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希仁一锭银子拍在桌上,“几何又怎样,来你们这是给你们面子,叫个唱曲儿的来。”

小二眼疾手快地收了钱,点头哈腰地下去,不一会儿好菜好酒摆满桌,又来了两个女子,一个抚琴一个唱曲,浓妆艳抹地站在桌边,行了礼便咿呀地唱起来。

隋希仁拿起筷子吃饭,有多少吃多少,听见身后有人暄吵,转头一看,原来是有个衣衫褴褛的习武之人吃了饭结账钱不够,正和店家理论,那武夫道,我进门便道身上只有五两,看着拿些酒菜,怎么上来结账却这好些?店家不管这些,只道吃饭付钱,天经地义。一时几个大汉将那武夫围住,隋希仁一看,那武夫身后背着把刀,心道莫不是要抽刀见血,但看了好半天,也只是打口水仗,没什么意思,况且又吵闹,耽误他吃饭,便叫来店家,问了钱数,替他付了帐,这武夫前来道谢,隋希仁请他同座饮酒,又喝一回。

酒足饭饱,两人在店门口分手,隋希仁看街上人气稀落,估计时辰已晚,担心隋良野回去见不到他要骂他,便牵了马往家回,但他偏又因醉酒头痛上不得马,只好牵着马往回走,为了早些到,他只得抄近道,走了统山下偏路。

这条路更是人烟稀少,十分偏僻,隋希仁牵着马,小心地留意着脚下。

忽然听见前方有声音,他放慢脚步,本以为对面的人要走过来,但似乎并未见人影,反而声音清晰了些,有两道声音,一道清冷些一道沉稳些,隋希仁一愣,这不是隋希仁的声音吗?于是隋希仁拽着马往一旁走了走,藏起身体,探头看,其中一个正是隋良野。

宽班道:“真是冤家路窄,你还特地在这里等着我,一个晚上就让你缠上来,也是我不留心了。”

隋良野道:“何必废话,你我都是习武之人,所有仇怨都在今晚了结。”

宽班笑起来,“听你嗓音,怕是身体还没好全,你且回去吧,改日再来斗。”

隋良野背一只手伸一只手,前后脚隔开半步拉开张臂架势,开口道:“你不也喝了酒。别躲了,我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宽班又咯咯笑起来,“我喝酒你也担心?别太为你相公操心了。”

懒得听其它废话,隋良野迈步上前,长拳直朝面门而去,宽班见此招锋利,撤开一步,右脚在墙上一蹬,凌空跃起飞起一脚,直腿长横,端的一副豪壮身份,功夫架势,这一脚势大力沉直朝着隋良野脖颈而来,隋良野踩上另一面墙,不躲不避,冲着来的那脚的脚腕猛然踢技,宽班见隋良野位置更高,这一招得不了益,手往腰后一摸,将腰带抽出在空中一抖,柔鞭一伸缠在栏杆上将自己猛地拽起,翻身上了屋檐,鞭子一甩,在空中发出啪地一声,宽班冲他招招手,笑问道:“怎么,要不要给你找个趁手的兵器?”隋良野跟着翻上屋檐,“用不着。”说着几步冲上,将距离拉近,长鞭一时没有施展空间,但宽班这东西显然很有道行,他将长鞭一缩,拿鞭子哗啦啦折起来,转眼成了支短棒持在胸前,这本是武器玄机,但隋良野却等个好时候,鞭软后棒硬前,一拳打断支撑节,那东西立时成了废物,宽班一惊,看隋良野短拳力大速疾,只好甩开那东西,赤手空拳与隋良野对起招来。二十来招后,宽班已自觉落了下风,一个不备,隋良野一拳砸在他左颊,将宽班的牙关打开,隋良野趁机一拳从下颌往上打,宽班猛地咬了自己的舌头,当时牙口与舌头都出了血,他嘴里一股浓烈腥味,逼得手上招式也越发厉害,左臂长伸,要将隋良野挟住,这正是他练武中因比普通人臂长独有的优势,隋良野没被这招抓住,眼见对面长臂舞爪,猛地退后数步,宽班也不追,退后一步转头呸出一口血,冷笑道:“有高人指点,你才知道我长鞭之变,才躲得过我弧形爪。”隋良野根本没给他感叹时间,又从左路逼近,宽班转身,袍衣起转,那袍上金线尾端的铜板忽然脱袍而出,颗颗如镖,粒粒似刺,横面而出,将隋良野能行之路堵得严严实实,但隋良野早已跃起,那一排铜板够不上他的高度,宽班不急,既如此他也有变招,手一抖袍,袍后面的铜板则高出许多,这次正对着隋良野落下的高度,料他必然躲不过,却只见隋良野竟能从铜板中翻出,而脸和手臂向后一伸,一枚铜板擦断了他的一缕发丝,而隋良野这一脚凌空劈下,宽班躲开头,但这脚踢中宽班右肩,宽班被砸得猛然一沉,单腿一软跪在地上,隋良野已越至他身后,刚转过身,宽班立时抱拳,“技不如人,你赢了,你赢了。”

