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都道:“吃好了。”

谢迈凛便站起身,“走吧。”

四人走到门口,谢迈凛冲着薛柳招招手,薛柳走过来,谢迈凛弯弯腰,平视着他,“我出门你不送送我吗?”

薛柳陪笑道:“好的,我送,刚刚看小说入迷了。”

“最后书里那个俏佳人死了吗?”

“没呢,有江湖侠客在能让她死吗?”

谢迈凛大笑起来,一路走到院子里,看见门口小倌送别恩客,挽着手恋恋不舍,谢迈凛道:“你送我怎么不挽我手臂?”

薛柳便挽上他手臂送他出门,在大门外正说着话,却看到谢迈凛的注意力被什么吸引走了,薛柳跟着一起看,看见几辆马车经过,每辆都十分精致,中间的一辆最为华贵,车在主道上行得很慢,那最为华贵的帘子正掀开,里面有一只小手伸出来,接着一只戴着镯子的手又把那手握住,越近,越听见里面的笑声,经过时,高大马车上的窗里,露出一张美丽的妇人脸,正陪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好奇地向外看,瞧见谢迈凛。

那女人的脸忽得僵住,一瞬露出十分复杂的神情,戒备且仇怨,小孩转过头看母亲,他们很快又随着车辆驶远。

薛柳一看便知有缘故,故作轻松地问:“哎呦,看着认识呀,那是谁呀?”

谢迈凛看他,张张口,似乎筹措了下用词,“我爹的二老婆。”

说着笑着拍了拍薛柳的肩膀,薛柳便放开挽他的手臂,谢迈凛和随从们上马远去。

***

皇上捏着这颗棋子,低着头看着棋盘,棋子在手中转,又抬起眼,看对面的隋良野,也正低着头注视棋盘,这里看过去只能见到额头鼻梁和嘴唇,显得脸更加窄小,眼尾上挑,细眉飞入鬓,十成的沉静,似乎可以一动不动,天长地久,皇上故意半晌不动不出声,隋良野也毫无反应。

倒叫皇上自己觉得没趣,挑了个位置放下棋,盯了棋盘很久的隋良野很快落下了他的子。

皇上一看,笑了:“你这样下怎么赢?”

隋良野抬头道,看起来似乎很无辜,“这里错了吗?”

皇上落下自己的子,“好了,你输了。”

隋良野望着棋盘点头,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奁,“臣输得心服口服。”

皇上端过茶杯,吹着热气,“行了,我可听石茂生说了,你跟他下棋从没输过,他可赢过朕好多次。”说着挥了下手,让人把棋盘收了,自己放下茶杯站起身,侍宦们赶紧跟上来,隋良野也站起身。

皇上打发侍宦,示意隋良野跟过来,“走一走。”

隋良野便跟在他身边,皇上向殿外走去,“梅花开了,来看看。”

“是。”

沿着殿后大路走,长街上往来的太监宫女都避视跪于地,一路穿过挂龚桥,太阳不错,映得花园中梅花分外妖娆,雪已经化得干净,地面也干燥,正适合走一走,皇上正在对隋良野语重心长道:“良野啊,你让棋也要有个度,偶尔你也赢一两次,”皇上伸手拍拍隋良野的前肩,“不然太明显。”

隋良野应道:“是。”

皇上道:“其实你进步已经很大了,就是火候得慢慢练。”

隋良野点头。

皇上问:“怎么样,这回在阳都过个完整的年,先前太忙,很久不在了吧,有没有什么变化啊?”

隋良野道:“这次回来,阳都风貌倒是变化很大,商繁民乐,街道治理卓有成效,别的不说,我办住所迁移,只费了半个时辰,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臣一人尚且省去这许多时间,阳都百姓数十万,更是受益良多。”

皇上哈哈大笑,松松竖起手指点了下隋良野的方向,“虽说你在拍马屁,但朕很受用,这个功劳朕就愧领了吧。”

隋良野道:“要是推广到全国各地,更是造福百姓。”

皇上道:“是啊,所以地方治理很重要,地方上的人要好好选啊。”

隋良野知道这不是跟自己讨论的事,便没有接这句话。

皇上跟他沿着堤岸向花园深处走,路两旁的梅花红粉斗艳,但两人都没有看。

隋良野问:“有件事,臣想请问一下陛下,不知方不方便?”

皇上道:“讲,你跟朕有什么不能讲的。”

隋良野问:“陛下认识蔡利水吗?这可是个查案高手,很有能力,之前在广东一直被埋没,臣到广东办案的时候启用了他,确实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皇帝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是吗,人品怎么样?”

