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边的大白猫也发出喵喵的附和。

言慎拨弄汤匙的手顿了下。

他心知自己走的这条路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孤独,不止千百次地想过自己会独自在漫长的跋涉走到尽头,但从未料到,阴沉沉的道路有一日会透出亮光。

也未料到,这缕光是那个人给的。

聊到这儿,沈危也来了劲,从“你俩怎么好上的”说到“到了什么程度”,最后还凑到他面前说什么“宛如做了夫妻”等奇奇怪怪的话,给言慎听得耳尖几欲滴血。

真是好竹出歹笋,不知高风亮节的大理寺卿是如何养出来这么个混账儿子的。

就这么取笑他!

察觉到他面色越来越不善,燕止正欲堵住沈危的嘴,可是已经来不及。

片刻后,两人一道被轰出大门。

房里的地笼烧得很热,言慎脸上被沈危激出的血色半天褪不下去,便稍微开了半边窗,站在窗边让风透进来吹吹凉。不一会儿,三月进来见窗户敞着,大惊失色,连忙放下托盘扑过去关窗:

“大人,您可不能再受凉了。”

凉风被严严实实地阻隔,言慎抬手摸上耳尖,已不似先前火辣辣的滚烫,便任她关了。坐回榻上时,看到三月端进来的托盘上放着的一个锦囊。

三月见他看着,便说这是他前阵子让人去寺里请的平安符,在佛前供奉了三日,方才寺里的小沙弥专程送来的。

“大人为何不去香火旺盛的慈安寺求,偏偏去那偏远些的?”她不解问。

言慎将锦囊收起来,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送出去,闻言随口道:“清静。”

实则不然,只是因听陈泯说他第三次考课前去宝莲寺拜过罢了。

虽说最后通过考课是靠陈泯没日没夜苦读的努力,但这终究是个好兆头。

他心里清楚,即便谢予在京中留得再久,也只是暂驻,迟早有一天是要走的。

只要边关尚有战事,只要陛下还需要他领兵征战,他就留不住。

而且谢予给了他太多,自己总该也给点他什么。可谢予又什么都不缺,便只能求个平安。

这时三月又递过来一张拜帖:“方才江公子的人也来了,说是请大人一叙。”

言慎迟疑了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

北境军早已离京归镇,江云意留在京中洽谈粮草筹措之事,亦一切顺利,本不须耽搁许久。

可不久后传来消息,北胡新王阿古拉蠢蠢欲动,北境小规模冲突不断,边关需增储军备,江云意便于京中滞留至今,直到最近才将所需军备筹措完毕,准备押送离京。

“真是奇怪,那位江公子在京中数月都不声不响的,怎么离京之际忽然让人来递拜帖?”三月疑惑道。

言慎打开拜帖仔细看了一遍,道:“许是有什么重要的话一定要说吧。”

“那大人您……”还去吗?

言慎想了想,披了件裘衣往外走:“去吧,备车。”

“可外面的雪还未停,谢大将军不是说让大人您最好不要出门?”

“……”

言慎倏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向来清寂的眉眼间浮现出些微恼意:“这府上到底谁是主子?”

“是您是您!”

三月垂头偷笑了下,连忙让外头的下人去备车。

第65章 结党

言慎知道江云意是谁, 也知道他先前往御史台递了许多帖子想见他。

但都被他有意挡了回去。

个中缘由不仅因为他是赵崇的外甥,自己实在不想再费心费力和其他与赵家相关的人牵扯上去,更重要的是与二叔有关。

听闻当年二叔驻守鹤鸣关时, 赵家曾将一名少年送到二叔麾下管教, 那人却在营中不足一年, 便是因行事躁进、不服管教惹恼了二叔。

二叔那般温润和善的人, 可那回像是气狠了,竟当着满营人的面将少年狠狠责罚一番,如此还不解气,又一纸文书将他谴回北境。

说是谴,只不过是顾及赵家颜面罢了, 实际就是赶了回去。

甚至斥他刚愎自用, 并非为将之材。这般羞辱, 对于一个以武勋为志的少年而言,无异于宣判了他此生无缘战场的死刑。

一个武将出身的人,却上不了战场。

这样的人不恨他二叔就不错了, 他并不觉得江云意见他能有什么好事。

但此人如此锲而不舍地递帖子, 念及对方即将离京, 以后未必能有交集, 言慎也想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才应了这次邀请。

拜帖中提到的地方是处清静的茶舍,进去后便见江云意坐在窗边, 听到脚步声,他转头看过来,在袅袅茶烟中温和一笑, 眉眼间毫无怨怼之色,倒和他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言慎落座后开门见山道:“我与江公子素未相识, 你屡次邀我前来,究竟有何要事?”

“我与言中丞的确素未相识,但言将军却于我有恩,”江云意察觉到他言语中的戒备,却仍笑吟吟的,伸手将一只扁平的旧木匣推到他面前,“我这里有些言将军留下的旧物,我想你应该需要,便想让它物归原主。”

言慎没有打开,只面色复杂地盯着木匣,迟疑半晌才开口:

“他当年那样待你,赵将军又在鹤鸣关一事中兵败而亡,江公子竟然还会感念他的恩情?”

“你就不恨他?”

清烟氤氲,江云意隔着雾气看向那双审视的眼眸,终于明白他为何屡次拒绝自己的帖子,为何要刻意回避自己,笑了笑:“莫非言大人没有听说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吗?”