隋良野冷淡地俯视他,宽班继续道:“可你我有什么深仇大恨,我当日做事,也是受人差使,若不是帮派,你我怕是永远不会相遇,你之屈辱,岂是我一人之过?”见隋良野仍不答话,宽班继续道:“当日我本该杀你,但我并没有,江湖总有相见时,何不得饶人处且饶人。”

隋良野问:“所以你只是该杀我,而不是羞辱我。”

宽班冷笑道:“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不留你一命,你如今能有这样好身价吗。再说,若是所有污你的人你都杀,阳都还有全整的男人吗?”

隋良野眯了下眼看向他,眼神好似一柄利刃,宽班这时眼睛朝下一斜,已是看好了开溜的路,刚才说这些话也将肩膀固回,这时站起身,嬉皮笑脸道:“是我不会说话,千万不要怪我。”说着手中洒出一捧银粉朝隋良野面上甩,趁隋良野抬袖遮面,宽班翻身下檐,朝东边奔去。

隋希仁见人来近,慌忙闪身进巷,巷中昏暗,而道上正有月光浮空,道如水洗,灰白清亮,而后宽班突然闪过来,慌慌张张地跑,隋希仁见证了这一场对决,虽不知道和隋良野对招的人是谁,但看见宽班逃命不由得升起一股厌恶的情绪,这宽班脸上苍白一片,捂着肩膀向前冲,隋希仁转头去地上捡了块砖,想出去给他一板砖,还没出巷子,只见隋良野已经追了来,隋希仁猛地往后一退,看见追逐的两人就在他面前,隋良野吹了声口哨,宽班转回头,正要拉开架势,只见隋良野弹指一挥,一道黄铜色的光如闪电般飞出,宽班甚至来不及反应,那枚铜板直插入他额头,力道之大带着他的身体向后倒,力度之深竟从他脑后飞出数步远才沾着血落在街道上,而宽班张着一脸目瞪口呆,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不敢相信这样的杀人技,同样目瞪口呆的还有见如此杀人的隋希仁,他张着嘴死死盯着宽班青黑的脸,而后隋良野走近,隋希仁轻手轻脚向后退,看见隋良野立定在宽班尸体前。

隋良野冷哼一声,“不过如此。”

隋希仁不敢呼吸,怕被隋良野注意到,但隋良野咳嗽起来,捂着胸口,皱着眉看了眼地上的宽班,转身离开了。

过了许久,隋希仁才走出巷子,站在月光下看宽班的脸,马也从巷子里走出来,不知事地绕着尸体走,低头舔不醒的脸,舌头刮过那双未合的眼,隋希仁忙推开马头,以免脏了马,然后又重新看那双眼,心跳如雷,恐惧被一种异样的情绪压倒,他想起方才那两人的对话,忽然灵光一闪,这不就是复仇?

