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春焱
谢迈凛冷笑一声,“我不是朝廷的官僚,这种事我不做。”
谢迈衍一扫先前轻松的神情,沉声道:“人生大事何必任性,说到底你还是我的弟弟。”
谢迈凛转过来看谢迈衍,“人各有命,人各有路,你的路我走不了。”
“金阳,你还没过去骄傲的年纪吗?你不是十六岁了。”谢迈衍叹气道,“你治军固然天下第一,但是朝堂是另一码事。”
谢迈凛笑笑:“你还没说呢,隋良野前程如何?”
谢迈衍打量他,“你别是真是上了他的船吧?因为他是眼下的大红人?”
谢迈凛道:“他在你眼里怎么样?”
谢迈衍沉默片刻,“他什么出身?”
“没什么出身。靠自己的。”
谢迈衍面无表情,忽然问:“他以前是不是……”谢迈衍看着谢迈凛,换了种委婉的问法,“在风月场里的?”
谢迈凛很有些惊讶,谢迈衍却道:“他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算是媚态吧,不太好。”
谢迈凛皱起眉,“有吗?”
谢迈衍想起来,“你该不会跟他……?”
谢迈凛撒谎道:“没有。”
谢迈衍点头,“那就好。”
“否则又怎样?”
谢迈衍难得露出明显的不屑,“别跟这种下九流的东西搞在一起,玩玩也就算了……”
一股火气突然冲到谢迈凛头顶,他严肃地看向谢迈衍,“我不喜欢你这么讲他。”谢迈衍愣了,谢迈凛道:“再也别讲这种话。”
说罢谢迈凛离开,谢迈衍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第173章 鸳鸯棒-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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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良野正在春风馆和薛柳说话,谈起上次送去的仆人还不错,可靠踏实,这次想讨一个厨子走,薛柳笑嘻嘻地瞪他一眼,“合着来我这儿挖人了,没完没了的。”
“外面找的人不了解底细。”隋良野想起,又问,“对了,李道林有没有来过信?”
薛柳知道他想问什么,“没有,就传了个口信,一切都好。应该还和希仁在路上,下次我让他写封信来。”
隋良野没搭腔,转过头看见一楼的台子似乎添了新布景,便问道:“这里改了?”
薛柳得意笑笑,指指自己的脑袋,“我也是有想着怎么经营的。以前这里你用来奏曲儿,这么大的地方全只用来出个背景声儿,我觉得浪费,所以我打算在这里排几出戏,联系好了邝亦修来写本子,你还记得他不?你觉得我这主意怎么样?”
隋良野笑着点点头,“挺好的。邝亦修是那个作家吧。”
薛柳凑近些,“不是我传的,我也不知道是谁传的,但总之有消息说你常流连春风馆,这里是你罩着的,所以有些名流和小官来得比从前多了。”薛柳眨眨眼,你不介意我用你的名头赚赚钱吧。”
隋良野道:“当然不介意。”
薛柳不轻不重地推他下,刚推远些又一把抓住衣服料子,在手指尖磨蹭,半怨半笑,正话反说,“说到底怪你,你来得太频繁了,要不你以后别来了。”
隋良野还没回应,随从走进桌子旁站着,隋良野问:“什么事?”
随从靠近些,“皇上请您进宫。”
薛柳有些疑惑地看着隋良野,隋良野对随从道:“就说我风寒起不来,明日去。宫里来人还在府上吧?”
“在的。”
“不要让他知道我不在家。”
“您放心,我明白。”
“去吧。”
随从应声而去,薛柳这会儿大概明白了,“这皇上该不会……?”
隋良野无奈地摇摇头,薛柳脾气上来了,“岂有此理,他以为他是谁?!你只是给他做事,又不是卖身给他了,他以为他是谁……”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那是皇上,语气弱了下来,撇了眼隋良野,“那你怎么办?”
隋良野倒无所谓,“不怎么办,我有事做,没心思陪他玩这些事。”
薛柳很担心,“可是……”
隋良野道:“你想多了,他不是春风馆的恩客,不会真的把我怎么样,到底还是同朝相处,到底他也需要近臣,最多他也只是些暧昧的暗示,他不会做什么的。”
薛柳又建议道:“不如告诉谢迈凛?”
