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春焱
大舅哥问他平日在家里做饭吗?他不敢回答。说是吧,大舅哥也许觉得他没出息,围着厨房转,说不是,大舅哥必然会觉得望善每日操劳他不会分担,他一时答不上话,大舅哥的脸色立刻就不对了,似乎觉得他不太灵光。还是望善道,哥你这问的什么问题,家里有厨子啊。
他还是有点怕大舅哥,大舅哥其实也没发脾气,也没高声讲话,但这个人的眼神很有压迫感,又位高权重,是能见到皇帝的人,而且听望善讲,她这个哥哥轻功能一日行百里,拳头能打死一头牛,他本来也不大信,因为大舅哥看起来是个冷淡清瘦的人,但看见大舅哥还是有点怵,要不是因为望善坚持,他觉得大舅哥会让他住另一个房间。
望善不乐意了,“你怕什么?我哥哥肯定不会打你,有我保护你。”
“……宝宝我不是不相信你,你一定可以保护我的可是我还是害怕。”
望善蹭地一声从床上站起来,披上外衣,“我去找他谈谈,像什么话,也不看看你是谁的人?”
妹夫也赶紧跟过来,把衣服塞给她,“宝宝你去可以,但你千万要穿好衣服,我怕他觉得咱们俩睡一张床。”
望善呆滞地望着他,“咱们俩不睡一张床吗?”
妹夫呆滞地望回来,“睡,但他不知道啊。”
望善翻个白眼,穿好衣服,出门去了。
直奔隋良野的房间,推开门,中气十足,“隋良野!”
隋良野正看书,抬起眼看她。
望善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来,“我有事跟你说,你严肃一点。”
隋良野把桌上的书本笔墨全收起来,桌上干干净净,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严肃道:“无论发生什么事,这里都是你的家。”
“什么乱七八糟的。”望善道,“你不能这么跟酉羲讲话。”
隋良野问:“谁是酉羲?”
望善瞪他,隋良野于是推断出谁是酉羲,“我就没跟他讲过话。”
“那就更不对了。”
隋良野没接话。
望善继续道:“你要关怀他,关心他,将他当作自己的弟弟……喔也不要当成弟弟,你不能对他比对我好,那就把他当成外面的弟弟,你是长辈,你那么凶做什么,他不高兴我也不好过呀,我也心疼。”
隋良野道:“我对他很客气。”
望善道:“哎呀,不是客不客气,他是我夫君,我们是一家人,你关心一下他怎么了,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他也从没来过阳都,在这里他只有我,只有咱们,你就不能对他好点吗?”
隋良野倒是没有想到“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他主要是想到望善还在他们家生活,要是这小子受了委屈,回家去告诉他爹娘,只怕最后吃亏的还是望善。
“其实你们俩可以搬出来住。”
望善奇怪道:“为什么?我住得挺开心的啊。”
隋良野便不再劝,“你想我怎么对他好?”
“就问问他做什么呀,喜欢什么呀,平日里爱好什么呀,这类的。”
隋良野叹口气,“知道了。”
三个人坐三边,方方正正的桌,规规矩矩端坐的妹夫,拿着筷子定住,好像自己是一尊蜡像,望善给他夹菜,他朝望善颔首,“谢谢娘子。”
望善朝隋良野使眼色,隋良野看向妹夫,“你在家做什么?”
妹夫吓一跳,立马将筷子放下,“在家念书,家里有田地在收租,还有几个商铺。”
隋良野嗯了一声,“田地里有自己经营的吗,还是都租出去了?”
“都租出去了。”
“多少亩?多少户?按收成收租吗?还是固定租?”
“大概……三十亩?”妹夫不太确定,家中的事其实他也不太管,都是父母在操心,“还是六十亩?大概一百多户?”
隋良野慢慢斜眼扭过去看他,妹夫更不敢讲话,“你亩数都不知道吗?”
妹夫道:“都是家中父母在管。”
隋良野问:“那商铺做什么生意?”