隋希仁站起来,并不对这具斗败的人有任何多余感情,他走向街道,捡起那枚沾血的铜板,铜板上有红有黄有白,隋希仁在身上擦干净,在月光下看这枚铜板,不由得露出笑容,回头看那死人,阴森森地咧嘴道:“原来这种感受,生死恩仇一口气而已。”

***

隋希仁如今只在学堂露个面,接着便溜之大吉,终日在街上楼里流连,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因他手头宽裕,且好打抱不平,爱管闲事,又常好同江湖上的人交往,不过个把月竟已在城东南结识了不少地痞流氓。

他往城东南来,就是为了离长梁街远一些,免得被隋良野抓到,他想得也没错,他如此顽劣,也没被抓到,只是先生不大满意,本来就看不惯他,如今见他大摇大摆走出学堂,不听管教,面子上过不去。

这日他又要离开,先生呵斥住他,责问他去哪里,隋希仁道不干他事。一屋子学生看好戏,先生吹胡子瞪眼,再次申明要见他家中人,隋希仁照旧推脱,此等顽劣不堪之徒,若说不是因为家教不好,那还能因为什么。

先生便冷笑道:“只怕你家人出不得门,见不得人。”满屋学生顿时哗然嬉笑,隋希仁没料想有此一问,僵在原地,那先生搏回几分面子更加得意,咄咄逼人起来,“隋希仁的家人是哪位,姓甚名谁,传闻有个兄长在长梁街上做生意,不知做的什么生意,发的什么财?”

隋希仁在原地握紧拳头,咬紧牙关,一双眼怒放寒芒,灼灼火气逼人,先生见他因屈辱如此大怒,便找了个台阶,转头道不与他计较,便要其他学生继续念书。这隋希仁在原地死死瞪着先生,那先生避开了视线却也觉得如芒在背,不多时隋希仁便转身离开,先生才松了口气。

此番受辱,隋希仁下午在豹子楼喝酒时便与同桌上几人说起,这几个本就是泼皮无赖,听有此事,一时愤慨不已,便要为隋希仁出头,隋希仁自然称好,要出这一口恶气。

当晚他们趁着酒意,等在先生书院门口。这先生确实是个学究气甚重之人,月上三竿还在书院里备课和批卷,隋希仁一行人等在门口,倒是没敢直接闯进去,几人在夜风里散酒气,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见到先生吹灭烛火,夹着一沓书出了门。

隋希仁立刻踢醒那几个睡着的,一起看着先生走出门,走过院子,关了大门,朝街上行来,他们才从土坡上下来,神不知鬼不觉地也跟着走上大路,足足跟了两个街口,眼见着这巷子越走越窄,而周边早已没人了人迹,隋希仁点点头,两个个高手快的猛地冲上去,将布袋套到先生头上,隋希仁赶上去对着先生膝窝便是一脚,先生文弱不经风,这一踢便扑通跪倒在地,五六个青年扑上去一阵拳打脚踢,先生连连告饶,又问是哪路英雄,若要钱自己书袋里有一些,一个泼皮捡起他的书袋,倒了倒也就几两碎银,啐了一口将银一把刮起,起身泄愤般继续踢打,而隋希仁的拳头根本就没停过。

先生一开始还求饶喊叫,不一会儿只剩呜呜咽咽的声音,再一会连声音都没有了,这几人也没发现,仍旧踢打个不停,这时跟着他们的那个孩子冲上来拖住隋希仁的手,隋希仁转身将他推开,顺手给他一拳,定睛一看原来是给他们端茶倒水的小哑巴,也才十岁出头,家里只有一个对他整日打骂的老爹,于是这小哑巴便四处在茶楼里给人伺候,被这里赶出被那里赶,终于在隋希仁这群狐朋狗友之类做了跟屁虫,平日里拎包倒水做脚蹬,并不十分惹眼。但这一下,倒叫隋希仁反应过来,他回头看,那几人也觉出不对,一个道:“好半天没听响了,别是死了吧。”

另一个道:“不会,没刀没剑的,还能踢死不成?”

