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春焱
两人说完这些话,李道林陪着隋良野在院子里站了会,天起了风,隋良野便要李道林回去,李道林见他困乏,便告了辞,隋良野也觉得寒冷,夜里站不住,便也往房间里去。
他习惯性地先朝隋希仁房间去,因风大房门口开了些,隋良野抬手要关,想了想朝里看了一眼,隋希仁正头悬梁地刻苦念书,只留下一个吊着头发的背影,隋良野看着不由得点头,终日不倦地教还是有些用处,起码隋希仁越发上心了。
隋良野轻轻合上门,回自己的房间。
又忙了一日,最近只顾处理跟前恩主们的关系,尽管那些人没有任何不满,但隋良野总还是要小心些,免得惹恼太多人,除了晁流天这么个说了也不听,真要做痴情种的,其它恩客倒也好说话,一来因为他们有家有口,二来因为他们在正派场合有些头脸,最重要的是有官职,总不会为些露水情缘发什么颠,不像那个晁流天。
隋良野回了房间先到桌边倒了杯水喝,觉得身上有些疲累,睡得也晚起得也晚,想起近日忙得练功的空闲都没有,明明没有练功疲劳身体,但还是十分累,兴许做工这事就是如此累人。
他撑起身体去洗身净牙,因他这档事做得慢条斯理,做完再回来已过了半个时辰,更觉得困乏,换了床上的寝衣,倒头栽到床上,先眯过去了片刻。
但并不久,很快就醒来,他这才拽开叠好的被子盖在身上,将头移到枕头上,脑袋这么左右一动,才发现自己的耳环没有摘下来。他掀开被子起身坐到窗边的小桌旁,捞来镜子解耳环。
左耳倒是很好解,直接去了环抽出针,右边却有些疼,这半边总是伤口不愈,每次都要重新捅破一层薄薄的肉皮,拔出时银针上带着血痂,而耳洞也要红肿上几日。所以每次戴,都有强烈的感觉。
他把这只耳环拿到月光下看,看颜风华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但说到底也不是唯一,隔壁和远方,那两个孩子,才是颜风华在世上最在意的,如今也都交到他手里。
隋良野擦干净银针,看着血一样鲜亮的红宝石,他试图想起颜风华,但脑海里飘过的却是男人们说红色有多么衬他白皙,这让他喉头一梗,一股异样的感觉从脚底爬上脊背。他自认并不算个十分较真、十分怀旧的人,他曾有段时候总走不出过往的悔恨于是痛苦万分几乎自绝经脉,但如今他已过了那阶段,对于过去无能为力的事已不再有执念,即便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隋良野想如果是从前的他或许为保清白只求一死也说不定,可他已经不再这样想了,苦断舍悲别离,他尚且有人要照料,为一股意气轻生的先例他师父已经做过,况且人生深浅谁知道,这些皮//肉//欢//愉都是身外之物,今朝如何明日几分,前事不念后世不看,隋良野偶尔停下来想,并没有什么十分扰动他心绪。现在,这股异样的感觉在他身上趴服了片刻,便烟消云散。
好事啊,起码他不需要再为了这想不开渡不过的苦痛去不停地拿头撞墙。
但这宝石鲜红美丽,只可惜它仅仅是颗无情的石头,再没有特别的意义,隋良野的手指轻轻触碰它,就和它一样冰凉。
这就是一切的结束,他已和故人诀别,只要隋希仁有着落,他对故人便再没有亏欠。
这是他的承诺。
而这时,隔壁的隋希仁困了太久,头一低趴在了桌上,又被头顶的带子拽起来,扯得头皮疼,他气急败坏地解开带子,拽下来在地上踩了几脚。一晚上了,其实他半页书都没看完,一直在犯困,而这该死的带子让他睡不安稳,他现在到底还在长个,难道为了读书就能不管不顾吗?万一以后成个矮子怎么办?
