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春焱
隋良野瞧他一眼,听他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你行善积德是好事,老天有眼不会让你穷困的。”
谢迈凛还在讲,“你为什么找婢女呢?我谢府就没有,主家人未娶妻,近身由婢女服侍,很不好吧。”
这下隋良野才打量起他,刚觉着自己府上有没有婢女跟谢迈凛有什么关系,但看着对面人,忽然开窍了,只是坐下来道:“都是薛柳帮忙找的,我又不会做什么,还可以教她们些武功,她们也谨慎。”
谢迈凛道:“男的也一样。”
隋良野觉得好笑,“其实以你我的关系,或者说以我的经历,服侍的人是男子,才更不合适吧。”
一句点醒梦中人,谢迈凛立刻明白了,“其实婢女也挺好的,很适合你们隋府。”
隋良野摇摇头,拿此人没什么办法,谢迈凛要出门去,隋良野便起身送他,到门口分别时想起朝中各种事,犹豫再三,还是劝道:“你在阳都行事,还是小心为上。”
谢迈凛扭头道:“放心,没人知道我来你这里。”
隋良野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迈凛似乎并不怎么为自己的前途担心,他靠在门边看远处的天,“没几天就又是新一年了。”
隋良野下意识伸手覆在他大臂上,谢迈凛回头看他,笑笑,“其实我也不算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吧。”
***
除了皇上越来越从容外,还有个人的变化也很明显,那就是樊景宁,照说他这种天之骄子书生气重是很正常的,当年在先帝朝中他也颇为清高,不甚站队,导致自己一度被边缘化,诗写得不错,文章也很出彩,从前做才子很有些名气,但很爱惜羽毛,从没用字换过钱,而今成了朝中实权派,文章和诗都不写了,而到地方历练后,人也没那么书生气质,酒量从一两涨到了四两,讲话也不再是倚律重字的讲究,那些端着的架子也慢慢都放下来,上次隋良野见他,甚至从他向来完美的官话里听出了点家乡口音,往好了说他更像个老道官员,往另一面讲,他如今身上已没有从前那样热忱的感觉。
这只是些微妙的变化,但隋良野不可避免地留意到。
今晚樊景宁来赴宴,迟到了一刻钟,来时给隋良野带了些云南的特产,包装很是豪华,樊景宁也没像以前那样进门先客套几句,走进来手一摆,让随从放下东西,自己已经坐了下来,再一摆手让人都退出去,再一压手示意隋良野也坐下来,自己便拿茶喝了一口。
似乎人很难免这种俗:对熟悉的人就会丧失尊重。这或许是亲近的一种体现,但隋良野不大喜欢这种亲近,他更倾向于那种无论认识多久,几十年,再相见也要有礼有节,但这种人很少。
谢迈凛算一个。
男人们多半跟自己亲近后就随意很多,但谢迈凛就从不会,谢迈凛总给人一种仍在用心追求的感觉,能让所有对面的人感到被重视。
不过用谢迈凛比这些人多少还是有点偏颇了。
隋良野在樊景宁旁边坐下,看樊景宁似乎晒黑了些,“云南不是四季如春吗?”
樊景宁道:“你还说呢,就你们上次在吠雨城搞出来那档子事,后面还有得烦呢,我天天在外面跑,就是冬天也晒得黑。”
隋良野有些奇怪,“不是解决了吗?”
“那一件事是解决了,但也是个提醒,管军这个事还是该动了。你不是参王以升了吗?”樊景宁笑笑,“那你应该知道啊,春江水暖鸭先知,你比我离皇上近。”
隋良野道:“我也是听吩咐做事。”
“上菜吧?也晚了,你饿不饿?”
隋良野招手让门口的人进来起菜,又问:“喝酒吗?”
樊景宁道:“少喝点吧,明天要进宫面圣。”
隋良野比了个小杯的动作,下人们出去准备,关上了门。
樊景宁往椅背上一靠,从前那种文人模样竟半点也瞧不出了,真似个官场里滚许多年的腻味相,没来由地扯天说地,看着下人们上菜呈酒来来回回,中途两人吃些小菜开胃,顺便碰了两三回杯,因最近都去过云南,倒是有些好聊,樊景宁待得时间长,说云南吃不习惯,山上不敢多去,蚊虫鼠蚁多得吓人,不由得感叹,“说起这个兵权要紧,那个地方势力重要,其实都不如派个能治滇的大贤,要能一举灭了疫源,真是功劳一件。或者有没有什么药,吃了以后人再不染瘟疫?云南倒不是个坏地方。”
隋良野便问:“那您这番回来,不如将此事拟个奏本给皇上?”
樊景宁摇头,“我下去是有事要做,你不也一样。咱们办咱们的事,地方治理的事不好多插嘴。”他拿起筷子夹只虾给隋良野,夹只给自己,放下筷子,“以前在阳都做官没什么感觉,下去走走发现有些事,不管初衷再怎么有益,还是不做得好。”
隋良野问:“噢,譬如呢?”
