桌上的人,那七八人站起来,磨磨蹭蹭地走开去,站在不远处望着。隋良野气定神闲地坐下来,谢迈凛朝各位拱手,“点菜了吗,没点我来点。”
小弟又看向霍连桥,已是不愿忍这两人,霍连桥扬扬下巴,“给他点。”
谢迈凛便开始点单。
他们坐下来以后,不多时,周围三四桌的人便默默换了位置。
霍连桥道:“隋大人,都怪你,乡亲父老都没地方吃饭了。”
隋良野道:“也许是你病太重,他们怕染上。”
“……”霍连桥尴尬地、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找我有事吗?”
“我请你去武林堂,一直不见你。”
“我病了。而且那种高门大户,官家重地,不是我们小老百姓可以去的。”
隋良野道:“那好,你明日在府上吗?”
“怎么?”
“明日盐铁道令发给你,你在府上,收拾一下东西,城南监狱很潮湿。”
“……”霍连桥勉强挤出个笑,“隋大人,我霍连桥不是吓大的。”
隋良野面无表情道:“好厉害。”
霍连桥清了清嗓子,喝口茶,摸摸鼻子,没话找话,问谢迈凛,“你点完没,给我加个鸡脚。”
谢迈凛头也不抬,“没空。”
霍连桥看看这对活祖宗,杀人的心都有了。
霍连桥就不明白了,“不是,广东这么多人,南部这么多帮派,怎么你非得折腾我呢?”
隋良野道:“我查过了,你年轻,白手起家,家族勾结少,和那些经营十数年的比,根基不算太稳,好拿捏。其次你生意做得广,跟各地方都有往来,且位于中线,你站在我这边对我来说更方便。”
霍连桥道:“你这样利用我,不行。大不了你把我抓了,真斗到府衙,凭我过往的经营,也未必关我二十年,就算他妈的二十年,出来以后还是条好汉。”
隋良野道:“不用激我。现在说说对你的好处。你也许有了解,我之前在中部和江南做过什么。”
“略有耳闻,你这种行为有个很好的比方,黑寡妇,走哪儿哪儿倒霉。”
隋良野装作自己没听到,继续道:“既然你听说过,你就该知道,我不是请客吃饭、得过且过、俯首低头的人,如果真的要斗,我从接手这档事以来,就做好准备不死不休。”
霍连桥抬眼看,打量他,琢磨他话里的斤两,看这张美人面下透出冰冷刚硬的气质,好像把寒气凛凛、血锈斑斑的古刀,裹着一副柔弱的皮囊里。
于是他没说话,继续听。
“我可以跟你交实底,南部再难缠,我也一定要咬下来,这关系到武林堂归管后我们何去何从,更关系到我个人的前途,如果不把这三块攥在手里,下面和朝廷的拉锯我就没有筹码。你是生意人、帮派人,别的逻辑你不明白,我为自己做事,这你总该理解,如果我行事风格凶猛了一些,不择手段了一些,你也一定能体谅。”
霍连桥看着他,笑了下,“官场的事我不懂。”
这时晏充走到隋良野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隋良野站起身,“你想一想,等下我回来,你要给我个答案,从来只有我吊着人,没有人吊着我,我的耐心也只有这些了。”
他朝外走去,霍连桥转过头,歪歪头,看着他的背影身段从门外离开,哼笑了一声,转回来看喝茶的谢迈凛,隔了一个位置,朝那边探探身,拎起茶壶,给谢迈凛倒茶,顺便问:“所以,他抓住你什么把柄?”
谢迈凛端着杯,等倒满,拿回来,“我的心。”
霍连桥嗤笑一声,根本不信,再看谢迈凛的面色如常,不敢置信,“真的?”
谢迈凛招了下手,霍连桥移个位,坐在隋良野的位置上,听谢迈凛说话。
“我问你,假如隋良野是个丑八怪,你实话告诉我,你和我今天还会坐在这里和他谈条件吗?”
霍连桥沉默了。
“起码我不会。”谢迈凛拍拍他,“我就实话说了吧,有些时候,有些当,上也就上了,是有本事的男人,就该做好被人利用的准备,有用才有人想利用,你小弟站在那里愤愤不平,不必被利用,你要跟他交换人生吗。归根结底我们在这个美色、权力和金银犬马的斗场里,你得到一些,相应就付出一些,人生苦短,要费也得费在美人身上,有点危险就更有趣了,聪明的、危险的、心如毒蝎的、美貌的、美丽的表子。”
霍连桥看着谢迈凛,像是思考,片刻后又问:“这不是你为自己输给他找的借口吧。”
谢迈凛缓缓叹气,笑起来,“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我们就这么任他驱使,当马一样被他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