想到这里,隋希仁决定去找隋良野提议,哪怕让自己少念点,现在这进度太苦了,他受不住。
按理说这不算个过分的要求,但隋希仁还是酝酿了好半天才敢出门,出门时已经打好了腹稿,连怎么开口都想好了,但合该此事不巧,他到隋良野门口时,隋良野的门也因风吹敞了缝,他没多想便推开,就瞧见隋良野在月光下吻一颗红宝石。
隋希仁没动,他看着隋良野苍白的手指虔诚的托着这一抹红,面上是从未见过的温柔悲伤,盘起的头发散了几缕,好似一个摇散的旧梦,朦朦胧胧地在月色里氤氲,这张脸真是美丽,轻丽的寝衣裹着精瘦的身体,薄背直肩在摇曳的烛火中分外脆弱,人也好景也罢,隋希仁一时分不清面前是真相是幻梦,他轻手轻脚地往前进了一步,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扰,却忽然注意到那耳环有些熟悉,他再往前走一步,记忆电光火石般点亮,那是他母亲的耳环。
忽然好像一切都有了解释,隋良野无缘无故的到来,拼死拼活的忠诚,生死不计的付出,耳提面命的教导,连同着他的动作、声音、叹息、香味、愁苦、眼睛、手指,一切分毫毕现地重复在眼前,只是如今全部指向一个答案。
所以就是这样,世上没有天大的恩情,只有不堪污秽的秘密,深宅大院,出外的父亲,什么都不懂的两个孩子……隋希仁居然还觉得自己亏欠隋良野太多,恨不能卑躬屈膝为他所用,如今看来难道不是天大的笑话吗?这些人做过什么,做了什么,要做什么他怎么会知道,即便没有私情隋良野这份卑鄙的感情岂不是更加龌龊?一个救他命的女子,一个给他屋檐遮头给他吃喝的男子,到头来他竟敢作此非分之想,玷污对他的莫大善意,这世上林林总总的好意,扒开皮全是白花花的肉///欲,这和他从前在春风馆里看的那些纠缠一团的那群人有什么差别……想到隋良野对母亲有这样的心思真让人觉得恶心。
令人作呕。
隋希仁只觉得头晕脑胀,腹痛不止,他踉跄地向后退,退出门外,伸出手颤颤地关上门,他这时突然意识到他和隋良野并没有多深的勾连,当年隋良野在父母坟前发誓只不过是因为……
因为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隋希仁觉得隋良野变得极陌生,他轻手轻脚地离开门边,转头走了几步,胃里一阵恶心,趴在树边呕吐起来。
隋良野将这耳环收好,困乏地回到床上,合上眼睡去了。
古师父来得勤了些,隋良野估摸多半也该是时候请他留宿了。只不过对于古师父到底什么身份,他还十分好奇,这事做得深了,总该知己知彼,正好他最近和延黛会走得十分亲近,便向嬷嬷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刚开始听样貌描述嬷嬷没什么印象,衣着打扮说了一番后,嬷嬷道有可能是皇亲国戚,把袖子奇特的样式也形容了一遍,嬷嬷沉思道,从前只见过一个,是宫里的人。
话说到这里已无需再问,结合关于皇宫中人传闻的年岁,此人,八九不离十就是当今太子。
隋良野自然没再跟任何人提过此事。
猜古师父的身份其实并不很紧要,隋良野更关心的是为什么近日隋希仁的态度有了很大的变化,对他讲的话爱答不理也就算了,对学业也越发得不上心,在这关键的当口,隋良野该去找他聊聊,但一方面古师父的事迫在眉睫,另一方面宽班终于回了阳都。
那天正是二十九,逢九店里人总是更多些,薛柳这天早上刚跟他建议,以后每月最好留出一天专门结账,否则他们这个流水和开店的日程,着实是有些满当,隋良野便让他选个日子,说罢便匆匆出门去。
为了宽班的回来,隋良野近几日已经开始加紧恢复练功,大部分时候都在山上独自过,下午的时候馆里来人通报,说张承东的随从来告,晚上古师父要来,让准备下,隋良野便只得下了山,回去梳洗。
他刚练完通传二十八式,还剩自创的八招今日没来得及试验。他在武学方面的顿悟还需要感谢颜风华,自从他从那种走火入魔的状态里出来后,再看师门传学便看得出有许多局限,在颜风华家他终日无事就是研习武学,在师门秘籍上独创了许多招式,其中有些更进一层楼,有些只是繁琐无用,归根结底有没有用,还要他自己去研究试验了才知道。
这几日的疲倦一起涌上来,隋良野泡在浴盆里只觉得浑身发软发酸,想起还有古师父要应付就有些累,听闻张承东可是升了官,怎么没见给自己送谢礼。
他又困又乏,手捧起热水往脸上浇,撑着桶壁站起身,带着一身水迈出浴盆,踩在地上的毛毯,寒风吹进来一阵凉扑在他身上,他抬头看,窗户没有关,忽然一个人影跳上窗台,手扶在窗边,张口要讲话,看见赤条条的隋良野,猛地转开脸,面红耳赤,隋良野擦干身体,穿上衣服,才向外走,顺便叫他,“进来吧,李道林,你翻错窗户了。”
李道林的脚步声响起来,落在地上,而后走过来,他看隋良野歪靠在床边,便问:“你不舒服吗?”