“譬如,有些时候咱们固然不贪图好吃好住,但为了手下人你也不能不做,否则下面人怨恨你。”樊景宁不大愿意说这些,转而道,“况且朝廷这摊子事,向来是东边浮瓢按东边,西边漏风堵西边,两眼一睁天下到处都是事,很多不重要的都要往后靠一靠。”
隋良野也不跟他继续扯这些做官心得,直截了当地问:“这次王以升会下来吗?”
樊景宁瞧瞧他,撇了下嘴,等最后一道鱼汤上来,仆人们尽数离开关门,他才拿起筷子,从野黄鱼身上撕下一块肉放进碗碟里,“估计是。”
“有人顶上吗?”隋良野有些好奇,“先前皇上跟我讲,军队的人不好找。”
樊景宁点头,把虾嚼着咽了,拿起碟旁手帕擦手,“我下去就是干这个的,找人。”
“既然您回来复命,也就是找到了。”
樊景宁道:“找不到不行啊,形势已经到这一步了。这鱼可以啊,河鱼吗?”
“海鱼。”隋良野道,“早上捕捞的。”
樊景宁转头打量这个房间,“上一回好像也在这里?这地方你……?”
隋良野道:“入了点股,小打小闹。”
“真是不改商人本色。”樊景宁笑道,“不过你过段时间还是要清理下。我看官员整治也箭在弦上。”
隋良野点头,“好,明白了。”
樊景宁道:“一开始地方宗室诸王做大,后来是军姓,再后来是世家,现在世家也已经不行了,等到政治大吏的时候,难道会由着官员赚钱置业吗。”
隋良野不由得佩服起樊景宁的嗅觉,“原来如此。”
樊景宁道:“咱们的这位皇上,是奔着河清海晏,水至清则无鱼的境界去的。”
隋良野笑笑,“倒是很有干劲。”
樊景宁道:“可能比什么也不干强点吧。不说这个了,你找我什么事?”
隋良野跟他碰了一杯,樊景宁仰头饮下,脸上散了些红色的酒气。
“我有点小事想请教您,”隋良野补充道,“私人的事。”
樊景宁转头看他,笑道:“要是做生意我可不行,这些东西我不碰。”
隋良野见樊景宁在关键时候还是书生意气,更觉得自己所问适人,不管樊景宁再怎么变得类似于一个官场油子,本质上他还是个不碰不该碰的正直人。
“比如说,”隋良野筹措着语句,“事业和家业有冲突时,应该怎么选?”
樊景宁瞧着他,眨着眼,“没太懂。家业是指成家吗?”
“算是吧。”
“事业是指朝堂做事?”
“对。”
樊景宁沉默了,扭头把碟子里的蒸丝瓜裹黄鱼吃下,边吃边思考,咽下后擦了擦嘴,放下手帕,再回过头看隋良野,脸上还带着困惑,“你要娶妻吗?”
“……有想法。”
这下樊景宁似乎懂了,他往后仰了仰身,仍旧看着隋良野,“你意中人不是个良家人?”
“……对。”
樊景宁伴随着思考长出了一口气,“倒也是,你如今不比当年了,婚嫁之事要认真些,男子即便不说凭婚再造为人,也要安稳保守为先。”樊景宁说到这里又看向隋良野,从他凝重的表情中推测道,“对方不只是名声不好吧。”
隋良野点点头。
樊景宁没有再问下去,以免知道太多,但这也确实不是个随随便便能给建议的事,可樊景宁不管怎么说也是隋良野入仕的引路人,关系紧密自不必说,况且到了这份上,也能算绑在一条船上,樊景宁不能推脱,况且……他朝隋良野看了眼,还是觉得此人十分年轻,无意识地露出些迷茫无辜的气质又不好让人置之不理,他没有在朝堂上乱斗的经验,若不问自己,还能去问谁,出门做事没家族做倚靠,谁都不得不小心些。
想到这里樊景宁又喝了一杯酒,喝干净又倒,这次拿到隋良野的杯子边自顾自碰了下,隋良野还没来得及往杯里加酒,面前樊景宁就仰头咽下了,他只得默默加满再喝下。
樊景宁嗯了一声,终于转过头,他喝酒上脸是额头总是最先红起来,抬手压了压隋良野的肩膀,又收回手,“其实仔细想想,你我有今天也实属不易。”他拎起酒壶给隋良野倒酒,隋良野饮杯,他晃了晃酒壶,没剩多少,仰头抬壶,就着一段细长的酒流一饮而尽。
樊景宁放下酒杯,不忘用手帕擦了擦嘴,起身拿一旁放在桌台上的酒,隋良野道:“我叫人来起。”樊景宁道:“不必客气。”说着拆了封,递给隋良野,“你来分。”
隋良野起身接过来,换了大碗,一人一只,倒酒。
樊景宁坐回椅子,托着下巴看隋良野倒酒,倒酒十分实诚,两只碗都满溢出来,各自一端,手边尽撒琼浆,碰一下又碰出半碗玉液,就剩下些杜康骨碌滚进喉咙,一股热气直冲脑门,两只碗依次落下。
樊景宁起身倒酒,边倒边道:“所以你得分清主次。”他倒满酒,却坐下来,两人都没动,“要是修不成正果,何苦为情人把自己搭进去。”
隋良野靠在椅子上问:“什么叫修成正果。”
樊景宁一只手向外一摊,“正果,就是婚嫁成家,传宗接代,男主外女主内,然后生老病死,入土为安。就像所有人一样,这就是正果。”
隋良野道:“这只是‘众果’。”
樊景宁嗤笑了一声,一条手臂搭在椅背上,“我懂你想说什么,但恕我直言,人也就那么些精力,都浪费在情情爱爱上,拿什么去对付外面的事,年轻时性情中人爱生欲死也就罢了,到了什么年纪就念什么年纪的经,何必自讨苦吃。”
隋良野看得出樊景宁也有一番故事,便问道:“你既然真的懂,当时怎么放的手?”
