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春焱
隋良野刚张开口,皇上抬手打断他,“你现在不用回答,你现在回答也并没有想清楚。既然要你上这条船,朕不妨也跟你开诚布公地谈吧。就从你的身世,从你为什么想入朝为官,从边家说起吧。”
***
谢迈凛派人传了三次话,谢家也没有要见他的意思,于是谢迈凛正经地写了封信,通过谢家的外门主理红堂递过去。
这红堂在谢华镛在时就有,用以给有事要见谢家人但没有门路的人一个口子,对于谢家这样的大家族是很有必要的,比如如果谢家人或谢家的亲戚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来这里递封信让谢家重视起来,私下里商量着解决,也不必闹太大,此外还有拜门楣的更是数不胜数,只是谢华镛那时不太重视红堂,那地方很冷落。分家后二夫人已成谢家主人,虽说这个“原汁原味”的谢家大不如前,但地产家业还在,照旧需要打理,二夫人不便日日抛头露面,便重视起红堂,来往消息和半生不熟的人,多半都从这里经过。
但谢迈凛的信送到时,管事的却不敢收,只是按在这封信上,又问一遍:“你说这是谁送来的?”
随从要了碗水喝,喝干净了才放下碗,“谢迈凛,谢三公子,你不会连他都不知道吧。”
管事的很为难,红堂是个对外的地方,今天收了这封信,明天谢迈凛要靠外门才能进谢家的事就会传得沸沸扬扬,到时候会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的手始终放在信上,想了又想,才终于道:“师傅,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请示下,约莫一刻钟就回来,成吗?”
随从很坦然,“早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转身去找坐下休息的地方,“公子让我等,今天不急着回。”
管事的立刻安排了值班的人,自己连信也不拿,从后门出去一路小跑到了谢府。
大约一刻钟多些,他就小跑着赶了回来,把柜台上那封信恭恭敬敬地递还给随从,弯身道:“二夫人说,明日下午申时一刻,请谢公子到府上,只是不要带太多人,以免招摇。”
那随从笑笑,喝罢茶起身,有模有样地整整衣服,欠欠身,带着信回去了。
他这一路倒是马不停蹄,回去禀报谢迈凛的时候,谢迈凛正在院子里扔石子,瞧见他便哼笑一声,“挺快啊。”
随从恭敬地递还信,“公子,他们确实没收,也说了明日下午申时一刻请您过去。”
谢迈凛接过信往房间里走,随从也跟过来,谢迈凛拆开信,抽出一张白纸,随手放回桌上,随从犹豫道:“他还说……”
谢迈凛回头,“什么?”
“请您不要太招摇。”
谢迈凛笑笑,挥挥手打发人下去了。
谢迈凛去见二夫人时,确实不招摇,甚至只是从后门进的,到堂外便留五个随从在门口等,自己进去。
二夫人刚教完儿子功课,见谢迈凛来得稍早些,便让下人带孩子离开,那孩子经过谢迈凛时好奇地抬头看,谢迈凛只刚低头看了一眼,二夫人便立刻叫他,唤回了他的注意力。
他坐下,与二夫人间隔着这张正堂中间的八仙桌一东一西,婢女们端茶上果,还有个在侧架上点了香炉,谢迈凛转头看了眼,不由得好笑,他不来,这香便不点,他走了,这椅子都该撒符水。
有个婢女来上碟子,谢迈凛认出她从前就在谢家,向她打招呼,“怜香,如今也是大变样啊。”
怜香一惊,先去看二夫人,垂着头,避着谢迈凛的视线,匆匆下去,再没来过。
等婢女们忙活完了,谢迈凛看二夫人身后的贴身婢女开始有节奏地锤二夫人的肩,才终于开口,“二夫人,好久不见。”
二夫人抬抬手,让婢女不必锤了,两个婢女都稍向后站了些,谢迈凛看出那个年纪稍长的,以前是谢连霈的奶娘,也是故人。
“你要做什么我大概听说了,你找你兄长来请我,他没来,所以你不得不亲自来,是吧。”
谢迈凛笑笑:“您是怎么听说的?不是我哥说的吧。”
二夫人斜眼看他,不答话。
谢迈凛道:“既然您知道了,那您怎么想的呢?”