隋良野摇摇头,“什么事,快些讲,我有客人要来。”
李道林朝门口看了眼,才回过头道:“明日宽班赴芦义门纪念堂口设立十五周年的晚宴,按以前会盟宴的流程,约莫亥时三刻他会从统山下经过,你要找他,那时候最好,他从来不需要人陪护。”
隋良野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李道林皱起眉,“你这样,明天去得了吗?或者我另找个时间?”
“可以。”
“决斗是生死大事,如果……”
话没说完,门口便已有了响动,薛柳正在请古师父,隋良野站起身,推了把李道林,尽管没用什么力气,但李道林顺着他手臂的力道挪了挪,隋良野道:“我说可以便可以,快走,别给我找麻烦。”
李道林担心地看了他一眼,“这客人好不通情理,你今日身体不适,他怎么还要逼人。我去跟他讲。”
说着要往门口去,隋良野没力气使不出拳,但脾气上来了,抬手给李道林一巴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的事我说了算,谁允许你替我做决定。”
李道林被这一巴掌打懵了,一时不知是气是恼,瞪圆了眼睛怒视隋良野,“你竟敢打我?!”
隋良野再推他一把,李道林没动,但门声一响,他恶狠狠地瞪了隋良野一眼,转身从来处离开了。
隋良野觉得疲累,也没看进来的古师父,转身去床上抖开被子钻进去,顺手把床边的帷幔放了下来,古师父放下手里的礼品,一转头不见了隋良野,只有轻纱窗幔摇摇晃晃,影影绰绰,烛光朦朦胧胧,光影忽明忽暗,他心一动,悄声走过去,掀开纱幔,朝里面看去,只见隋良野发着热,脸红皮白,一层薄汗让乌黑的头发丝缕贴在脸颊,肩头脖颈发着粉,金丝鸳鸯红花被压在白花花的一条手臂下,忽热忽冷,雪白的身体和这条红被纠缠,古师父压着声音,轻轻坐在床边,俯身到他耳边,问:“怎么了?”
隋良野声音发干,“我不大舒服。”
古师父将手从他被子里伸进去,摸着他的脊背,光洁且寒凉,“只是小病,养养便好了,我给你倒些水?”
隋良野翻过脸,“我怕过了病气给你,古师父今天还是先回去吧。”
古师父轻声细语的,手从他后背绕到前面,“胡说,怎么就有病气,再说,我并不常出来,最近尤其事多,现在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到时候岂不是想得厉害?”他贴得越发紧,已将被子褪去大半,隋良野昏昏沉沉,只得告饶,但古师父当下情动不止,又觉此情此景天造机缘,早已蓄势待发,无论如何是不愿走的,隋良野推了他两下,但古师父只是拨开隋良野的手,贴在他脸上胡乱地亲吻,急色且迫不及待,隋良野只觉得自己好像一条光溜溜的鱼被刮鳞剖皮,他疲累地看着衣服落在地上,心道总有这一遭,早些晚些有什么区别,赶紧弄完了事罢了,于是也不再挣扎,任凭古师父上下其手,平日里再君子的人,不到床上都见不出真意,这古师父着实是个好色之徒,怪不得张承东行此一招,如今古师父便将隋良野揉遍,什么亲热话都往外讲,不住地夸赞隋良野的美貌,一路自上吻到下,隋良野忽然感觉一阵强烈的厌恶和愤怒涌起来,又被自己强行压下去,等他终于进来摇晃时,隋良野撑不住睡着了。
隋良野不知道古师父什么时候走的,他醒来就已经日晒三杆,但床上身上都十分清爽,他知道古师父断然不会做这种事,起身后看见薛柳来送饭,估计是薛柳帮忙做的清理。薛柳也不抬头,只是一味地做活,把饭菜都上齐了,就闷着头往外走,隋良野叫住他,跟他道谢,薛柳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因为睡得好,隋良野已经恢复大半,他很少生病,想来是近日练功勤了些,没有休息好,发了一场热,发罢也就算了,今日状态尚可,只是还有些鼻音,头脑十分清醒,这会儿想起来昨晚上似乎还哭了几下,倒也不是因为痛或爽,多半是因为病了也不能休息而委屈的,记不太清古师父具体怎么个反应,但好像是更激动了些。
有时候,隋良野很难理解男子。
他饭还没吃饭,隋希仁忽然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没拦住隋希仁的薛柳,站在他面前,雄赳赳气昂昂的。
隋良野看他一眼,继续吃饭,“有事么?”