樊景宁道:“碰壁碰多了也就罢了,”他摆摆手,“没那个力气折腾。”
隋良野却不说话了,要问的人是自己,真听到了答案,发觉不是自己想听的,便自己做了决定。
其实早有主意,其实根本不必问。
但勾起了樊景宁的心事,他又道:“人不能太执念,尤其是情爱,在情人身上过分关心的人都有成全自己的意味,你以为杜十娘怒沉百宝是爱她的男人?其实不是;你以为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是爱他的女人?其实不然。都是表演,都是做戏,逢场作戏。情爱过去也就过去了,正果最紧要。”
隋良野哼笑一声,摇摇头,“什么正果?这个朝堂人人议我,多半厌我,骂我的人整个阳都都站不下;我这份差,这个官,说到底和讨要来的也没什么差别,赚的是日日看人脸色的钱。”
樊景宁笑起来,“你这个人就是脸皮太薄,想得太多,要得太重。骂你怎么了,当年礼部有个官员,为了攀亲戚娶了女儿又娶丈母娘,这种事情都干得出来也照样有脸主持祭祀典礼说些天地正心的话;户部有个官员,家中妻妾成群,过了六十突然喜好男子,纳了三四个年轻男孩儿,没日没夜地消磨,还把妻妾一起送去,家里乱得像青楼,生下的孩子分不清爹娘,他不照旧衣冠整齐地上朝。”樊景宁看着隋良野惊讶的脸,“食色性也,哪有那么多干净的人,恶人俗事太多了,以后你就慢慢知道了,被骂几句就没当差的心气,真是薄脸皮,幼稚气。”
隋良野眨着眼,堪堪窥见青玉观最向往的官场中乱污的一角,“皇上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长庚他们是吃干饭的吗。”
“这些不管一管吗?”
樊景宁笑了一声,也不回答,又继续道:“至于你说的看人脸色,天底下除了那一人,你还看谁的脸色?”
隋良野无法应答。
樊景宁道:“你有今天,都是因为他,你从前做的行当,难道就不需看人脸色吗。”
隋良野叹道:“人什么时候才能不看旁人脸色。”
樊景宁道:“有那一天跟我也说一声。”他喝口酒,对隋良野道,“皇上到处讲你已经具备经验,可堪大用,可你也太幼稚了。”樊景宁想了想又道,“也好,赤子之心,不会跟乱七八糟的人搅在一起。”
隋良野沉默。
樊景宁道:“你安心待在皇上身边,很多朝堂的事不会太影响你。”
隋良野道:“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或许要做决断。”
樊景宁道:“对皇上来讲你嫁娶挺重要,意味着你安心。实在不行你就该嫁娶嫁娶,搞个别院圈养你想要的人,反正你又不是没有钱。”
隋良野露出为难的神色,从前总天真地以为出人头地之后就可以凭本心做事,但如今看来,世上从未有随心所欲之人。
樊景宁道:“良野,当今皇上是个有为之主,这很难得,不仅是你我这样愿做事、能做事之臣之幸事,也是天下之幸事。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鸿运选择自己效命的君王,更不是人人有机会像你一样平地起势,还有这么多学习、犯错和助你一臂之力的机会,说到底,你似乎有些恃宠而骄,不知道你有没有留意到。”
隋良野看向樊景宁,意识到他们之间或许底色类似,但其实是两种人,对隋良野来讲,入仕是出人头地的表象,而对樊景宁来讲,当差就是当差,是身家性命,是一份工。
于是他想,或许自己真的过于幼稚。
樊景宁显然也是如此想,“归根到底,你跟我都是努力适应,不像有些天生世家子弟,好像打小就等着这么如鱼得水的一天。”
说到“世家子弟”,隋良野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谢迈凛,而是谢迈衍,这才是明显地跟自己是完完全全两种人的世家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