妹夫道:“……忘记了。”
隋良野道:“你家里卖玉的。”
妹夫道:“对对,想起来了。”
“……”隋良野很想说什么,但望善在旁边扯着嗓子咳嗽,晃来晃去,隋良野看看她,决定算了,他早就打听清楚,但这妹夫也太不上心了。
望善来给他倒水,隋良野看她撒娇的脸,接过水,叹了口气,对妹夫道:“……多努力吧。”
男人的评价标准很单一,但夫君的评价标准就很复杂,妹夫家境殷实,人也乐观单纯爱惜妻子孝顺父母,缺点就是没什么本事,姻亲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事,日子是一天天过,望善是个孤苦的小女孩,真嫁给一个有本事的男人,那男人一定不是省油的灯,人就是一个人,哪能在外工于心计、不择手段、毕功成就、不达目的不罢休,回到家里对着妻子忠贞不渝、百般怜惜、温存柔心、一生一世一双人。
算了,也没什么不好的,踏实人过安生日子,有些风浪不经也罢。
最后,他给妹夫碗里也夹了菜,嘱咐道:“我妹妹在你家,劳你们费心了。”
妹夫差点哭出来,站起来捧着碗,“哎呀大哥你太客气了,宝宝是我的心头肉啊我们两是前世缘分啊,大哥你放心吧大哥……”
望善挺高兴的,饭后挽着他的手在院子里散步,妹夫乖乖地去厨房里监工做山楂苹果汤,因为望善告诉他大舅哥对其实吃什么喝什么根本不在意,但是有山楂苹果汤会多吃一点。她很满意,终于阖家温馨了,便一直笑。
隋良野看她,伸手拍拍她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手腕,“我给你买了些房产,有些钱我放在祖小姐那里,你不要跟旁人讲,他要是经营不好,你可以拿一些帮帮他们家,但不要都拿出来,也不要说是我给的,就说你从祖小姐那里借的。”
望善道:“哥,我们不需要的。”
隋良野摆了下手,不讨论这个,“不说这些,你知道就行了。”
望善抿抿嘴,想起喜事来,“哥,你知道么,县衙给了我一块牌匾哎,原来我姥爷以前还是乡里的大善人呢,街坊们都羡慕极了,这段时间好多人上我们家里去呢。”她有些不好意思,“我一下出名了呢。”
隋良野道:“挺好的。你也是大家闺秀了。”
望善笑道:“哪里啊,我可不是。哥你什么时候去我们那里,家里人都想见你呢。”
“过段时间吧,履新职后便去。”隋良野认为,那个新职位是更拿得出手的。
望善道:“好呀,还有,哥哥,你府里的人好没规矩,我要好好教一教他们。”
“近身的你教吧,其他人都是粗夫,你不方便,我让旁人去教。”隋良野问她,“你想不想出去玩玩,我陪你一起?你很久没回来了。”
望善眼睛亮起来,“好哇,我要去爬山、我要去骑马、我要去放风筝、我要吃斋堂的糕点、我要喝鱼糜的糖浆、我要……”
隋良野站在皇上身边,还在盘算这些事要都做了,需要多少天,没有留意到皇上唤了他一声。
皇上瞧着他,隋良野反应过来,“什么?”
皇上笑起来,把笔扔开,“你想什么,这么出神?”
隋良野道:“我妹妹来了。”
皇上顿了一下,试图回忆这个人,想起来,“喔,边望善,来省亲?”
隋良野点头。
皇上看着他,“你心也不在这里,回去吧,陪陪家人也好。”
隋良野犹疑道:“但叶大人之事?”
皇上道:“无妨,朕先谈吧,你晚上抽一个时辰过来,朕跟你说了便也罢了。今天天气好,带她出去转转吧。”
隋良野行礼道:“臣多谢皇上体恤。”
皇上笑着挥了下手,隋良野便下殿而去,皇上看着他,指着他的背影对吴炳明道:“看他走得多快。”
吴炳明道:“隋大人是性情中人,怪不得皇上看中他。”
皇上道:“让外面的人进来吧。”
***
“臣以为,民间与外国的私下商贸往来中,积攒的外币缺乏官方的兑付途径,由是导致民间似兑机构的兴盛,而这些钱币的兑付往往要通过另一种钱货交易来二次兑付,这也是东部海盗能够换上一身商人相貌下地来做生意的原因,他们能够提供一条私银流通的途径,不仅巩固自身的发展,也连并着污染了一片官商,这其中必然有利益往来。”
皇上道:“朕派遣的使臣多半都有好消息,不少国家愿意恢复与我们的商贸往来,毕竟夏邬的事已经过去有段时候了,也该向前看了。沈大人,你负责各国交往,对于谢迈凛入朝的事,各国反应如何?”