隋良野道:“这个臣不太清楚,交集不多。”

皇上笑笑,停下来看一枝梅花,于是身后所有人都贯次停下来,隋良野侧侧身,也看那枝梅花,一根黑灰枝,七八红梅朵,皇上扭头看隋良野,笑笑:“你听说他来告你状了是吧?”

隋良野回问一遍:“他来告我状了吗?”

皇上颇有些会意地看了眼隋良野,“原本他在大理寺做个寺正,没多久就被袁瑞提拔成了少卿,可见袁瑞对他的赏识。袁瑞带他来向朕汇报些旁的事,蔡利水就提到了你。”

隋良野平静地听着。

“他说你跟广东死的那个江湖帮主,叫什么洪的有点关系。”

隋良野仍旧不急着讲话。

皇上继续道:“但他也没什么证据,只是言语间有些怀疑,想请示要不要查一查。良野,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隋良野道:“全广东的江湖整改都是臣一手抓的,如果真像蔡大人的说的那样,工作推进中有江湖帮派中的人因我而死,也是有可能,‘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是我工作中方式方法的不足,今后臣会分外注意。”

皇上道:“也不能这样讲,你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失误就对一员干将过多苛责,人无完人。况且江湖整改是个庞大、复杂且危险的工作,像你这样勇于担当,冲在一线的干将如果妄加求全责备,那以后事情就没有人敢做了。三来呢,也正是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你才能够充分证明自己有应对复杂斗争的能力。”

隋良野道:“臣要感谢陛下赐予的机会。”

皇上没接这句话,继续道:“你做得都很好,只是以后要对自己家人、身边人,还是多约束,多管教。”

隋良野沉默,大概推测出蔡利水向皇上汇报的便是他怀疑颜希仁杀了洪培丰,于是不能应声。

“不过朕也听到了些风声,你已经在管束了。”皇上又迈步朝前走,众人的队伍也一个个动起来,“所以还是要找个夫人坐阵,你说呢?”

隋良野笑笑未答,皇上也笑:“你还是不听话,朕想赐你一个字,赐了字你也从来不用,人都说你是朕的人,其实你滑头得很啊。”

有时候皇上会说这样暧昧的话,这种话皇上可以讲,但隋良野不能接,他不想去揣测皇上讲这些有没有别的心思,他只想兢兢业业地上朝做臣,不想让任何事情变得复杂,所以他沉默也是一种态度。

皇上见他不搭话,也不讲了,又问:“最近在家里忙什么?”

见时机到了,隋良野这才讲起他来的真正目的,“距离臣开展陛下安排的新工作还有段时间,臣最近也在想是不是该趁还在这里,做点事。”

皇上饶有兴致地瞧着他,“你想做什么?或者问,想对谁?”

既然皇上这么心如明镜擅长会意,隋良野话就好讲了,“臣在地方做事时,受到一些阻力,背后有些人多多少少带着点阳都的影子,但终究是扯虎皮做大旗,自以为手眼通天罢了。但这种小事小人物累积起来,倒叫人觉得不太好。”

皇上问:“比如谁?”

“荆启发。”

皇上顿了顿,似乎想了些什么,才继续开口问:“他给什么人做靠山?”

“臣没看出来他给什么特定的人、特定的帮派做靠山。只是他毕竟是当朝军武一把手,而江湖中许多人本身也跟军队不清不楚,就有些人打着他的旗号做些恶事,在地方时臣做事有皇上赐予的‘尚方宝剑’,行事便宜,倒也不算什么大事,故而从未向陛下单独禀报过,毕竟倒也没确实的证据,唐突讲来倒坏了同僚关系。”

皇上问:“那你现在讲出来,又是因为什么?”

“臣只是推己及人,如果在地方尚且有这样的事,在阳都会不会也有?”

皇上扭过头来,仔细看了眼隋良野,没有去盘问地方是不是真的有荆启发的影响,也没有进一步逼问隋良野暗示阳都、甚至暗示朝中有荆启发附庸的目的,他脑子里转一圈,觉得既然隋良野主动提供,倒也不妨就此下手,反正他也准备睡觉,枕头早递来,那就早点用。

于是他点点头,“你要参他?”

