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的转移开始得无声无息,隋良野明白武林堂自此以后也逐渐将归于朝廷统管,他会被指派其他职务,鉴于他为皇帝立下的功劳,可以想见最后他会受到丰盛的回报,因此他等在广东,心思很平静。

但蔡利水不同,他做这件事除了计成寻的要求,还有就是查明甘家案的使命感,如果还有个隐秘的愿望,那便是实现青玉观的抱负,但这股借着他的案子掀起的飓风早就不是他所能理解的,等他发现自己被卷入复杂政局且被利用时,已经太晚了。

而对于全国各地的地方整治,蔡利水固然不懂其中政治玄机,也隐约明白是换一批人的问题,但有一件事令他不满,那便是对帮派的姑息。事实上,随着地方整理的深入,所谓的靠查罪帮派械斗案的最终目标,并不是在全国一个不留地剿灭帮派,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收编、分流,蔡利水怀疑那些阳都派出的武林堂特使手里有一批名单,什么样的官员应当被保留,什么应当铲除,都早已定下了基调,所谓的整理帮派实质上成为整顿中小官吏的一个借口,而那些嚣张的帮派固然扒一层皮抽几条筋,但愿意合作的地头蛇势力一定程度上有所留存并收归武林堂用。这样变味走形的折衷,显然不是青玉观当年为之受死的愿景,自然也不是蔡利水希望看到的。

当蔡利水刚刚和隋良野成功合作后,他曾误以为隋良野和他有同样的困惑,在他拿着这些问题请教隋良野时,他才明白隋良野对此早已看得分明,且从始到终都是其中的一份子。

蔡利水问他如何承接了青玉观的衣钵,为何承接了却又如此背离初衷。

一通大论后,隋良野平静地问:“蔡大人,我想你多虑了,我们做事,是为了朝廷,为了皇帝,我没看出有问题,不明白你的疑惑在哪里。”

蔡利水冷哼一声,“我倒想问问,那些作恶的帮派是不是全都一个不放过,该抓抓,该杀杀?”

“各地有各地的督办,蔡大人你是广东省的按察,也没必要过问其他地方的案情。”

“那好,东头堂总是广东的,假如我去查霍连桥,是不是能像抓洪培丰一样,得到您的鼎力相助?”

隋良野看着他,“好比这里有一桌子菜,有些菜做坏了,端上来要害人的,必须撤下去;有些菜很冲,比如生腌,有些人吃不了,有些人却爱吃,它就得留在这桌上。蔡大人你固然心直,但这不是你掀桌子的理由,毕竟还有很多人等着开饭。”

蔡利水问:“隋大人,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好,那我回答你。”隋良野翘起腿,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关于武林堂的事,你说了不算。”

蔡利水大笑起来,“喔,那我这个按察协助还有什么意思?”

隋良野淡淡道:“这个你就得自己想明白了。”

“我要是非得动呢?”

“你可以试试看。”隋良野道,“但我建议你什么都不要做。”

蔡利水猛地站起来,低头看着隋良野,隋良野掀起眼看他。

说话间,外面跑来一个武林堂差,向隋良野行礼,飞快地道:“大人,东地起火了,现在已经扑灭,死了六个囚犯……”

话说一半,蔡利水急急打断,“那他……”

堂差还在讲话,“洪培丰到现在还没醒。”

蔡利水急忙问:“谁干的?”

隋良野沉默,而蔡利水很快反应过来,扭过头,冷笑一声道,“隋大人,其他人不给查,洪培丰要是也死了,那广东省这许多大案要案谁来背?”

