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春焱
堂倌道:“有大人想用这房间,他平日来就总是这一间,今天没说要来,我们掌柜的劝也……”
段元哼笑道:“谁啊这么大架子。”
堂倌不敢答。
谢迈凛心里一盘算,笑道:“你去让韩大人进来吧,就说好久不见,谢迈凛请他来一起坐坐,叫他务必赏脸。”
等堂倌出去,段元扭脸对谢迈凛道:“他妈的韩季黎,来这里还学会猪鼻子插大葱,跟咱们装相。”
谢迈凛哼笑一声,倒茶去。
隋良野问:“他得罪过你们吗?”
“没有。”段元道。
不多会儿,门一声响,堂倌在前让路,韩季黎和毕怀幸一前一后走进来,拱手行礼,隋良野和段元站起身回礼,谢迈凛抬抬酒杯。
两厢行罢礼,段元给韩季黎让了个位置,谢迈凛没动,韩季黎便只得坐在主位的右侧。
韩季黎坐下,段元便给他倒酒,招呼堂倌来要添菜,段元虽则背后骂韩季黎,当面却是不敢开罪大官,这会儿热切道:“巧得很,韩大人今天也来这里吃饭,咱们各自离了阳都,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在苏州见,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韩季黎歪在椅子上,手里转核桃,抬眼看段元,矜持笑笑。毕怀幸便接话道:“哦?想不到韩大人和两位公子还有这样的缘分。”
段元加好了菜,走回来坐下,“都在阳都长大,父母有来往,也算旧相识,只不过韩大人长我们几岁,开蒙早入仕早,错开了辈分,相处不算频繁。”
韩季黎看了眼谢迈凛,目光扫到隋良野时,多少有些尴尬,转又打量谢隋两人,留意到两人离得近,心中便转起念头。常言道,心虚则色厉,韩季黎便越看隋良野越不顺眼,谁知道这小白脸当晚拂了自己面子又在背后做些什么,装一副清高的样子。
于是便问:“隋大人也跟你们有来往?”
段元道:“是啊,咱们谢公子也是来办公差的。”
韩季黎问:“什么公差?金阳你现在有官职了?”
谢迈凛笑着摆手,“没有,只是领命跟着隋大人学习。差事我也不懂,不给隋大人添乱,我只当游山玩水而已。”
说到这,谢迈凛跟隋良野对视一眼,默契地一起看向韩季黎。
谢迈凛继续道:“说起差事,那还是韩大人年轻有为,江南总督,一方雄霸。”
韩季黎故作谦虚地坐了坐直,“都是皇上抬举,我个人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隋良野道:“江南是好地方,鱼米之乡,繁荣富饶,多亏了韩大人治下有方,才能海清河晏,民生安乐。”
韩季黎端起酒杯饮,“都是共同进步,我个人在这里也学习到了很多东西,啊,这个在阳都是很难见到的一些这个,啊风土人情。”
谢迈凛道:“江南人哪都好,就是有时候说着说着突然开始讲本地话,也不知道他们说什么,那会儿我在江南这个就烦这个。”
韩季黎道:“我也是,官府里办事江南人太多不好,我之前就向上反映过,一定层级的官员必须要有外省的,限制本地人数量,不能搞得好像家天下一样。”
隋良野道:“江南文人笔墨书画更是一绝,远的不说,就说几时休这样的风月场所,都有一副上好的泼墨虎啸图,小词笔力清俊,画作狂狷雄伟,实乃佳作,可惜作画人未留名姓,单用一个‘抑蛰’的印,不知是哪位高人。”
“这你就没见识了。”韩季黎道,“抑蛰是敏王的谦号,他送人诗画,雅兴大发,故作此名。”
谢迈凛皱起眉,狐疑地看向隋良野,隋良野微微动了动脸,叫他转回去。
谢迈凛便看韩季黎,“敏王被封到这里,已经来了?不是说要去塞外转一转?”