隋良野道:“臣对荆大人并不了解,只是近日有些风言风语……”

皇上抬手止住他,隋良野收了声。

皇上停在亭边站了片刻,走进亭中,侍宦赶紧过来在石凳上铺了软垫,皇上坐下来,隋良野向侍宦道谢后也坐下来。

皇上道:“那这个事你现在就不必汇报了,写个奏本呈上来吧,朕自有用处。”

隋良野点头,“好。臣担心打草惊蛇,所以提前跟您先讲一下。”

皇上会意点头,“可以,打草倒没什么,打打草,可以看看跑出来什么东西,这个事你去做吧。”

“是。”

第172章 鸳鸯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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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刚把水桶拎起来,小儿子便一边哭一边揉着眼睛从屋门口出来,院中的鸡在一伸脖子一迈腿地走着,恰跟这孩子打个照面,又面不改色地绕行,小儿子鞋也没穿,哭着喊妈妈,手里攥着一个破烂的布老虎,跌跌撞撞地朝井边的女人走来,女人慌忙放下手里的水桶,跑过去抱住他,怕他脚凉,一把拉过放在自己蹲着的膝盖上,又把自己压弯了弯,朝屋里喊起来:“大宝!大宝你又把弟弟弄哭了!出来!”

又喊了两声,屋门口慢吞吞磨蹭出一个十岁的小男孩,吸着鼻子,低着头拽衣角,女人喊道:“去把弟弟鞋拿来!”

男孩转身回屋,在炕地下翻出藏起来的鞋,又走回来放在地上,女人瞪他一眼,给小儿子穿上鞋,放他站直,自己才跟着站起来,起身太猛,眼前一阵晕,扶着小儿子肩的手忽然变成抓的姿势,闭眼了片刻,才缓过来,放开手。

“你又打弟弟了?”

大儿子摇头。

“那你骂他了?”

小儿子哭得更厉害了,大儿子道:“没有,我说我想回家了,都因为他二娘才……”

女人忽然抬起声音,“不要说了。”她又止住了小儿子的哭声,将两人都训了一顿,命令他们回屋睡觉,下午还要去村口领接济粮,去几个人给几份,今天谁也不能闹脾气不去。

两个孩子不敢再吵,排着队低着头挪步回了屋子。女人想起来她给隔壁王妈缝的衣裳还在屋里的炕上,担心两个孩子打闹起来把衣裳弄坏,赶紧进去拿出来包好,放在院子的磨盘上,把手往围裙上一擦,又去继续提她的水桶。还没拎起来,又听见屋里儿子们的声音,担心他们又吵闹,干脆进屋去打算把两人哄睡着。

院中只有一间屋,屋中只有一张炕,一张桌,一个远远的灶台,土墙在动静大的时候扑簌落沙,炕上一头放着鸳鸯枕套的两个枕头,一头规规矩矩地叠着为数不多的几件干净衣服,女人让两个孩子躺下来,她坐在炕边挨个拍,哼一首轻柔的小曲,哄两人睡午觉。

雪日的午后,太阳晒在门口不往里进,他们在一片昏暗中慢慢安静下来,她却闲不下来,转着头四下看,觉得这房间真潮,如果还有太阳的日子,真该把被子拿出去晒一晒。

等孩子们睡着了,她才站起身,扶着腰转了转脖子,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再一次拿起了她的水桶,对着井口缓缓放下去,左右摇晃着绳子,估摸着打了个满,才咬着牙卯着劲往上收,一圈一圈地缠上自己的手臂,手臂勒得发紫,脸涨得通红,憋着这口气,水桶摇摇晃晃。

忽然有人一把拉住了绳子往上提,头一次她感受到一种莫大的轻松,惊得她转头看,有个男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身边,不发一言地将水桶拽上来,放在井边,然后转头示意跟着的随从,那几人过来接下水桶,拿去倒进缸中,又自然而然地替她继续打水,男人则用手背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臂,示意她往旁边走一走。

他们站在太阳下,她仔细地盯着男人,不敢相信,“谢……谢三公子?”

谢迈凛看着她,似乎在考虑如何称呼她,最后还是开口道:“小曼夫人,好久不见。”

庄小曼踌躇着不开口,还不敢相信面前是谢家的人。

谢迈凛见她一言不发,只好找话:“我两个弟弟呢?”

庄小曼抬臂指了指屋子,声音很低,“在里面睡觉。”

谢迈凛打量了一眼这个院子,转回头,“让我好找啊。”

庄小曼的手并在一起揪着自己的围裙,态度不冷不热,“有事吗?”

谢迈凛道:“谢家分家,我们三个成年的儿子好说,白纸黑字定下的份,出来自己主家。我父亲走之后,二夫人主持谢家主家,妾夫人们都被打发了,大多给了钱就送回娘家,她们的娘家在当地也算有头脸,虽说她们的娘家未必能高看谢家出来的寡妇,但总归钱给到位了,我那些个姐妹起码能体面地嫁。唯独你生的是儿子,也没娘家可回,我上一次回来听说没了你的消息,这么久终于打听到了。”

庄小曼只是平淡嗯了一声,又问了一遍:“有事吗?”

谢迈凛看看她,意识到她们两个其实差不多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