隋希仁点头道:“有。”
薛柳拽拽隋希仁袖子,“你过两天再说吧。”
隋希仁甩开他,“不,就现在说。”
隋良野抬头问:“你这几天去书院了吗?”
隋希仁理直气壮道:“没有。”
隋良野问:“你要说什么?”
隋希仁慨然道:“我要退学。”
隋良野道:“不可以。”
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沉默。
隋良野抬头问:“还有别的事?”
隋希仁问:“为什么不行?”
隋良野道:“因为我说不可以。”
薛柳道:“咱们过几天再说,过几天……”
隋良野道:“过几天都不可以。”
隋希仁道:“我说,我不想念书,我不爱念书,我不要念书,念书把我逼疯了。”
隋良野道:“人是因为想做什么、爱做什么才做什么的么?你以为我是喜欢才待在这里的么?”
隋希仁猛地扬起声音,“那太好了,请您走吧!现在就离开,我求求你别管我了,我是死是活跟您有什么关系呢?我求求您行行好赶紧放过我吧!别把你遭受的一切怪在我头上,别把你受的苦全部算给我的账,我没要求你做这些,我欠不起这个恩情,我不是你的什么人,我不是你苦难的原因,我承受不了这些,你别做好人就是放过你自己,你放过自己就是放过我……”
隋良野听得一头雾水,“什么?”
隋希仁道:“就算因为我吧好不好,只要你离开这里,我的账就算清了,这可以吗?”
隋良野不解,“你在说什么?”
隋希仁仰头无奈地长出了一口气,正要说些什么,隋良野接着道:“胡言乱语,不知所云,滚出去上学去,别让我看见你!”
薛柳还是头一次见隋良野情绪如此波动,接着便听到隋良野猛烈地咳嗽起来,蓄势待发准备长篇大论的隋希仁一下在这咳嗽中哑了火,薛柳跑过去递水拍背,同时向隋希仁送来一个责备的眼神,好像这一切因为他。
隋希仁无奈地叹气,他不知道如何让隋良野哪怕听自己讲一句话,或是跟他讲道理,他在隋良野面前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他转身出了门。
他出门往书院走,又是一个忍耐的清晨,走向一个忍耐的中午,吃过一顿忍耐的午饭,再挨过一个忍耐的下午,等一个忍耐的夜晚,睡一个长长的觉。
他在书桌上趴着,并没有招惹任何人,即便被同学围着捉弄,被先生冷嘲热讽,隋希仁的心都十分平淡,早已习惯的事。只是今天总觉得燥热,脑袋在手臂上左转右转都不舒服,先生讲了一上午,摇头晃脑的念些他听不明白的经典,前面的几个学生互相逗趣,隋希仁猛地抬起身子,惊得那几个学生一起朝他看。最前面那些学生年纪都有二十五上下,半个功名没捞到,仍旧在此念书,此时十分嫌弃地回头看向隋希仁,隋希仁头一次正视他们,忽然觉得这不就是自己十年后的样子吗,一事无成,神神叨叨。
想到这里,隋希仁站起身朝门口走,先生大惊失色,不敢置信地问:“你去哪儿?”
隋希仁回头道:“随便走走。”
先生指着桌子道:“怎么不能拿书本呢?”