又一个道:“可不好说,这老先生一把骨头风都能吹断。你,过来掀开。”

小哑巴应声上前,众人都后退一步,他蹲下来将先生头上的布袋往下揭,只是这布袋已渗出血,和头脸黏在一起,揭时颇费些力,隋希仁看到这里,已觉不好,揭下来一看,那肿胀的脸泡在血污里,头发贴在脸上,好似一颗斩下的头。

众人倒抽口凉气,面面相觑,一个道:“谁啊那么缺德,非往头上招呼。”

另一个道:“别看我,不是我,我都是踢的断子绝孙的地方。”

众人忽得七嘴八舌争论起来,死了人可是大事,谁也跑不掉,闹出人命可是要偿命的,这时一个转向隋希仁,“仁哥,你这事真闹大了。”

隋希仁斜着眼看他,“什么?”

又一个道:“就是就是,咱们这群人里可就你认识他,我们可不认识教书的先生,我们大字不识一个。”

这群人又一次七嘴八舌,只是这次变了调,他们互相看看,都向后退,最好来一句“仁哥好自为之”便一溜烟地跑了,隋希仁看着他们在月亮下狂奔,冷笑一声,但看身边小哑巴倒没动,便问:“你怎么不跑?”

小哑巴只是摇头,坚定地看着他。

隋希仁蹲下来将手指伸到先生唇上,感受到轻微但连续的鼻息,便对哑巴道:“你去随便拍个门,有人问就说在路上看见他倒在这里,你是小孩,没人责你,要是真将你入监,我也一定将你保出来,你信不信我?”

小哑巴重重点了两下头。

隋希仁站起来,想起那天隋良野杀了个人,怎么到现在也没听有什么消息。但他不是隋良野,不知道那是什么手段,但先生要是死了,上午自己刚和他有过冲突,傻子也会怀疑到自己头上,不好。

见隋希仁离开,小哑巴沿着街往前跑,寻一户人家去拍门。

此后几日学堂停课,听说先生在家养病,隋希仁便知道先生没死,便也放下心来,装了几日好孩子后,又开始往外跑。这天看见薛柳在准备礼品,说是要去看望先生,还问隋希仁要不要一起去,隋希仁当下应了一句出门去,没回答。

但转念一想,若是他们去了,先生必然要告状,当日之事不管有无证据,先生都肯定怪在他头上,到时候隋良野那边怕是过不了关。

思前想后,隋希仁在豹子楼跟人消磨时间时突然想到,不如自己也挨一顿揍。这群人听说隋希仁前些日子去杀先生,本来就好奇,隋希仁诧异道:“什么杀先生,乱传。”众人听说没死人,甚至颇有些遗憾,隋希仁一人给了些银子,讨了一顿打,晚上带着被揍的脸回了家。

果不其然,隋良野气势汹汹地坐在他房间桌边等他,薛柳还在旁边唉声叹气,隋希仁一进门,隋良野一个“你”字刚出口,看见隋希仁这幅面貌,立刻站起冲过来,一把按住他肩膀,微微仰起头,担忧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隋希仁这会儿发现,他个头竟然隐隐要超过隋良野了。

他这一跑神,更把隋良野急到了,赶紧又问一遍,隋希仁才反应过来,捂着脸不答话,呜呜咽咽地装哭起来,只打雷不下雨。

但隋良野愈发着急,根本无心顾及这些,拉着他到桌边坐下,对着烛火细细看他的伤,甚至刻意放缓了语气,轻声细语问:“怎么了?出事了?谁干的?还伤到哪里了?我来看看?”

隋希仁十分震惊,他真没想到隋良野竟然如此关心他,任由着隋良野在他身上翻来翻去看还有无其他伤,只解释道:“我脑子笨,在学堂总受欺负,同学们都不同我讲话,先生也瞧不上我,回家路上总有些泼皮无赖管我要钱,我怕得紧,没办法,就把身上的钱给他们,他们还不知足,威胁不给便要打我,我没办法,就……”

隋良野和薛柳互相看看,看来对于他们发现隋希仁偷钱一事还没来得及责问便有了答案。

隋希仁继续道:“后来他们见到先生就要打先生,我怎么求告都没用,他们非说是为了我,他们将先生好一顿打,还不准我告诉任何人,否则他们就……呜呜呜……”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看隋良野,见隋良野露出十分不忍的表情便知道自己逃过一劫,隋良野轻轻抚摸他的背,叹了一声气,隋希仁在烛火下看隋良野这般惊忧难过,也生出愧疚来,便解释道:“其实没什么大事,我不要紧的,不知道先生的伤怎么样?”