“怎么想?”二夫人冷笑,“想你真是够奇怪的,以前你从不对谢家的人、谢家的事上心,只顾着我行我素,天地你最大,好比个猴子闹天宫,砸香炉,惹玉帝,直吵得天翻地覆,拖得全家陪你历劫,你倒也坦然,在边关完好呆了三四年,回来照旧好吃好喝好生活,偏巧阳都的大风大浪一点没沾到你身上。如今倒忽然在意起谢家的人,是否还有流落的子嗣,是否还有受苦的小妾了?这不像你啊。”
谢迈凛听着她讲话,也不回答,只是笑笑,眼神落到她手腕,她讲话时有些动气,虽是笑声柔气,但身体的动作很诚实,好像一只耸着肩膀逡巡领地的豹子,于是那截手腕上的镯子露出来,谢迈凛一眼就看出这是夏邬的做工,那时候他和谢连霈头一次打败夏邬人,谢连霈特地打造的镯子送给她。
此时谢迈凛装作没有认出这镯子的来源,再次看向她,听她咄咄逼人的盘问。
她觉着好笑,“所以你为什么呢?”
谢迈凛道:“往日之事不可追,如今我既然在,既然见到了,总不能不管不顾吧。”
二夫人道:“怎么不能,你两个哥哥就并不管这些,你为什么?”
谢迈凛笑道:“我只想做点好事,怎么这么难。”
二夫人道:“总不能因为在乎那两个孩子。你并不在乎你的兄弟。你们这些真正的谢家之子,都是这幅冷心肠,想必都是继承了母亲,毕竟她也是一心向佛,没空管这些人间小情小爱。”
她这样讲,谢迈凛的脸冷了下来,“我不是白来,自然会付酬劳。”
二夫人根本不听,还在讲自己的话,“难道是为了那女人?也是,她还年轻,还漂亮,当年你回来一次,似乎是撞见了她,你走以后,她还常常打听你。”说到这里二夫人笑起来,“真是个不懂事的女子,你是能随便打听的人吗,你倒是无所谓,她日子就不好过了。”二夫人说这些话,并不是为了羞辱那个不在场的女人,她只是看着谢迈凛,试图抓住谢迈凛可能的一处弱点狠狠地蹂躏,于是她观察着谢迈凛的反应,来把握自己讲话的分寸,竭尽全力想让对方更疼些。
谢迈凛瞧着她,笑了,恬不知耻道:“没想到我跟她还有这种缘分,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真是可惜了。”
二夫人一瞬当了真,“你真是一点廉耻也不要吗?”
谢迈凛道:“你把她接回谢家,我就不必把她接到我宅子里,也省得流言蜚语。”
二夫人冷笑,“想我给你做好事,你是个什么东西。”
谢迈凛道:“只要你现在给她和那两个孩子一个去处,我死以后,我的家产你拿四成,分三成给他们。”
二夫人一愣。
谢迈凛道:“我都说了,不会让你白干。”
二夫人有一会儿没说话,转开身子朝前,半晌扭回脸,“你跟她真的……?”
谢迈凛道:“没有。”
二夫人并不相信,仍是狐疑地看着他。
谢迈凛道:“谢连霈的事,已经覆水难收,斯人已逝,生者倒还有……”
二夫人猛地打断他,盯着他,警告他:“不要,说那个名字。你不准说那个名字。”
谢迈凛停下来。
二夫人不再开口,谢迈凛心中明白,此事多半已成,他也该告辞了。
只是这里他太久没来了,似乎连气味都没有变过,恍惚已是百年身。
他看向二夫人的侧脸,熟悉但又变了一些,似乎鬓发颜色浅了些,发髻比年轻时要低些,年岁上来了,反而跟显得精干,耳垂上吊着的翡翠更衬得脸色白。他诚心道:“谢家现在还能有这个样子,也全靠您操持。”
二夫人慢慢转回头,一脸了然,“别。”
谢迈凛问:“别怎样?”
二夫人冷笑道:“你总是这样不是吗,对她也是,对其他家里的女人也是,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从外面回来,看家里的女人就要撩拨几句,家里的女人寂寞又焦虑,偶尔总有几个念念不忘的,不是吗?”
谢迈凛不理解道,“我只是关心你,关心你们。”
二夫人哼了一声,“毛都长不齐的小子,敢跟我这么说话,少跟我来这一套。”
谢迈凛笑起来,无言以对。
二夫人冷冷地瞧着他。
谢迈凛站起身,“行了,虽说咱们感情深厚,但旧情今天叙到这里也足够了。你这边安顿下来,派人到我那里做析产文书的见证。”他朝二夫人走了两步,侧弯身,一手撑在桌面,对她道,“一个人很辛苦,有需要的尽快来找我,我两个兄长我很了解,他们不会管任何人的。”
二夫人仰起脸,十分自信,“用不着。”
谢迈凛笑笑,转身走了。
***
隋良野看着皇上,短暂地失神了片刻,很快意识到“边家”确确实实从他口中说了出来。
皇上很平静,“你不会以为你都做到这个品级的官员了,朕连你真正的底都不清楚吗?”