隋希仁道:“不要了。”
先生气得胡子翘起,“你……你……”
隋希仁出门转转,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他太专心“念书”了,不仅书没念会,连自己想干什么都没想过,自己愿意做什么呢?其实隋希仁扪心自问,并不是个不学无术的混世魔王,对于他感兴趣的事,倒是很乐于钻研,就比如说小时候他在学堂组织的斗狗赛,不仅拉起了一个稳定的赛事,收入不菲,还钻研出了斗狗技法大全,甚至很多年纪比他大的地痞流氓都要来问他怎么训狗,怎么比赛,要不是爹娘逼着他跟隋良野学写字,隋希仁的斗狗赛定然会被他发扬光大。说起隋良野,也怪隋希仁那时候觉得他新鲜,乐得跟他相处,但那时候不了解隋良野,不知道他是这么一个专横固执、刚愎自用、独断专行的人。
他想着叹气,不自觉逛到市集里去,今天月三十,正是热闹的时候,秋收完了卖过粮,商人也收了秋账,家家户户正是闲时,于是街上人头攒动,隋希仁很久没逛过,这会儿当然那里人多往哪里去凑热闹。
正好挤进说书的圈子里,前面有个人领着小孩离开了场,隋希仁钻进去立刻坐在空出的位置,一听,原来是在讲聚众好汉宰杀县官的传奇故事,怪不得那长辈领着孩子快步走。率空山好汉霸占一方,因县官欺压百姓而下山主持公道,宰杀县官挂衙门,头领坐堂三天,将冤假错案一扫而空,不拿百姓一个铜板,潇洒拍马而去。这故事里县官被杀一情节讲得是栩栩如生,鲜血淋漓,残酷非常,听得座中男女掩面呲息,但又好奇不止,一直想听。
听着故事里的血,隋希仁眼前浮现出他当年斗狗的场景,两犬相遇,红口利齿扑咬而缠,相争不死不休,斗犬场外喧闹不止,平日里再衣冠楚楚此时也面目狰狞,喷口水磨后牙,伸着手臂比比划划,斗犬场内血污满地,犬毛犬齿零落一地,斗败的一方在地上苟延残喘,可怜兮兮地喷着粗气,在地上发抖打颤,赢的也摇摇晃晃,呜呜咽咽地用残腿划着地,只有赢犬的主人最兴奋,吼叫着从场外冲进来,好像斗赢的是他一般在场内叫,而斗败犬的主人转头就走,叹这狗给自己丢了大人,隋希仁将脑海中的狗替换成人形,一下子打了个哆嗦,但似乎也并不是因为惊惧。
他在集市上消磨一天,傍晚了他才磨蹭地回了家,回家的路上他突然想起来,今后他可以照此行事,既然隋良野那边他辩论不过,那就来个阳奉阴违、暗度陈仓,反正先生告状也向来只能写告状书到家里,好些时候都被隋希仁拦截,根本没落在隋良野手中。
隋希仁回家时天色已黑,薛柳不在馆里待着偏又在他家院子,似乎等了好久的样子,问他今日放学怎么这么晚,又跑哪里胡闹,薛柳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可不要年纪轻轻学人招花惹柳,你要是一闹,我们可立马就听得到。”说着又点点他的额头,隋希仁皱起眉,还没说话,薛柳便拉着他去侧堂吃饭,桌上已经给他准备了满满一桌的菜,薛柳殷勤地给他盛汤,“快些吃,要不要加些菜?”
隋希仁问:“他呢?”
薛流道:“他有事出去了。你怎么不动筷子?是不是在外面吃过了?我都说了要你一放学就回家,年纪轻轻就好在外面玩将来可怎么得了。”
隋希仁冷笑,他今日还没开始逛巷子扯流子跟狐朋狗友学逍遥,这事起码过两天他再做,另外,“你差不多得了,你是我什么人?”
薛柳一愣,隋希仁继续道:“他说我几句也就算了,你什么东西,真把自己当我嫂子了?恶不恶心。”
薛柳脸色一变,气得眼睛眨个不停,“你……你小子真是不识好人心。”
隋希仁站起来,“我们家的事你还是少管,别把你楼里那些脏东西带进来。”说罢转身出门,留薛柳一人气恼。
隋希仁去隋良野房间桌子里拿了些银子,出门找饭吃,在院子看见侧堂敞开的门里,薛柳呆坐在丰盛的菜旁,失神地塌着肩膀,十分寂寥,隋希仁笑笑,出了门。
他倒也没去太远,本想去长梁街东随便找个馆子,但今天月三十,到处都满座,他转了一圈没好去处,索性回家骑了马,扬鞭直奔城西去了。他拿的钱多,也是头一次手里有这许多钱,干脆豪横起来,好菜点遍,叫了酒,一腿踩在凳子上,等小二来服侍,那小二一边倒酒一边打量,“小公子今年年方几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