隋良野这会儿看过隋希仁身上,明白只是挨了一顿打,都是皮外伤,养养便好,才有心情回答先生的事,“他倒也不打紧,两三个月便能好起来,我已看过他,赔了他些银钱,他倒是提到了你,但他没证据,我也和他讲好了,他不会去告官。”

隋良野轻描淡写地将他和先生的事讲完,但隋希仁觉得怕是要激烈得多,但隋良野已处理完,且并不打算从自己身上找回道理了,便乖乖地坐着,听隋良野吩咐。

隋良野问:“那些人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隋希仁摇头,“只在学堂外见过,不知道平日里在哪里混。”

薛柳道:“这阳都如此大,泼皮那么多,这怕是不好找。”

隋良野正要说话,隋希仁立刻道:“就算没了这一个,说不定还有下一个,我虽然个子大了些,但没什么真本事,常有人来挑衅,我骂不赢又打不得,只得干吃亏。”

隋良野瞧着他,握住他的手,隋希仁趁他心疼,便道:“你会武功,从前便教我,我有些基础,现在要是再多教我些岂不好?我也不会受许多气。”

隋良野闻听,顿了顿,转头对薛柳道:“你先出去吧。”

薛柳便出了门,隋良野道:“练武功很辛苦的。”

隋希仁道:“我不怕吃苦,只怕受屈辱。”

隋良野道:“练了武功也不保证一辈子不受屈辱,人事终究难敌。”

隋希仁便又抽抽嗒嗒起来,“我已无依无靠,又无一技傍身,岂不是孤苦伶仃。”

隋良野便道:“你只要好好上进,念书靠功名,将来便有了依仗。”

隋希仁一听哭得更厉害,“我若念得出名堂,一开始先生便不会轻慢我,又骂我脑子笨……”

隋良野皱眉道:“你哪里脑子笨?”

隋希仁只顾着哭也不答话,隋良野看着他终究心软,便道:“我来教你武功,但只有一条,只能保护自己,切莫与人争抢,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天下高手如云,学艺不精必反受其害,你明白么?”

隋希仁连连点头。

又好生安抚一番,隋希仁离开了,薛柳才重新进来,本来准备的责骂一句没用上,竟叫隋良野抚慰了一番,也不知是对是错。薛柳坐下来,问道:“这便算了?”

隋良野叹气道:“还能如何。”

见他关心则乱,薛柳也不知该再说什么。

隋良野道:“从前他母亲讲,一辈子为他担忧,我当时只当是她多思多虑,如今见希仁这幅模样,也终于懂了些她那时为什么牵肠挂肚,家中孩子每日平安出门,谁知道外面有什么风波磨难,他又手无缚鸡之力,恶人强,强人迫,他今后独自一人该怎么办。”

薛柳看他素来冷静的脸上竟有这样的神色也十分惊讶,多半隋良野自己都想不到会如此担忧隋希仁,果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当下隋良野做家长也没什么好办法,思想前后不知道该拿隋希仁怎么办,和薛柳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最后道:“或者我,给他算一卦吧。”

薛柳觉得这有什么用,正欲张口,见隋良野神情也觉不忍,不如找个寄托,也算安慰,便道:“那算算吧,不定命里有文曲星呢。”

此后隋希仁开始跟着隋良野练武功,他当年便跟着隋良野练过基础功,功底扎实,且在此事上十分用心,刻苦耐劳,加上颇有天资,故而进步神速,不在话下。

第164章 丹心剑-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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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隋良野寻找殴打隋希仁的泼皮无果,方才觉得自己束手束脚,着实囿于春风馆,在外要做事全靠恩客施舍面子,从前他恩客多,大事小情能找到合适的人拜托,如今他这里只有一个古师父,又许久不见。虽说减少恩客以便多些自由是他愿意的,但不方便做事也是真的,隋良野在想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伸展些手脚。