隋良野的脑子里立刻划过了长庚的身影。
但他并不开口,只是沉默地看着皇上。
这话题既然是皇上抛出来的,现在对面沉默,皇上也不得不继续。
“你这么想出人头地,一定有你的原因,翻身固然是好,但当时朕就已经警告过你,太过分的事不要做,太过分的要求不要提。”皇上将手轻轻放在桌上,注视着隋良野,“你想要什么,现在说吧。”
隋良野看着皇上,垂垂眼,又抬起,“您什么都知道了,不如就给我个准话吧。”
皇上坐直了些,他不想跟隋良野这么快刀兵相见,于是他想了想,才重新开口,“你父母的事,实在很难办,他们不是小打小闹的乱贼,而是一个有组织的谋反团伙,几百人的村庄,谁知道还向外扩散了多少人,谁知道在朝中有没有什么影响力,先皇花了那么久才扫个七七八八,这群人的名字不能再提,否则会再生事端。”
隋良野看着他,没答话,他心里固然早就知道他父母的事永无翻身可能,可这么听到一句,还是觉得心里疼一下,尤其是想象他的母亲,颜风华口中他的母亲,他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边殊岳受贿的证据板上钉钉,于情于理都不是个干净的人。至于你,你确实是被波及的,但你如果当时离开不再回来,这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隋良野道:“既然这样,我入仕岂不是一点好处也得不到?”
皇上道:“话不能这样讲,账也不能这样算。过去的事以后再说,人最紧要的还是当下,当下你有地位,有名望,有钱有宅,只要你想还可以有妻有妾,过两三年再有子有女,良野,人这辈子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上报君廷,下可荫子,体体面面,还有什么不够吗?”
隋良野看着皇上,没出声。
皇上道:“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隋良野道:“我觉得不够。”
皇上瞧着他,向后仰了仰身,呼吸沉重了些,眼睛还定在他身上。
隋良野道:“我为翻身改命已付出太多,料想日后陛下这盘大棋,免不了要我在棋盘上左右穿滚,为君马前卒,做王急先锋,如果只是功名利禄,朝中无数庸庸碌碌之辈,靠着祖宗荫蔽之徒,恍恍惚惚混日子之流,不也一样都有吗?如果这就够了,我不如甩掉一切找个地方平静度日,我不贪财,不恋权,不好色,无父母以侍奉,无妻小以照料,万钟于我何加焉。”
皇上呼吸一停,被这种气势惊到了。
而后沉默着,只是看着他。
两人都不说话,堂外的风一阵阵逐渐起了,堂内更加昏暗,小太监在门口张望,吴炳明看着话头落停许久,才带着两个小太监进堂中来点灯,而堂中两人还是平静,隋良野喝茶,皇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点上灯,小太监要禀报,吴炳明止住他,三人一言不发,沉默地去正如沉默地来,只是又来添了新茶。
既然亮起来,皇上便看得更清,方才隋良野的脸在昏暗的夕光下只有个黑影轮廓,茶杯幽幽地反着光,好像他的眼睛,想起长庚说隋良野武功深不可测,如今正和此人不过一步之遥,但亮起来时,他冷峻的轮廓被细致地绘出,眉眼鼻唇渐渐清晰,红的红,白的白,一层釉似得光洁,唐突从鬼影化成人形,倒也不显得那么深不可测了。
于是皇上笑起来,手指朝他的方向点了点,挑起眉毛,“待价而沽。”
隋良野仍旧很恭敬,“臣的心意陛下最明白。”他放下茶杯,也看皇上,“臣自然会回去想一想,陛下不妨也想一想。”
皇上笑笑。
第174章 鸳鸯棒-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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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迈凛听说昨天下午二夫人作主将那个流落的女人接回了谢府,但并不在谢家主宅,却在相距不远的一处普通民宅,虽说比普通人家好上不少,有房有院,但远不到谢家的标准,况且又是明摆着不让进门,下午接去也不算太吉利,但庄小曼没有抱怨的权利,她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能有这么一个去处已经谢天谢地。
既然二夫人说到做到,谢迈凛也没什么可抱怨,他清楚二夫人不会给庄小曼一家什么支用,便派随从拿些钱过去,吩咐以后按月给付。他自己便不再操心这事,也并不去见庄小曼,以免惹是生非。
这事他没再跟旁人讲过,只是告诉了隋良野,彼时他正坐在隋良野的书桌上百无聊赖地翻书,两个婢女正在给隋良野梳头发,他讲完瞥了眼隋良野的背影,隋良野似乎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
等婢女下去后,隋良野站起身走过来,上下瞧瞧他,“是吗。”
谢迈凛靠在椅背仰起脸笑,“怎么,我不能做好事吗?”
隋良野只是笑笑,没作表示,谢迈凛站起身,把主家的椅子让给主家,“你给你们府上婢女什么价钱?要不我也来你府上做工吧,养好多人把我吃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