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流云宿月
陈泯想逃,但寻不到理由,因为言大人专门给他备了点心,他若是直接走了倒显得不识抬举。于是陈泯只能埋头干啃点心,将一口杏仁酥嚼了又嚼,假装自己是空气。谢予也不嫌丢人,直接拉了把竹椅将陈泯挤到一边,坐在言慎身旁。
三月很识趣,端了一碟鱼干经过,招呼坐立难安的少年一起去喂猫。陈泯顿时如蒙大赦,连蹦带跳地跟着她撤走。
言慎吃软不吃硬,被谢予好声好气地哄了一路,心中那点气早消了大半,只是因陈泯一直在这,挂不住面子。这回人走了,他终于肯舍得施舍只言片语:
“亏我今日还操心过将军的前程,你就这般戏弄我。”
“哦?言大人还会替我操心?”谢予凑近盯着他的眼睛,鼻尖几乎要蹭到一起,“操心我什么?说来听听?”
目光里的情绪太过热烈,言慎默默移开眼睛:“将军从西北得胜归来已有数月,陛下却一直留你在京,迟迟不令归镇,为了就是让你震慑宁党。如今贺向行被陛下点位殿前指挥使,倘若他日后能够独当一面……”
话未说尽,谢予已经听懂。
倘若日后有人能接替他在京里的作用,他就该走了。
回西北,回边关,回到那个风沙满天、鸟不拉屎的地方,再想见一个人,隔的就不是一道城门、一条街巷、一堵高墙的事了。
“难怪言大人今日气性这么大,”谢予低低开口,目光落在言慎无意识蹙起的眉上,“难道是不想让我离京了?”
第64章 调养
这话把言慎问住了。
自从陛下拔擢贺向行后, 他确实不止一次地想过谢予以后在朝中的处境,却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替他忧心。
这人虽然有时候混账了些,说话没个正形, 还总爱惹他, 但确实给他曾经如枯井般无趣的日子增色不少。一想到若有一日他被调离京城, 那总是见缝插针凑进来的身影就再也没有了, 心中不免泛起一阵不习惯的滋味。
但是他走或不走,原也由不得自己说了算。圣意难测,时局未定,他说想与不想,有用吗?
言慎从碟子里拈起一块杏仁酥, 咬了口, 嚼了很久才咽下。
“先前将军不是说过会帮我, 直到我彻底雪恨?那些害我家破人亡的可还在外头逍遥着,你若真走了,我岂不是很亏。”
“原来言大人是在算这笔账。”
“你说得对, 确实很亏。”
说着, 谢予低头凑过来, 就着他的手直接咬走了剩下的那半块酥。
温热的唇瓣蹭过指尖, 言慎耳尖不争气地热了下,抽出帕子擦掉指腹上的碎屑,蹙眉斥他:“你想吃不会自己拿?”
“我自己拿的哪有言大人手上的香。”
谢予笑着嚼完酥饼, 从言慎手中顺过帕子替他擦手,擦完又捏着那截细瘦的手腕掂了掂:“言大人这身子骨怕是风大一点都能被吹跑,萧翊他们给我带了北境的鹿茸山参, 回头我让人送来给你补补。”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不需要那些东西。”言慎理了理袖口, 不以为意地道。
话音落下不久,晚风从槐叶间穿过,带来的凉气勾起喉间阵阵痒意,他没忍住低咳起来。
下一瞬,他便被一只手臂揽住腰腹提了起来,转眼间整个人已经离开椅面。
谢予颠了颠臂弯里的分量,不满地啧了声:“还说夸张,轻得跟片叶子似的,我一只手都能把你拎起来。”
言慎身子晃了下,扒着他的肩道:“那我也不要,我这府里可没好东西回你。”
“不用你回。”
“是我当初亲手将你送上了那条路,让你在岭南受了那么多罪。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当做没那回事,肯定要一样一样补回来。”
箍住腰腹的手臂又收紧些,谢予将不再发话的人往上托了托,大步朝东院走去。
清寒月光裁出两道身影,热意从相贴的衣料上源源不断渡过来,将秋夜的凉意一寸寸逼退。
玉秀楼里,萧珞后悔死了。
他十分怀疑那姓言的是不是骗了他,否则为什么他兴高采烈地推开包厢的门,就看见自家大哥和云意哥看他的眼神不太对,一个比一个沉。
最先松动的是江云意,他放下杯盏,露出和善的笑意,朝萧珞招了招手,轻声将人唤过去。
萧珞心里突突了下,但转念想起云意哥是最好说话的,便松了口气,屁颠屁颠跑过去。怎料江云意趁机一把拧住他的耳朵,转了半圈,声音却还是笑着的:“真是孩子大了翅膀硬了,我们刚进京时你不来迎我们就算了,怎么我和你哥亲自去你宅子里找你,你都不见?是嫌我们两个做兄长的碍了眼,还是怎么着?”