言慎怔了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江云意没急着解释,端起茶盏抿了口,才将原委细细道来。

赵家世代镇守边关,江云意身上流着赵家的血脉,自然要承袭祖辈的衣钵,戎马半生,带兵驰骋疆场。

但他不喜欢。

他性子温吞,从幼时起便不喜舞刀弄枪,旁人家的孩子考校武艺时,他都躲到书房里临帖读书。略长些后,他更不喜与人角力拼杀。

可这种表现在赵家这样的将门里,无异是没骨气、没血性的异类。

恰逢赵崇与言珩同守西北,族中本欲将他扔到赵崇麾下历练,掰正他的性子,却又担忧赵崇看在甥舅的情分上徇私,不忍心真心打磨他,便将人塞到言珩军中。

一个外人,总归不会手下留情。

可言珩知道后,并未和族中人一般用看异类的眼神看他,只淡淡道了句“不喜欢刀剑不必勉强,我帮你便是”,之后便设下那场因过被谴的戏码,让人以为他是真的于行军打仗上不堪造就。

此后,族中人彻底断了让他掌兵的念想,再也没把他往不擅的路上逼,而他也自此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所以我才说,言将军对我有恩。至于鹤鸣关一事……我原先也觉得有些蹊跷,如今谢予也相信言将军有冤屈,那我也相信。”

话音落下,周遭陷入一片寂静。

茶烟仍在袅袅升腾,言慎望着茶汤映出的模糊面容,长久静默。

这种感觉真是陌生得让人不知所措。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旁人对言家的误解,总会将每一个和旧案有关的人的靠近归为恶意,如此才能使自己不落于下风。

更何况是面对身份敏感的江云意。

言慎将木匣子收起来,话语已在不自知时松动了几分:“我代二叔谢过江公子。”

他告辞后转身欲走,却又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我想说的话还有一句。”

江云意的声音沉了几分:

“陛下不会想让手中的刀生出别的心思,言中丞以后还请多加小心。”

言慎没有转身,眸中清光微荡,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江公子的意思是,担心我和谢予走得太近,会引火烧身?”

江云意拿起倚在案边的纸伞,起身离开,路过言慎身边时顿了顿,又道:“言大人能从一介罪身成为天子近臣,心思通透,定当比我更加知晓其中利害。”

热茶在寒冬里冷得很快,茶烟已经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说完这番后后,江云意与他告辞离开,言慎看着那道身影与自己擦身而过,忽然想起了这段时日一直被他忽视的东西。

是他忘了。

忘了让他在朝堂上立足的是什么,不是才学和功绩,而是他无党无援、无根无基,能让人放心,正因如此永安帝才敢用他。自己其实一直在万丈高空之上行走,始终被那名为“圣心”的细丝吊着,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倘若他和那个手握重兵大权的人走得太近,那结党营私的罪名,恐怕就要落到他头上。

茶盏里的汤面无风荡漾,言慎垂下眼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弓起了身子,撑着桌案的手因疼痛微微发颤。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可现在,久违的刺痛感重新填满肺腑间,每呼吸一下都会带来绵长的钝痛。

冬日里万物沉寂,连雀鸟也懒于出门,早早地归了巢,笼里的金翅雀也焉头耷脑地缩在栖木上,将脑袋埋进翅羽间一声不响。

“谢卿到了啊,”永安帝正与自己对弈,头也没抬,“快来陪朕下一局。”

谢予应声在对面坐下,只见棋盘上的黑子白子激烈胶着,局势未明,便就着这局还未见分晓的残局落下一枚黑子。

黑白子交错,永安帝一边落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起朝堂上的局势,谈及北境近况时叹声道:

“北境监军今日刚送来线报,最近几场战事,北胡的阵法和用路数有些不对劲,似乎有西戎的影子。赫连图那边似乎蠢蠢欲动,倘若西戎和北胡当真联手,北境边防怕是要吃紧。”

“朕打算往北境增派些人手,不知谢卿可有中意的人选?”

谢予答:“听凭陛下安排。”

永安帝拈起白子,轻笑一声:“谢卿在朕面前何曾这般拘束了?记得当初在壶州第一次见到谢卿时,朕不过十七,你也才八岁,像只几年没吃过饱饭的脏猴儿。朕当年让赵将军收你为徒,便是相信你是可塑之才,而今你也未曾让朕失望。朕与谢卿,也算是相识于微末,情谊自然比寻常君臣深厚些。”

谢予弯唇不语。

陛下今日叫他来,便是早已有了自己的打算,方才说那么一箩筐又拐那么多弯,不过是为接下来的话铺垫罢了,哪里是真的要他举荐。

果然,永安帝道:

“朕打算让谢卿去北境督战,一来谢卿与西戎交手多年,知根知底。二来赵将军死于赫连烈之手,如今赫连图猖狂,若谢卿能除此大患,也算慰你师父在天之灵。”

即便早有预料,谢予的心还是被猛地抽了下。

时至今日,他算是明白师父为何一直不曾成家,甚至为何对他说像他们这种人,能够善终已是万幸,成家只会徒增牵挂。

就如同方才,陛下话音落下时,他首先想到并非北境战事如何安顿,而是那个人该怎么办?

他曾经是个了无牵挂的人。

一生早该在八岁那年就终止在马蹄下,往后的这些年不过都是他侥幸得来的,每活一天都是赚。无父无母、无妻无子,诛九族都是帮他寻亲,因此他上阵杀敌时更是毫不顾忌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