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员打断他,“你别说玉不玉的,你里面就是放一个铜板我也不能拿,我实话告诉你,要不是有一些有头有脸的夫人打了招呼,武林的门你都进不来。坐吧,就咱俩你装什么。”

罗猜拉过椅子坐下,立刻长叹一口气。

两人都不讲话,很是沉默了一会儿,委员喝茶,罗猜愣愣地出神。

委员放下茶杯,才道:“高师傅来这边了,你知道吧。”

“知道。”

“他说隋良野的招式大改,可能和继承了门派秘技有关,你知道是什么秘技吗?”

罗猜看向委员,“大哥,你了解我,我对武功一窍不通。”

“我估计你也不知道,我听高师傅说,那小子天赋异禀,但性子冷淡,养不熟,跟你们都没什么感情。”

罗猜看了看他,转开眼端茶喝。

“看在你我好歹也算有交情,老哥劝你一句。”委员道,“你现在放弃他,自己还有一条好路。”

罗猜又看向他。

委员继续道:“这事太大了,多少年没在比武场上死过人了,官府也很关注,尤其是他奔着报仇来的,官府责令武林总管委调查汇报。武林大会要还想接着办,这事那小子应该不会去坐牢,省得上面把整个比赛叫停。但这样的反骨之徒,江湖是万万容不下的,在江湖里他已经没有前途了,而他一旦离开公众视野……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人怕出名猪怕壮,我想他要面临的挑战也不会小。”

罗猜沉默不语。

“这事你看着办吧,我只能说下一场肯定还会比,否则让人觉得我们怕了他。但你跟他走得近,我问你一句实话,他是不是疯了?”

罗猜想了想,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委员道:“他是不是不可控,是不是要大开杀戒?”

罗猜犹豫片刻,开口道:“我想他只是想见厉璞。”

委员不耐烦道:“这都说了多少遍,不要在这个问题上面纠缠,他现在最紧要的是控制自己,控制事态的发展。小白龙的家人武林已经替他安抚了,孤儿寡母武林来照管,这还不够吗,这条命、这家人难道不是他的债吗。他再任性,也要有个限度,现在他把武林置于一个很被动的地位,再闹下去,官府插手严管,大家都别想好过。”

罗猜道:“我的意思是,归根结底他的诉求……”

委员打断他,盯着罗猜,“你听我说话,要听我说什么,听话听音。”

罗猜压住火气,笑了一下,“您意思是,他最好出来道歉,什么也别再做,乖乖等下一次比赛?”

委员道:“这对大家都好,我建议回去把事情利害讲清楚,他明事理的话,就该知道下一场如何表现,才能争取到武林的信任。信任是很难建立的,尤其是他这样的外来人。”

罗猜想了想,开口道:“不。”

委员一愣,“什么?”

罗猜咧嘴一笑,“我他妈说不。”他喝光茶,拍了下桌子,“再加点。”

委员诧异地看他,下人看着委员的脸色,委员动动脸,下人过来给罗猜倒茶。

罗猜道:“要我说,你们把厉璞交出来,让他们俩当面坐下来谈,我们就在他们旁边看着,这又能怎么样。他妈的厉璞是什么金枝玉叶见不得,他妈的武林是什么东西拽的二八五万六,他妈的小白龙留下孤儿寡母怎么了,是我们让他去练武的?妈的杀就杀了,不杀他他就把那小孩儿杀了。他妈的一天天就知道欺负我们,给你们脸叫叫叫。”

委员目瞪口呆地看着罗猜,罗猜正在悠哉喝茶,罗猜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语调很平淡,除了语气有点凶狠外,连声音都没有刻意去抬,委员虽然早知道罗猜地痞出身,但一直以来忽视了一件事,那就是底层草根自打娘胎里爬出来,就天不怕地不怕。

半晌,委员才回过神,舔舔嘴唇,再开口已是气势落弱,“你要这么讲,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罗猜起身把茶杯随手往桌上一甩,“谈个几把鸟蛋,妈的一天天来就整点茶,妈了个逼淡得跟狗尿一样的。”说着对门口的下人扬声道,“去,把老子带的玉带回来。”说罢大摇大摆地走出门,那委员家的下人愣了半晌,才提起罗猜带来的礼,送了出去。

这一趟跑下来,罗猜神清气爽的,一路上高高兴兴,顺道去酒楼里喝酒,豪掷千金,跟各路老相好把酒言欢,送金送银,唱歌耍戏,热闹万分,折腾到下午才潇潇洒洒地回了家。

家中仆人小厮有两个代表等在堂中,大包小包放在院中,其他人站在后院等待,罗猜径直走进门,往堂中一坐,“收拾好了?”