“他杀谢迈凛的人。”隋良野摇摇头,也看蔡利水,“你觉得谢迈凛是心胸开朗,不报私仇的人吗。”

蔡利水想了片刻,“那不如送洪培丰出广东。”说罢自己也觉得不妥,“在这里能动手,路上照样也可以……天涯海角,恐怕谢迈凛不会放过他,除非……”

他朝隋良野看,隋良野没说话。

“您跟他倒是有交情,不如劝劝他,起码等到广东的事了结,再说这些。”蔡利水补了一句道,“洪培丰估计也难逃一死,不劳烦谢迈凛亲自动手。”

隋良野道:“也只能这样了。”然后交代武林堂差,“无论如何,一定保护好洪培丰,在各地还没完善帮派惩处规章前不要出乱子,至少到八月局势稳定。”

入了夜,寂静无声时,韦训听见敲门声,拉开和韦诫讲了两句话,转头对谢迈凛道:“隋大人来了。”

谢迈凛打发走其他人,让隋良野进来。

隋良野走进来,开门见山,在桌上放下三封信。谢迈凛只瞥了眼,笑了笑,“你喝什么茶?”

“随便。我在门口碰到了曹维元,他看着没什么精神。”

谢迈凛道:“可能是入夏了吧,人容易疲乏。”

隋良野瞧着他,“现在我见你还要人通报。”

“我最近身体不大好。”

隋良野道:“这样,我还以为你躲着我。”

谢迈凛笑着看他,“我为什么躲你呢?”

“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隋良野接过谢迈凛推来的茶,“放过洪培丰吧。”

谢迈凛没说话。

隋良野道:“这三封信算是交换。”

谢迈凛抬眼看他,“我不在,所以我没见到,但听说你在,那凤水章死得怎么样?”

隋良野沉默。

“有仇必报,天经地义,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放过洪培丰。”

隋良野道:“他会死的,要等到这事办完,他的罪自然会审个清清楚楚。”

谢迈凛摇头,“公有公怨,私有私仇,并不矛盾,谁先下手,谁的仇怨就先报,后面的动手太晚,只能报复到洪培丰家人身上。其实隋大人,你要这样想,我们对洪培丰下手是好事,起码我们不会去碰他家人,平心而论,他家人也宁愿落在公法手里,而不是我们手里。”

隋良野道:“起码到八月,我要把易兴帮的事料理完。”

谢迈凛道:“我不能保证……”

隋良野打断他,“我保证把他给你。”

谢迈凛盯着对面的人,“你是朝廷的人,这样跟我做交易?”

“你和我本来不就是交易打上的交道么?”

谢迈凛没答话,隋良野当做同意,站起身,要离开,谢迈凛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仰头看他,“在庙上,有人来杀我,你救了我,算做哪一笔交易?”

隋良野愣了下,然后轻声道:“算你在悬崖上救我的帐。”

谢迈凛冷着脸,“你觉得我们的帐能一笔一笔算得清吗?到最后清账时,亏本的人怎么办?”

隋良野望着他,好久没动,轻轻伸出手,用掌指托起谢迈凛的脸,让谢迈凛仰着脸,然后又收回手,注视着他,“你这么担心,怕输的是你吗。”

谢迈凛的眼神动了动,转开脸,靠回到椅子上,摆了两下手,当做打发人,“行了,我知道了。”

隋良野看了他许久,说不上因为什么,或许是谢迈凛那个不知名的病,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高高大大的人消瘦起来容易显得尖锐,刻意转开誓不回头的脸随着时间越发显得别扭,隋良野心想就是这样细碎的时刻,他才能窥视到谢迈凛一点点类人的边缘,就好像一个精致的花瓶,布满细碎的裂纹,这种时候有红色的水从缝隙里渗出来,谢迈凛固执地转头盯着窗外,尽管这动作保持太久已经显得十分奇怪,隋良野想不到谢迈凛的任何优点,倘使真能想到一个优点,既是善于做戏的谋事者,后面必然有怀疑的阴影相伴,但现在这种时候,隋良野注视着谢迈凛,告诫自己最好走开,最好别往心里去,和谢迈凛逢场作戏地玩乐是一码事,看见他的裂纹而导致自乱阵脚真是得不偿失。

可他没动,谢迈凛终是忍耐不住,转回头来,脸色躁动隐忍,压着声音,“看什么?!”

隋良野平静地问:“你害怕吗?”