“什么转不转的,就是去散散心。”
谢迈凛笑起来,“怎么,出阳都不开心啊。”
韩季黎朝谢迈凛挤挤眼睛,道:“他还说起你,你不够意思啊,他想见你都没门路。”
谢迈凛道:“我这无业游民有什么好见的,我都躲在家里不出门,哪像你春风得意。”
“哎我也只是跟他诗书聊得来,他这冷不丁封王出阳都,心里难受也正常,其实要我说,敏王还是很有才干的,留在阳都也能为皇上分忧,做一番事业。”
段元听到这里,手里筷子都停下来,瞥一眼众人,又去看毕怀幸,心想这话是能说的吗。可一看,毕怀幸正嚼吃不停,没往这边分心思。按理说,毕怀幸这样的心腹,又是聪明人,不给主子看着点吗,段元又多看他几眼。
这边隋良野已经问道:“我倒和敏王有缘一面,不知敏王何时到苏州,届时再前往拜会。”
韩季黎对隋良野颇为戒备,看着他道:“尚需月余,隋大人的心意我明白了,到时候再安排吧。”
隋良野心中有了数,也不愿再多和韩季黎说话,这个人物,得不到手反而记恨在心,着实不是个好东西,隋良野没必要非对着他卑躬屈膝,干脆省去跟他浪费口舌。
韩季黎倒是还盯着隋良野看,有意做点什么,又不想像上次一样被拂面子,便又转问谢迈凛:“金阳你跟隋大人是早有交往的老友?”
谢迈凛也犯不上跟他解释,应付道:“还行,怎么了。”
右手边的段元已经起身给自己倒酒,左边的谢迈凛还是当年的态度,明明是晚辈,但从没尊重过年长之人,过去权倾朝野也就算了,现如今只不过是一介庶人,言谈举止没有半分对上者的谦恭。要是从前,这样的冒犯韩季黎只会当自己没注意到,可如今自己是江南总督,封疆大吏,他和谢迈凛早就地位颠倒,怎么还得忍这样的气,刚刚自己进门谢迈凛也没站起来迎。
于是韩季黎脸色难看起来。
那边的毕怀幸咽下饭和酒,端起酒杯,“刚刚段公子说得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我提议咱们一起敬谢公子一杯,远来是客。”
段元看向面色发青的韩季黎,又看谢迈凛无所谓的样子,只能自己找补,“别别,也该是我们敬韩大人,远来是客,哪有不敬主家的。”
可谢迈凛和韩季黎就是都不动,场面一时十分尴尬,这当口,隋良野慢悠悠地给自己倒酒,事不关己地看,旁若无人地喝。
毕怀幸又道:“哈哈,还是旧友情分在,兄弟好话多,有福门第,一家兄弟都发迹,先是谢公子大展宏图,现在兄长又做了一方总督,龙兄虎弟,都是有福之人,我看这杯我们还是敬韩大人,我替谢公子说了,平步青云之际也不忘兄弟在侧呢!”
韩季黎脸色立刻好了许多,坐着不动,等谢迈凛敬酒。
僵持之际,隋良野搭上谢迈凛的肩,耳语道:“快一点,我还要回去休息。”
谢迈凛看他一眼,转过头端起酒杯,向韩季黎敬酒,韩季黎满意地挨个碰了碰杯,痛快地饮下。
酒酣饭饱,韩季黎和毕怀幸先走一步,尤其是韩季黎,十分餍足,吃得没有喝得好,喝得没有心情好,总之很得意。
人一出去,关上门,谢迈凛就把酒杯随手扔在桌面,段元小心地瞥他一眼,谢迈凛斜坐在椅子里,转头问隋良野:“那个毕怀幸,恨韩季黎吗?”
隋良野道:“不怎么喜欢,为什么这么问?”
段元道:“挖坑挖得那么明显。”说着又笑嘻嘻地谢迈凛道,“你要给姓毕的当刀使吗?”
谢迈凛笑起来,点头,“我就给他当刀一次。”
这话说得杀气沉沉,隋良野只当他开玩笑,但段元忽然很严肃,犹豫了一下,对谢迈凛道:“毕竟也是从小认识的兄长,……”
谢迈凛看他一眼,段元没往下说,转而又道:“韩季黎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隋良野问:“就算他背景再好,怎么这肥差落在他头上,不是其他人呢?”
谢迈凛轻蔑地哼了一声,“他什么水平我们心中都有数,他老子最想的就是给他在阳都找个闲差,护在他老子羽翼下,保他一生顺风顺水,等自己走了再让学生护着他,韩家代代有个指望。但皇上不这么想,枪打出头鸟,他不出头,怎么打?排除万难,排除众议,把他拱到这个位置,豢养这几年,多少红眼盯在他身上,这老哥就是个待爆的球,只等人来踢,击鼓传花,毕怀幸想传给我,不然何必今天这么巧送他到我面前。”
隋良野问:“那你接这花吗?”
“又不是绣球,难道是好东西吗。”谢迈凛笑着问隋良野,“也不是不能接,你想不想我接?”