一仆人应声上前,把契约一沓摆上来,罗猜翻口袋,“没多少钱,我加点凑个整。”

“谢谢罗爷。”

罗猜道:“叫外面的进来领钱。”

不一会儿,堂外排着长队,挨个进来领工钱,然后便背着包离开宅邸,罗猜身上零钱花完就开始写支票,并嘱咐一定要这两天就去兑,晚了不一定还能兑出钱。

等最后一个仆人背着包袱从堂前灰白的砖地上绕过屏风,出了大门,堂内外就剩下了他自己,穿堂风一吹,呼啦啦地掀着灯笼响,罗猜笑了一声,天色昏暗下来,他叫人去点灯,一想哪还有人,便自己起身划火。

隋良野从后院走出,根本没发现堂中只剩下他们二人,看了眼罗猜,罗猜也看他。

隋良野转身要走,罗猜瞧着他,顺便靠在桌边。

隋良野回过身,“你今晚在家?”

“在啊。”

隋良野哦了一声又要走,想了想又回头问:“你不劝我别出去?”

“我说话你听吗?”

隋良野沉默。

罗猜两手一摊,“那不得了,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吧。”

罗猜点上火,一抚掌,“得了,贵宾一位。”

隋良野转身出门去,听见罗猜在他后面哼小曲,挺高兴的样子。

其实隋良野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在寻找厉璞,他自然没有罗猜那般种种体会,也没跟谁人周旋,他这个年岁也不会被人正经看待,对他来说,能做的事情有限,但总不能不做。

江湖对他的敌意太大,武林的人出乎意料地团结,他打听消息十分困难,偶尔他在白日里走进一家饭馆,不过坐下来吃碗面,四周也全是充满敌意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多半时候隋良野并没有注意到。有次一个蟋蟀蹦到他脚边,他低头看,一个幼童跑来追,那蟋蟀躲进桌下,幼童便要钻下去,被人一把拉住,隋良野看过去,一个年轻武行虎视眈眈地瞧着他,隋良野向周围看,只见众人桌上的剑早就被拿到了手里。

隋良野轻轻踏了下地,蟋蟀一惊,跳远了,幼童又赶去追,只剩隋良野和那武行相视,直到武行的同伴前来拉走人。

他们衣着各异,有大派也有小派,但隋良野来讲没有差别,反正他也记不住什么豪门什么规矩,通通归到一个派别,那就是武林。

只是这事隋良野并不理解,因为怎么看,他也是堂堂正正在比武赢了杀了小白龙,为什么江湖怨恨他呢,倘使位置颠倒,他技不如人死在比武场,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介怀,这点他和师父一脉相承,发自内心认定,武功本就是会死人的玩意儿。

不必多说,隋良野只潦草吃了几口便出了门。他向城西走,故意往偏僻的树林中去,果不其然,跟踪的几个人很快露了马脚。

他在前面走,树林中稳步前进,后面七八人保持着三十多步的距离,远远地看着他。忽然隋良野脚步加快,后面的人堪堪小跑着跟上,眼看着隋良野踏着树干,一个闪身没入郁郁葱葱的数枝间,好像一只鸟遁入林野,猛地就不见了。

几人赶到隋良野消失的地方,四下张望,什么也看不见,正面面相觑之际,身后树声响动,隋良野一个翻身从树上跃下,站在他们身后,这些人大惊,齐齐拔剑。

隋良野没有动,眼神扫过他们,只道:“厉璞在哪里?”

一个道:“厉璞自有厉璞的去处,你面前是我们。”

“你们想怎么样?”

“简单,”那人道,“杀人偿命,你诛杀我辈豪杰,今日到你死期。”

隋良野道:“习武耗身,比武过命,他也好,你们也罢,拿起剑的时候就该知道自己技艺就是生死数,擂台下再纠缠,有什么意思。”

另一人上前一步,“少废话,把你剑拔出来。”

隋良野左手将剑鞘转个圈,对面几人如临大敌,他缓缓将剑拔出,剑身寒光闪闪,“你们不是我的对手,但我愿意跟你们决战,习武之人尽皆平等,你杀我和我杀你是一样的,如果你们下死手,我也一定会下死手,你们做好准备。”

对面一人冷笑道:“好大的口气,你占尽天时地利,有三分才七分运,你当初受伤丧师,武林何尝没有为你延期。武林给你机会让你成名赚钱,培养你做新一代标杆,你不知好歹不懂感恩,不知尊敬对手前辈,你的对手何尝没有一家老小,你又何止伤害一两个人,胜负固然有重,但这其中种种人事伤悲,你却毫不在意,这样践踏我辈练武人,你凭什么说‘尽皆平等’,你既然恃才傲物,也必有你低头受难的时候,倘使不是今日,不是我等,也有你的那一天。”

另一人插话道:“何必跟着没心肝的人辩经,师兄,我先上!”说罢提刀便来,一个箭步冲到隋良野面前,电光火石间,隋良野速速拔剑。

回家的时候,发现院中的灯少了许多,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罗猜靠着柱子跟一位女子讲话,那女子丰腴和善,被罗猜逗笑得花枝乱颤,刚把第四盘菜摆上桌,就着腰间的围裙擦了下手,拨了拨鬓角的头发到耳后,恰好看见回来的隋良野,连忙过来拉住他,“可算回来了,正好饭菜做好了。”