“怕什么?”谢迈凛仿佛觉得好笑,隋良野没理他,径直绕过桌子走来,站在他和窗子的中间,朝窗外望,好像要去看刚刚谢迈凛在看什么,谢迈凛略带惊讶地看着隋良野的动作,直到隋良野就站在他身边,留给他一个侧影,谢迈凛才继续自己的话,“我怕洪培丰吗?别说笑话了。”

隋良野照旧看着窗外,今夜一轮明月,“怕死。”

他没有回头,只感到沉默,他觉得谢迈凛生气了,因为他看见谢迈凛猛地站起时影子在烛火下罩在自己身上,而后或许是因为烛火明明灭灭,或者人摇摇晃晃,总之影子跌坐下去,又是沉默蔓延,流满整个房间。他觉得有只手慢慢抚上他的腰,那手热得厉害,动作轻轻柔柔,然后环住他,他被向后搂了搂,两条手臂环在他的腰,谢迈凛的额头抵在他的腰上,隋良野浑身打了个颤,他听见谢迈凛喃喃自语的声音,“怪物……”隋良野缓缓回头,看着谢迈凛的头,他把手伸出,又缩回来,仿佛看着自己光明璀璨的前途就在眼前闪闪发光终将抵达时,凭空出现了一只凶狠的拦路虎。可怕。

隋良野心知肚明,尽管没有说出口,尽管谁也不知道,但他自己清楚。

今后自己很难再自由了。

第120章 丹顶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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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三天,洪培丰都在昏迷中,医师们受令务必救活洪培丰,自然也是日夜不休,蔡利水当然着急,但急也没用,只能常常往隋良野这边跑。

“隋大人,”他打探道,“那谢迈凛那边怎么说?”

隋良野回想了片刻,怎么说,谢迈凛什么都没说,没说收手,也没说不收手,只是拿回了三封信。

“姑且算作暂时不会再动手吧。”隋良野瞧他,“蔡大人,我也不得不提醒你,你守正尊法固然是好,但过分关心洪培丰这样的人,只怕会引火烧身。”

蔡利水眼神斜了斜,颇有些腔调地应了一声,“多谢隋大人关心。”

隋良野又道:“等洪培丰醒了,他的看管就由你去负责吧,省得你操心。”

蔡利水应下,隋良野道:“这样将来再出什么事,蔡大人也不必日日来责怪我了。”

“我哪里敢……”

“既你做,你愿意照顾他些就照顾吧,等上了路,有你照应他我也放心。”

蔡利水无言以对,又问:“咱们回广州吗?”

“月底吧,我已让人在广州安排好。”隋良野朝蔡利水靠靠,“蔡大人,虽然你我相识时间不长,也算得上是各为其主,但总归汕头的事没你成不了,到底还是有同舟共济的情谊在……”

蔡利水闻言拱手行礼,“隋大人哪里话,能为朝廷效力是下官的职责所在,况且没有您帮助,我也查不了甘家的案。”

隋良野按下他的手,请他坐下,“不必多礼。既如此,我也不妨实话告诉你,上次你说到的事,我也想过了。”隋良野继续道,“这次你有功,回去后定有表彰,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将来必是前途光明。我知道你对于没能彻底查翻全国的帮派很有意见,只希望你能拎得清主次,有些事最好不要过分钻牛角尖。”他说着看向蔡利水的眼睛,“我从前刚开始做官时,也事事认真,处处计较,这于大局没有好处。你明白武林堂这趟差事的实质是什么吗?”