隋良野很奇怪,“告诉他干什么,这是我自己的事。”
薛柳哑口无言,春风馆外面的事他确实懂得太少,这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隋良野第二天便堂堂正正地进宫面圣,皇上也没提晚上找他的事,倒是跟他说些闲事,还带他去看了院子里养的暖水池塘,里面有几条红鲤鱼苗游来游去,池塘中间有一汪活泉眼,正汩汩地涌水,泛着白色的细浪。
皇上指给他看,“要说言临也是有本事,真让他在宫里给朕挖出一眼活泉来了。”
隋良野没听过这个人。
“工部的,你不认识。”皇上从身后的侍宦手里拿过鱼食碟,随手向池塘里投,“只是个小官。”
隋良野转头看看天,“没想到阳都还有这种活泉。”
皇上道:“朕当这是吉兆,但郑畅平大人不给面子啊,说朕在宫中大兴土木,扰祖惊灵,惶惶不安。”
隋良野看着皇上,试探着建议,“宫中有活泉,倒是好兆头,太皇太后的身子看来有望见好,可能郑大人也是这个意思,担心动土惊扰到太皇太后休养吧。”
皇上笑笑,却不说这个了。
“说起来,你的奏本惹了不少麻烦啊。”皇上扭头看他。
隋良野立刻道:“陛下明鉴,臣可是请示过的。”
“朕知道。”皇上把鱼食碟还给侍宦,示意他们向后退,一行人马上撤了几步,皇上指指小桥,先往前走,隋良野跟了上去。“王以升,是王家为数不多有实权的在朝官员之一,五大世家整治过以后,也基本没了根基,所以他和荆启发走得近也不奇怪。”
隋良野认真地听着。
“朝中的格局你是知道的,先帝那一套朕用着不大惯,这几年新的架构也建起来了,朕直接管着的机构也精简了许多,内廷是个好东西,简洁高效,把这些重点部门的头头揪在一起,一看也能看出水平,很多事不必要拿去朝堂上讨论,越讨论越乱,比如郑畅平,什么都反对,事情就不必做了。”皇上难得带了点脾性,又很快克制下来,“管住关键部门,关键头目,不要事事抓在手里,那样没必要。”
隋良野想了想,道:“陛下圣明。”
皇上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人说不出什么捧自己的话,这番治理朝政的话跟他说也是白说,但也总是想讲,说回正题,“五军大都督就是个很关键的角色,以前实质上是谢迈凛在主管,现在名、实都是荆启发,直接掌管五军区。王以升是兵部尚书,在朝廷和五军都督府间是个非常关键的位置,他又是荆启发费尽心思拉拢的亲信,你参他,怎么想的?”
隋良野坦然道:“他破绽多。在汕头时,有个不合规章的军籍变动就与他手下脱不开关系。”
皇上道:“他下面的人办错事,你也敢咬上他。”
隋良野道:“必要的时候可以咬一口。”
皇上笑笑,“有两点。第一,满朝上下都知道你是朕的人,你参他,人人都知道是朕的意思。第二,一旦被人察觉朕有此意,可能也离撕破脸不远了。”
隋良野道:“第一倒也不算假。第二,陛下难道没这个意思?”
皇上却不答,停下脚步,侧过身看隋良野,却什么也没说,转个身,朝书房去,众人一起跟上。
进了书房,皇上换了衣服坐下,命人去煮茶,却不说其他话,又让隋良野在他对面坐下,只见得屋里侍宦忙活了一阵,才准备好东西,陆续站远些,其余的退到门口。
皇上的视线定在茶杯上,等到人都落停了,茶杯中的热气缓缓上升,隋良野在温暖的房间里忽然泛起困意,想来从冷地进来,一下不大习惯,他觉得热气上烧,脸发热,压了压衣领。
皇上突然抬头问:“你上奏本的事,跟谢迈凛有没有关系?”
隋良野一愣,忽然觉得更加得热。
皇上倒是笑了下,“那就是有关系。”
隋良野沉默。
皇上道:“朕还以为你是真心要跟朕一起对付这难关,原来是另有所图。那么你图什么?”