她解下围裙,摸了摸头发,娇嗔地白了罗猜一眼,“行了,你们吃吧,我还得回去看店呢。”

罗猜过来留她,“别啊姐,吃饭多大工夫的,哪能让你做完饭不留下来吃,来来。”

女人推开他,“行了,少嘴上说好听的。”说着伸手扯了扯罗猜的脸。

非礼勿视,隋良野转开脸,走到桌边坐下。

那边又说了几句话,罗猜送走女人,才折返回来。因为隋良野已经见惯罗猜身边出没形形色色的女子,对此见怪不怪,也没有想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只是坐在这里等开饭。

罗猜坐下来动筷子,隋良野也拿起筷子。

“你明天出门吗?”

隋良野道:“嗯。”

“回来的时候买点鸡蛋。”

“嗯。”

罗猜补充道:“花姐说做饼要用。”

隋良野应了一声。

两人吃了几口饭垫了肚子,罗猜开口道:“你用得到钱吗?”

“用不到。”

罗猜点了下头,“明天我去把钱给野火的孩子们分一下,之前的项目还有些没完工,这几天都处理一下。”

隋良野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问:“很麻烦吗……我说上一场比赛。”

罗猜搔了搔后脑袋,“死了人多少还是有点麻烦,不过毕竟是比武场上死人,倒也说得过去。”

提到比武场,隋良野想起下午被人寻仇的事,问道:“我赢比赛,会伤害到很多人吗?”

罗猜看看他,“可能会,我听说唐下卉到现在还没缓过来,道心破碎,不想练武了,想出家去。”

隋良野垂眼用筷子夹了点青菜放在盘子里,又抬头,“但这就是武道,本就是残酷的。”

罗猜耸耸肩,“我不懂这个,我只是觉得,这年头,好好过日子比动不动打打杀杀强,能不死就别死。”说到这里他想起来,便看向隋良野,“我也不是特别指谁,但从积德行善的角度来说……”他顿了顿,“我希望你手下留情。”

隋良野抿了抿嘴,只能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罗猜唔了一声,继续道:“或许你从前活在这么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环境里,好像只要别人招惹你你做什么去报复都天经地义,但在外面不一样,在外面讲究的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隋良野不知如何应答,他还太过年轻,实话讲对于生死几无概念,最直观的感受便是,他师父已然殒命,旁人如何不能。人人平等,都是一条命。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没有对生愉悦与依依不舍的体验,自然没有对死的敬畏。于是罗猜看着他,也只能说到这里而已,或许再有十年水滴石穿,猛然有一天隋良野的开化会在一个鸟语花香的好天气,到那时他尝一口人间美妙的风,会一瞬感悟到天地浩瀚,人生渺渺,积德行善,人固有一死,但生有千般美妙万般意趣,于是贪生畏死。几句话,说不清楚。

当下隋良野只是在找厉璞,什么大赛,什么江湖规矩,他通通顾不上,罗猜不甚干预他的行动,仅有的表示,甚至也不是要求他冷静理智,只是希望他勿动杀念。在这点隋良野和罗猜其实并不彼此理解,隋良野认为罗猜不是武林中人,所以才对这生生死死看得重,但现在的隋良野,谁的话也进不到心里去。

此后五六日,隋良野照旧日夜勤勉,他探听到厉璞已经不在铜陵派,被送去了什么地方躲一躲,隋良野正筹措着准备出城去的行头。

这天他在市集里买了包袱,订了匹马明日取,就带着东西准备回家,在路口又一次意识到被跟踪,看看天色已晚,不愿纠缠,正欲快走几步甩开跟踪人,却在巷子里被喊了一声留步。

隋良野心想在哪里动手都一样,他回过身,面前是个左手缠绷带的男人,远远地瞧着他,右手提着一把剑,隋良野觉得是张生面孔,但从对面人的话里听出来,原来是前些日子在树林中跟他交手的一群人中一个,那天他们被打得落花流水,要不是隋良野最后收了手,只怕有几人当场就要交代在树林。

俗话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卷进武林缠斗岂是好脱身的,他赢过一场两场都不紧要,因为对面只会越聚越多,场面越来越大,结局越来越难收拾,譬如此刻,对面就来告诉他,今夜子时蓬莱塔顶见。

隋良野淡淡回道,不去。

那人料到一般,笑了一声,又问他,是否好久没见过眉小姐。

隋良野一愣,立刻反应过来,皱起眉头,十分看不起这种行为,还未等他开口,对面只道,放心,我们好吃好喝招待眉小姐,绝不会伤她分毫,只不过有账同你算,怕你没胆子来,请美人来逼英雄,人之常情,对吧。

隋良野转身便走,后面人问,今晚来是不来?

隋良野停下脚步,侧脸告诉他,回去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