蔡利水沉默片刻,苦笑一声道:“瓦解地方武力组织,纠察清扫助长地方宗姓、派系势力的地方府衙。”

隋良野道:“我刚接手这件事的时候,和青玉观有一样的想法,以为整理江湖的必要手段只有一条,那就是连根拔起,但真正下手做事,才发现并非如此,皇上和朝廷要的,并不是剿灭武林,不是大火烧干净,况且十几万人,怎么能一下全部散掉,散了之后去哪,如何生计。他们是人,不是一把绿豆,洒在地上便洒了。一个人牵着一个家,一个家嵌入一个群族,这太复杂了。我知道你或许想,我官欲熏心,为求向上爬无所不用其极,于是辜负了青玉观的愿景,但蔡大人,即便是青玉观,在面对这样的事,也应该会作出正确的判断和决定,这是其一。其二,归根结底,我的任务是武林堂,调查青玉观的死因,不是我的职责,但如果你查得到,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心效力,这就是我要讲的话,如果有人认为我心狠,我也认了,我为青玉观做得确实不多,担些骂名理所应当。”

蔡利水沉默着,想起青玉观,又看看眼前的人,没有出声,他这时意识到,青玉观和自己的关系,其实比和隋良野这个继任者要好得多,隋良野只不过是青玉观选定的一位完成事业的后辈,并不是青玉观的朋友。

一晃即将到月底,醒来的洪培丰换了个能看见太阳的小房子,起码没那么阴冷潮湿,照旧一日三餐,顺便免了他每日要写的汇报,只是让他躺着休养,准备带回广州。

另一边的蔡利水,虽已提前知晓了自己的未来,但并未感到喜悦,他清楚地知道,这些他即将得到的一切,是因为站对了边。在来汕头之前,他在粤府实际上已处于边缘化的地步,被送去军队履职,几乎已经离开粤府的政圈,在他这个年岁调去军队,毫无背景,注定就是消磨余生罢了,峰回路转,乱局狠斗需要强人,隋良野和计成寻把他挖回来,带他来汕头,了却他的执念,也成就他本人。

事实上蔡利水自从和青玉观认识以来,就已经偏离了正常的为官之道,他和青玉观一样,认为做官之上要信些什么东西,结实青玉观一方面使得蔡利水在青年时代免于自暴自弃,而另一方面,则让他在成年时没能走上顺遂的官路,他开始变得格格不入,因为他相信的东西和众人不同。

现在青玉观死了,蔡利水头一次觉得,或许隋良野、计成寻他们的为官之道也没什么错,说不定才是更正常的。经营、周旋、交朋友、选队伍、顾全大局、皆大欢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重要的,忠于且仅忠于上峰。所谓百姓,好像是很多人,但其实每日迎来送往,从没见过很多,说不定,一个也没见过。

他整日都在想这些,想得自己并不多快活。

那晚他深夜去见洪培丰,两人相对良久无言,洪培丰就是这么说他的。

“你怎么看着要死了一样,兄弟,你不该要升官发财吗?”

蔡利水看着洪培丰,自从入狱以来,洪培丰飞速地衰败下去,和一株抽干树液的枯木没什么区别,苍老疲惫,了无生气,眼神黯淡,脸上挂着凝固似的嘲笑和苦笑,好像一张假人皮,徒劳无功地充点自尊。

洪培丰还在等着蔡利水开口,却什么也没等到,蔡利水用一种极其伤悲感怀的态度长久地注视着他,直到洪培丰的假笑挂不住,在那张小桌边抖起来,咬牙切齿,“你想……他妈的怎么样?”

蔡利水转身关了门,点着蜡烛走进来,在桌对面坐下,极富耐心地融蜡立烛,火光照得两人面目鲜亮,憔悴的更憔悴,复杂的更复杂。窗外月明星稀,无风无雨,夜深人静,偶尔几声蛙鸣,烛芯哔啵一声,窗台的蜡烧尽,整屋全仰仗桌上这一根烛。

良久的沉默后,蔡利水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我们马上要回广州了。”

洪培丰冷哼一声,“恭喜。”

蔡利水抬起眼看他,“我想问,那时我在广州做官,你为什么从来没找过我帮忙?”

“我跟你说了,”洪培丰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我们家不求你。”

蔡利水打岔道:“你嗓子怎么了?”

“烟熏的。”洪培丰哼笑,“谢迈凛一把大火,烧死多少人他也不在乎。”

蔡利水道:“这是我们的疏忽。”

“早晚我会死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