隋良野片刻后开口,“臣有意为陛下分忧,只是不知从何下手。按陛下的旨意,臣在整改江湖中与谢迈凛有些交集,有次同他说起臣有意报君恩,他便提了这个主意。臣不敢直接办,还是先请示了陛下才去做。若说图什么,也只有知恩图报的图。”
皇上看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指指茶杯让他喝,自己也喝了口茶,“这季节还有玫瑰泡的茶,不容易,你也尝尝吧。”
见皇上没有生气的意思,隋良野放了心,喝起茶。
“朕也没有旁的意思,问起也只不过是一点,”皇上用手指指向他,“怕你被谢迈凛骗了。”
隋良野这杯茶只喝了一口,因为这句话停了下来,看着皇上。
皇上倒是又喝了两口,才放下,只是脸色很严肃,“一个过去的五军大都督,一个现在的五军大都督。朕想着手整军已经不是秘密了,但事情总要有人做,军队也一定要有领头人,朕即位以来只是朝堂和地方的事便已经占据了几乎全部精力,到现在朝堂架构基本确定,地方也基本稳固,才可以来动军武的事。那么这就是下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朕自问没有能一把将军务抓牢的把握,军务繁杂,牵扯利益多,就像浇灭热锅里燃油的火,一不小心就要出大事,所以起码目前,一定要有个能主持军务的人,他既要了解军务,还要能协调朝堂和军队的关系,以及,挡在朕和军队中间,直到朕能够控制军队。你觉得这个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隋良野诚实地点了下头。
皇上笑笑,“所以自古帝王与将军的关系都很微妙。说回到五军大都督,那么现在摆在面前的选项只有两个,一个是大功大过的隋良野,一个笼络军心的荆启发,两个人风格不同,但都十分熟悉军务,这两个人里,你觉得哪个更能为朝廷所用?”
隋良野道:“不知道。”
皇上道:“荆启发打不了仗,他是和平将军,管后勤出身,军队在他手里,朕不必担心他敢反;即便他敢,他也没那个水平,他所谓的‘军队背景’,只是同部分军队的头头关系亲近,并不代表所有军区都能跟着他起事;即便大部队跟着他起事,他也带不了兵,没那个本事。但是谢迈凛有这个水平,有这个本事。”
“照这个说法,那便是选荆启发。”
皇上道:“可是荆启发这个人私心太重,他出于自保或其他目的,对于笼络军队过分上心,他背着先帝和朕,背着朝廷,在军队里推行了很多制度,设置了很多阻止朝廷监管的障碍,当年先帝为了集中精力剿灭谢迈凛势力,就放手让荆启发去做,而如今,这就是恶果,朝廷上下,连同朕在内,谁都不能对军队情况全面了解,这就意味着,荆启发很有可能藏了什么兵,藏了什么钱,藏了什么粮,而我们不知道。”
隋良野道:“这种事,谢迈凛也做过。”
皇上指指隋良野,“你说得对,一个手无寸权的谢迈凛,竟然能够和五军大都督荆启发平起平坐,谢迈凛恐怖至此。”
隋良野沉默,摸不准皇上到底要说什么。
皇上道:“所以谢迈凛为什么要你来向荆启发动手呢?他有什么私心?是不是他认为,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一旦除掉荆启发,为了不使军队大乱,朝廷就不得不用他谢迈凛呢?他是不是借此重回军队?”
隋良野只觉得头顶一凉,他只顾着自己的爱恨情仇,没有想过谢迈凛能从中得到什么,还以为谢迈凛真的安心收气,打定主意做闲人,但如今这样听来,却也不是没有道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谁有什么算盘。
皇上也不再开口,心事重重地喝着茶,眼睛垂低着,难得显露出几分焦虑不安。
隋良野想起初见皇上时,皇上身上还有种初出茅庐不畏虎的莫名野气,似乎摩拳擦掌要同人斗起来,之后每次相见都只觉得他愈发沉稳老练,姿态也自然更加从容,伴随着他手段成功一同滋养的傲慢自大,初见时那个有礼有节的皇上如今也逐渐随心所欲,就在隋良野以为他会一直这么从容不迫下去时,他面对整军这件事,面对谢迈凛和荆启发这两个或天纵英才或老奸巨猾的对手,也终于还是有些拿不准,露出了怯。
皇上抬眼看了看隋良野,这眼神甚至都不大像上级对下级,倒像是同一个战壕的队友,这天色落暗,屋内热气腾腾,局势不想则已,一想便如赤红的炭,再也忽视不掉,皇上的眼神直直地锁在隋良野身上,也不去想那些试不试探,也没空管那些暧不暧昧,屋内该点烛火了,侍宦们却在门口未敢进,皇上朝前靠,隋良野一眼望到他瞳孔的底,知道这就是人活一辈子为数不多的交心时刻,就在这大战开端序幕,皇上问:“你是他那边的吗?”
隋良野沉思道:“我没有想过谢迈凛向我建议时,是否有其他的心思。”
皇上坐开些,“到这种时候,也不必藏着掖着了,朕不能遂谢迈凛的愿,但也不能任由荆启发这么发展下去,朕要做的事必须完成,否则留个后人只会是更大的麻烦。”
隋良野望着皇上。
皇上道:“如果朕需要你加入,你能加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