隋良野转看段元,“他平日也这德行?”
他俩你一句我一句,但段元却沉默,端着酒杯,看着摇晃的杯面,跑了神。
第66章 绵绵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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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堂主,再来一壶酒?”堂倌把酒从侍女手中托盘拿出,弯腰放在楚复面前。
楚复大手一挥,几个骰子滚落到桌面,“晦气。”
堂倌赶紧转身,从托盘里拿出手巾,“楚堂主,净净手?”
这手巾是有讲究的,红的底金的线,裹着一根木雕转运珠。楚复扭头一看,顺手拽过来,擦了擦手,“你这地方越来越不行了,一下午了连个四六都没出,等以后开多几个热闹的场子,你们就别干了。”
堂倌点头哈腰地赔笑。
楚复胡乱擦了手,往托盘一扔,低头看自己面前的桌,“这才几个钱,还怎么玩?”
堂倌道:“楚堂主,我给您找钱串来?”
天色晚了,若还要借钱玩也不值当,楚复犹豫起来,今天带的不多,倒不如回去,改天再来。
桌对面的公子折扇一收,“楚堂主,您可千万别走啊,咱们这把还没玩呢,小弟可还等着通吃呢。”
另一位公子笑道:“楚堂主,可不能让他得意,这小子也该出出血了,楚堂主这一手还没投呢,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又一位公子道:“且都休走,今日咱们不尽兴不归!”
门轻轻一推,一个男子没声响的便进了来,摇着手中扇子,探头探脑向桌上望,“哎,我看庄家这把悬啊。”
堂倌扭头一看,喜道,“牛老板,”说着拉住人手,“您可别走,你也看出我们楚堂主下一把有好事,不如替我们楚堂主出了这把的钱。”
楚复抬手止道:“哎,钱串的钱哪有白拿的,我又不是还不上。”
牛老板忙道:“楚堂主哪里话,小弟能给楚堂主帮点忙是荣幸,省得楚堂主再派人回府上拿,一来二去耽误工夫,不尽兴。这样,您要多少,开个数,小弟这就奉上,您给我个面子,就不要给利息,也算给小弟一个攀您的机会。”
楚复斜眼看他,端起酒杯喝,“你倒会办事。”
牛老板一拍手,外面后者的随从端进一盘红绸盖着的锭银,牛老板掀了红绸,接过盘子,弯腰拿到楚复面前,“楚堂主您过目,这点够不够?”
楚复也不接,朝桌子努努嘴,“放下吧。”
牛老板放到桌面,竖着手站在后面,楚复看他,“怎么,怕我不给钱?”
“哪里,”牛老板笑嘻嘻道,“还想着等下楚堂主赚得多,赏咱们点。”
楚复指指他,笑了,“这点小钱也赚,看来段元没给够你工钱啊。”
几人哄笑,楚复看庄家,“开吧。”
***
隋良野回府时,谢迈凛正在院子里乘凉,面前摆着棋盘,却独自坐着看,身边还立了一把精致小巧的琵琶。隋良野动了念头,想径直经过他走过去,却还是停在了他身边,谢迈凛抬眼看,“回来了。”
还是一副无忧无虑的神色,这样一个心机深重的人,为什么眼睛澄澈光亮,太矛盾了,让人捉摸不透。
谢迈凛笑起来,“不如坐下来看,我左脸比右脸好看。”
隋良野问:“你前几日兴致勃勃地跟我提议,怎么现在也没有见动静。”
“不要急嘛,”谢迈凛站起来,搭他的肩膀,把人按在石凳上,“贪多嚼不烂,吃人是个细致的活。”
隋良野转颈想从谢迈凛手下挪开,谢迈凛见他不喜倒先抬起手,低头看他,“像猫似的碰不得。”
说着又把手放回来,隋良野刚放松一点,又顿时戒备起来,转过头要说话,谢迈凛又已抬起手,无辜地摊着,隋良野无话,甩回头,这人又放上了手。
一来二去,谢迈凛逗得开心了,隋良野猛地攥住他手腕,使劲一捏,谢迈凛连连告饶,才被放回自己位置。
谢迈凛坐回去,就盯着自己手腕看,左看右看,递到隋良野面前看,“你看你给我握的,这么雪白干净、风流倜傥的手腕都让你捏红了。”
隋良野伸手去拿他另一只手腕,“我给你捏个对称的。”
谢迈凛赶紧收回来,“不用了,单边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