萧珞疼得直呲牙,他不敢向大哥求救,转了一圈也没看见谢予那张能救命的脸,只能朝韩嵩喊救命,最后竟还是他大哥轻咳了声,自己的耳朵才成功获救。
“方才你在楼下和谁说话?什么告状不告状的,你在京里又惹事了?”
江云意替他揉了下通红的耳尖,顺势拉着他坐下。
“没有没有,是你们听错了,”萧珞连连摇头,匆匆从袖中取出一个红绸包着的锦盒,迫不及待地推过去转移话题,“当初二哥二嫂成婚时我没能喝上喜酒,这是我补给他们的新婚贺礼,还有这个,这个是给爹娘,这个是……”
眼看他不断地从好似有无底洞的袖子里掏东西,萧翊按住他的手:“不必带这么多东西,你在京里能照顾好自己比什么都强。”
似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他顿了顿,又道:“家里的人都很想你。”
江云意也点头补充:“是呀,你大哥也是呢,刚进京的时候找不见你的人,总在我耳边珞儿珞儿的念叨,我听着都……”后面的话被萧翊不轻不重的眼风打断。
一股暖流冲淡了方才的委屈,萧珞垂下脑袋,揉了揉还在发疼的耳朵,不经意地朝他大哥那里贴近了些。
几人叙旧叙了半晌,月影西斜,还不见谢予回来的身影,江云意问韩嵩:“谢予哥是去办什么要紧事了,为何还不回来?”
韩嵩支支吾吾好半天,一直在犹豫该不该说实话。
只听重新活过来的萧珞非常不屑地嗤笑一声,坐直了身子:“云意哥,你们不知道。我算是发现了,谢予他就是个见色忘友的,刚才我看见那姓言的也在楼下,他肯定是撇下我们所有人,又去陪他相好的去了!”
“珞儿,怎可如此称呼言中丞?”
萧翊冷眼撇过去,萧珞缩缩脖子不敢说话。
谢予没有藏着掖着,那日在驿馆就已经和他们将自己的那点心思透了出来,因此在听到萧珞这番口无遮拦的话时,两人并没有露出太惊讶的神色,只是江云意却有些遗憾,只怪萧珞为何不早点说言中丞也在玉秀楼,要是早知道,他就该下去见一见。
倒不是因为旁的,只因年少时江云意曾在言珩麾下跟着学过一段时日,虽然过程不太愉快,但他还是很想和那位故人之侄结识一二的,却总是见不着面。
“说来也是奇怪,我几次想御史台递了帖想登门拜访,这位言中丞都不巧在忙。”
“前两日我去户部核验军需账目,经过御史台时遇见了他,本想打个招呼,他也只远远看我一眼便拱手离去,”
江云意无奈叹息一声:“像是故意不想见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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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日过后,时节入冬,京里下起第一场雪,雪花飘飘洒洒落在东院南窗枝头绽开的红梅上,积攒出一层薄白。
言慎曾经无比讨厌寒冷的天气。
他这身病痛本就畏寒,外头风雪呼啸,刺骨的寒意让骨头缝都冷得像浸了冰水。从前他只能自己一个人窝在怎么也暖不热的被褥里,炭火也总是烧不热,散出的那点热气很快便被冷风卷走,连头发丝都暖不了。
郎中说,是年幼时冻出来的病根,寻常的补药也难以见效,只能一天天捱下去,熬到开春回暖时才会松快些。
但现在已今非昔比。
谢予十五岁时领兵,至今已为国征战十载,大小百余战,立下的功业无数,皇帝的封赏堆积如山,更不用说那些千金难求的奇珍药材补品,旁人一株难求,他不要钱似的往言慎这里送。
如今的镇边守将大多是他旧年同袍,往年送过他不少边关才能猎到的上等皮毛,攒了一堆,现在都被翻出来裁成御寒的裘衣,全都裹到了那个畏寒怕冷的人身上。
起先言慎皱眉推拒过好几回,总觉得无功不受禄,这都是谢予一身功绩换来的,他收着像什么话?