沈大人回禀道:“按陛下的意思,使臣们充分向各国说明谢迈凛所任职务只是虚职,没有兵权,也不具备决策权,在陛下的军政参事团中也没有发言权,多数国家都未提出抗议,只有北边两个国家,还是颇有忌惮,要求我国撤销谢迈凛的一切职务。”
皇上冷笑道:“他说什么就什么,这皇帝朕也不必当了。”
沈大人道:“臣以为几个国家的态度无足轻重,正式场合他们也不敢干涉我国人事任免,只是他们距离夏邬地理位置太近,有些余虑罢了。边国都是小国,怕归怕,但恢复商贸他们是非常乐意的,民间情绪也是如此。”
皇上道:“蒋大人,你方才说的兑付之事,有无建议?”
蒋大人道:“臣以为,最好收归国有统一兑付,把民间团伙挤出去。”
“地方府衙吗?”
“朝廷。”蒋大人道,“收归朝廷,大笔外币在手,在后续商贸中也有一定主动性,商贸连接越紧密,就越难起冲突,海盗兴风作浪,搅扰的不只我国,若只有我国出手整治,各国都受益,但难免有些心思错的,要趁此机会做些什么,用商贸稳定住,也有一定的好处。”
皇上叹息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轻易朕又何尝愿意动兵戈。”皇上将奏本放下,“蒋大人,你选几个民间兑付活跃的地方试点,先看看情况再说。”
蒋大人领命,“是。”
一批人出,另一批人进。
曹丘叩拜在地,皇上令他起身,“好了,曹大人不必日日都像罪人一样,你也没做错什么。”皇上走下来,“出来办事,难免有差错,朕没有放在心上,曹大人也不必苛责自己。”
“臣多谢陛下。”
皇上问他:“军中对谢迈凛入朝之事怎么看?”
曹丘道:“谢迈凛任官职一事甫一出,绑架案很快便得到了解决,那几个狂兵也感念陛下恩德,投诚拜服,这在军中的影响甚大,多以谢迈凛尊陛下为主。”
皇上道:“关于那个绑架案,长庚回报也差不多这个意思,他们倒是想攀扯一些人,但朕觉得不大可靠。”皇上看着曹丘,“曹大人放心吧,此事波及不到你。”
曹丘道:“谢陛下信任。”
“你求情的事朕也知道,”皇上道,“但这事你不要过问,朕也不会过问,就让五军府去判,朕倒要看看,他五军府凭什么在做事?五军府是不是他荆启发的私兵。”
曹丘道:“荆启发因身体抱恙,已半月未至五军府了。”
皇上冷笑,“装病。”
曹丘道:“烫手山芋,他不想接,错本在五军府,判得重兵士必逆反,所以臣推测最后判得应当很轻,陛下是否担忧起不到惩治的作用?”
皇上道:“军法在此,轻得了吗?”
曹丘心中清楚,这些人犯的是死罪,但皇上不想亲自动手,一是因为得罪军中兵士,二是因为自己,曹丘虽不敢直接向皇上求情,但他想求情的事皇上如何不知道,皇上还顾忌几分他的颜面,决定不亲自处死。其实他何尝不明白,皇上天下的主宰,只要皇上想,荆启发随时可以死,现在这一切之所以在发生,是因为皇上想事情更没有后患。
讽刺的是,认定军中无法无天风气需要整治的是曹丘,现在最先被整治却也是他的旧部。
皇上此番必然要将死荆启发,只是荆启发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荆启发深谙法条,或许真能找出条生路。”
皇上背过身,思忖道,“他若敢如此,岂不是明目张胆跟朕做对?”皇上回身看曹丘,“他敢吗?”
曹丘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