这天他赴延黛会的宴,众人吃吃饭互通有无,桌上提起当今皇上病倒,正求仙问方呢。按理说这种机密事都不应该传出宫中,但她们就是知道,隋良野心道不愧是藏龙卧虎之处,可转念想,当时自己让春风馆的人留心跟宽班有关的事,倒也十分成功,何不利用这一优势,干脆做些大事。

话说回来,怪不得古师父多日不来,原来老父病体未愈。

酒后,嬷嬷请他到一旁讲话,提到一事,“如今已经入了冬,季风呼啸,渔事繁忙,海边军卫正是出动的时候。外面海一忙,便有些流贼海寇往咱们这边来,来时扮作商人,连船都扮成商船,好似人畜无害,和平常商船一样靠岸上港,这群人通关文书做得极好,总能蒙混进来,来此地寻欢作乐,尤好青楼,消磨月余时光。可这些野人习性不改,来青楼常住,却对楼中人十分无礼,行事残暴,举动狠戾,之前便闹出过许多人命,惹出不少麻烦。每到这时候,楼中人便十分谨慎,他们又喜新鲜,来得这两三次去的地方都不一样。虽说咱们轻贱之人,但也不该被如此作弄,其中有些异邦人更是连话都说不通,不知道讲的哪里方言,只知道粗鲁行事,茹毛饮血般的蠢狂之徒,不通文字便罢了,又人高马大,好色至极,不管哪位姑娘有高官贵人的关系,通通点使。后来楼中便藏起些金贵的,以免事后不好交代,但即便如此,还是常有死人之事,那些人嗜好恶心,不仅好鞭打还好交群,真是恶心至极。我看又近冬日,你这边他们还没去过,这次说不定便要去你那里,我别无他法,只能先提醒你。”

隋良野问:“难道没有报官?”

嬷嬷道:“死的都是些没根基的姑娘,况且楼里哪有不死人的,这群狂贼上岸便交一大笔钱给城官,当作驻留费。这钱不仅有给官员的,正儿八经给城里,便是给了朝廷,两厢比较,各官都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怕真让这些海盗不来,城中便要少去一大笔钱。”

隋良野问:“即便官不管,那芦义门和忠全会也是地方帮派,海盗来他们地盘,难道他们也不管?”

嬷嬷道:“这两个帮派又不是什么替天行道的侠义之士,无利不起早,早和海盗眉来眼去,勾搭一起了。海盗们上了岸,还能少了他们的好?海盗和他们做了不少买卖交易,这群海盗采买无需到其他地方,和这两个帮派就办妥了。再说哪个青楼背后没有他们的势力,海盗们来青楼也是给帮派输利,还是哪句话,死不太多人,面上过得去,也便罢了。所以我今日跟你说这些,是看你年轻气盛,你馆中男子也都年岁小,真要惹起事来,只怕吃亏的是你们,所以要多加小心,只要伺候好他们的头领,让他们别做得太过火,挨到他们走后,全须全尾的就谢天谢地了。”

隋良野一时没答话,脑子转起来,而后反应过来,对嬷嬷道了声谢。

路上隋良野又想起这回事,越想越憋气,尤其是在宽班之死后,他好容易寻得的一点自尊感竟这样脆弱。或者说青楼人要什么自尊,是他贪得无厌,但他也不愿意忍气吞声。

他未进楼,从后门回了家,房间里庞千槊正在等,对着烛火研究一盒茶叶,隋良野进门他就先叹气,隋良野道:“这茶叶你喜欢就给你。”

庞千槊一面放到自己手边一面叹道:“你做得好大事啊。”

隋良野道:“多谢你帮忙。”说完进来将门关上。

庞千槊道:“别谢我,张承东和晁流天也帮了忙,否则单凭我一个能压得下杀人案?晁流天总归是为你把芦义门的事平了,只不过芦义门的门主很生气,说不定已经盯上了你,你知道他是谁吗?”

“大概知道,晁永年,早年在普济门学武,因忍不了门派诸多规矩,成年以后出来闯江湖,为人豪横且霸道好斗,没多久就开始进入帮派,在芦义门节节高升,杀了原门主后做了头把交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