谢予却不以为意,说:“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不如言大人替我用了。”
他幼时活在肮脏晦暗的落云涧,后来又常年在军中过活,过惯了粗粝的日子,先前只觉得这等富贵精细的东西赏给他也是暴殄天物,他用不着,只有在库房里落灰的份。
如今竟有了用武之地,仿佛经年四处征战为的就是这一日����
让这个人少受些苦寒。
言府院墙上的铁蒺藜已经撤了下去,自从知道言慎或许不想自己离京后,谢予来得更勤,就差把言家旧宅当成自己家了。
今日休沐,地龙将房里烘得暖融融的,言慎头一回在冬日里能安稳地睡到晌午,裹在被子里不想起身,也不想用早膳。谢予自然不肯依他,连哄带骗,非盯着他喝完灶上炖了好几个时辰的参汤不可。
自那日谢予提过一嘴要给他补补后,灶上煨着的补品没断过,言慎都要喝吐了,闻着那股味儿就难受,本想趁着那人不注意偷偷倒掉,怎料还没来得及动手便被抓住。眼看着谢予不怀好意地要来收拾他,幸好韩嵩及时传话说陛下有召,才暂时放过。
在这阵子的调养下,言慎清瘦的脸上总算多了点肉,周身冷硬锋利的气质柔和不少,如温玉生辉。
临走前,趁他不注意,谢予偷偷捏了那长出软肉的脸颊,满意点头:“很好,长肉了,你之前轻得像只猫。”
“现在好歹像只重一点的猫了。”
言慎一把拍开他的手:“滚蛋,胡说八道什么?”
这人是把他当什么养了?
力道不重,谢予却又借题发挥,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走。
这边前脚刚走,那边沈危和燕止便踏进了大门。
外头白雪未停,势头比先前小了些,两人一路顶风冒雪,一头扎进暖呼呼的屋里,睫尖立刻凝出晶莹的水珠。
这个时辰言慎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南窗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那碗本该被偷偷倒掉的参汤。
脚边还窝着只油光水滑的猫,不知是毛长还是胖,圆滚滚一团,像白面蒸成的大馒头。
两人是为数不多与言慎走得近的同僚,知道他身子不好,过去总会在冬日隔三差五来坐坐,今年也是如此。
只是每次来几乎都能见到谢予的影子。
见得次数多了,一来二去,即便言慎不说,两人都暗中明白了七八分。
沈危凑到近前,打量着他那张总算养出点气色的面容,啧啧称奇:“瞧瞧,你现在的模样可比从前好多了,先前我还不信,想不到咱们谢大将军竟有这般疼人的本事,不知道的,定然以为是大将军在贿赂御史中丞,不惜投其所好,百般讨好。”
“我要是御史,非得参他一本结交近臣,图谋不轨不可。”
听出话中的调笑意味,言慎皱皱眉:“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的?”
沈危哼哼一声:“没想到你居然也是那种重色轻友的人,有了新欢就忘了旧友。我大老远地来看你,你就这样对我说话?”
“谁跟你是友?”
“咱们都认识三年了,还不算朋友?”沈危掰着手指给他算账,“以我跟无漪的交情,再加上无漪和你的交情,这一圈绕下来,咱们也算半个朋友了吧?”
燕止适时补刀:“……我可没说过你是友,分明是你整日自己凑上来的。”
沈危捂住心口,痛心疾首。
自永安二年相识起,三人的关系便一直这般岌岌可危,可就这么奇奇怪怪的关系,竟能断断续续地维持三年不断,实在匪夷所思。
但瞥见言慎面上露出难得一见的松散神色,燕止不由得附和沈危:“不过他有句话倒是没说错,你是真的变了很多。明微应该很喜欢现在这样的日子吧,虽然你以前总是……好像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但我能感觉到,这段日子你真的挺开心的。”
“有吗?”言慎问。
他倒没有觉得自己的表现有什么变化。
“就是有一种感觉。”
燕止仔细想了想,描述道:
“从前你看人像是隔着一层冰霜,但现在那层冰像是化了一样,看着让人心里也跟着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