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场上都讲究愿赌服输,即便被发现出千,大多也会强撑着颜面,怎会有人这样主动赔礼的?还温润有礼得不像话,活像从画里走出的。

而且……

这人经过身边时,竟飘来一股清淡的苦药香,连视线都一直被勾着走。

乔诚喜欢美人,却从来不忌男女,玩腻了庸脂俗粉堆出来的风月,哪里见到过这般仙资玉质的,骨子里一时又开始发痒。

斗禽重新开庄,原本看热闹的众人霎时涌了过去。

乔诚难以自抑地拨开围堵的众人,追上那道即将离去的身影,拜礼道:“鄙姓乔,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家居何处?公子今日替乔某解围,乔某定当登门拜谢。”

那人闻声驻足,略略回首:“在下姓燕,玉秀楼的乐师。拜谢倒是不必,今日之事本就是在下的疏忽,扰了大人斗禽的兴致,实在过意不去。”

既然是玉秀楼的乐师,那就不奇怪了。

乔诚更加心痒难耐。

听闻玉秀楼的头牌乐师一曲千金,个个都生着出尘脱俗的气质,比宫里的乐师也不遑多让,虽不知面前这人是不是头牌,但看着身气度,就算不是头牌,想必也差不到哪去。

他取出方才收回的钱袋,道:“玉秀楼乐班的美名乔某早有耳闻,可惜从未听过。今日也是乔某与公子有缘,不知能否用这些银两,请公子赏脸,独奏一曲为乔某开开眼?”

那位郎君沉默片刻,似在思量,最终笑道:

“既然如此,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不过这曲就当是在下为今日之事的赔礼,银钱就不必了。”

“公子好爽快!何时得空?”

乔诚喜形于色,一时忘情地往前凑了半步,帷帽后若隐若现的容颜如隔纱观花,更能引起人的探究欲。他忍不住伸出手探向垂下的薄纱,想要掀开一窥纱后真容。

却被不动声色侧身避开。

“今夜酉时,在下在玉秀楼恭候大人大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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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安乐阁,言慎整了整帷帽,便往玉秀楼的方向走去。

街坊人声鼎沸,忽地听到一阵杂沓的马蹄声,透过朦胧的轻纱,看到的是京营的一列轻骑正迎面而来。

为首的不是那人。

可言慎还是下意识想藏,轻轻压低帽檐,微垂着眼,与那列轻骑错身而过。

相安无事。

马蹄声远去,那列人马并未认出他。

言慎走进玉秀楼正对楼下大堂的雅间,东家兰茵已在内等候多时,穿着身颜色素朴的云锦,通身没有多余的饰物,正斜倚在榻上浅寐。

他母亲的这位手帕交可谓世所罕见的经商奇才,名下的产业铺子遍布整个京城,安乐阁也是她的营生。可即便日进斗金,她依旧不爱显摆,行事低调,走在街上与寻常妇人无异,任谁也想不到京城里最大的东家竟是此人。

听到门开的声音,她从榻上坐起来,语带嗔怪:“小没良心的,可算没忘记来看你兰姨。”

“来就来了,怎么还从安乐阁带了尾巴来,可要兰姨派人帮你解决了?”

言慎意识到是乔诚。

跟过来,恐怕是还在怀疑他身份的真假。

在雅间内不必担心暴露,他便摘下了帷帽:“不必,我留着还有用。”

又闲话几句,言慎谈及了父亲当年的死。前阵子江云意送来的是几封二叔生前的手札,由此他才得知二叔竟是因长兄的死对朝堂失望至极,才弃文从武去了军中。

父亲当年既因质疑先太子的死被施以廷杖,想来先太子的死或许有蹊跷,并非众所周知的病故。

兰茵是第一个猜出他回京是为了什么的,所以这些事,他也并不瞒着她。

兰茵此时已端坐案前,仔细回想了半晌,才开口:“你兰姨我当年只是个小商户,对此等宫闱事知道了也不多,但先太子死的那一年,确实有些坊间传闻,说先太子的病症奇怪,连御医都诊不出,且死后立刻封了棺。你祖父当年不是太子太傅吗?他想以先师的身份请见太子遗容,都没有见到。”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她语气徒然加重,“言瑞那个死脑筋,他质疑先太子是死于暗害,自己想想也就罢了,竟公然在先帝面前请求开棺……那可是太子的棺,岂是说开就能开的?这不是找死么?先帝没当场砍他的脑袋都是顾及你祖父的颜面。”

一连骂了好几句才解气,兰茵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神:“不过这都是传言,也不知真假,要想真查个彻底,恐怕只有久居宫闱的人才会知晓。”

言慎脑中浮现出一个人。

不等他深思,便听兰茵再次开口:“话说回来,这都多少时日过去了,怎不带你那个朋友来见见兰姨?”

言慎心中一紧:“什么朋友?”

“还装?”兰茵嘴角勾起促狭的笑,“当时就在这里,兰姨还给你们送了壶仙人醉。”

==========作者有话说:==========

燕止:什么燕

言慎:

第67章 遇见

言慎再次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谢予。

他们两人的关系确实出格得过分了, 还是将一切压回同僚该有的分寸比较好。是以这段时日,他总是刻意躲着他,不见他, 以为疏远开来, 便能将那些逾矩的念想压过去。

可偏偏不如他的意, 那些念头不可抑制地生长着, 如同扎了根的幼苗,总能寻到罅隙顶开覆土。

言慎默几息,佯作无事地开口:“兰姨别再打趣我了,只是寻常同僚。”

兰茵期待的灼灼眸光在一瞬间黯淡下来,垂眸轻叹:“也不是兰姨多嘴, 朝堂上的那一套, 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虽然不懂, 但我们也知道人心隔肚皮,能有个真心待你的人不容易。这么多年,除了燕止那个老实孩子, 就是那个呆呆傻傻的陈泯, 也没见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如果你祖父他们还在世, 一定也只想让你平安喜乐地活着, 能有个可靠的人相伴相守。就是你母亲,若在九泉之下看到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定会后悔先前跟着你那个缺心眼的爹一同去了。”

言慎没有接话, 抬头见兰茵眼眶中泛出泪光,不欲让她过于伤神,便自然地转了话题:“说起来, 兰姨似乎很看不惯家父。”

兰茵诧异,随即警觉自己已不知不觉在人家孩子面前说了许多他亡父的坏话。

虽然言慎没见过父亲, 感情淡薄,但总归不太适宜,她便放正了神色,歉意道:“是兰姨方才没忍住脾气,没忍住多说了你父亲几句,你可别怨兰姨。”

言慎摇了摇头,平静道:“兰姨与家母是从小到大的密友,情谊深厚,家母却抛下您和其余故友随家父殉情而去……您心中有怨恨,也是人之常情。”

兰茵怔怔地望过去,似被这番平静的话语击中心口。

最终,她几近叹息地出声:

“万幸你不随你的父亲,也不像你的母亲。”

*

酉时将近,今夜无云,亮汪汪的玉盘高悬天边,映出步履蹒跚的身影。

乔诚醉醺醺的,散出浓烈酒气。

路过的行人被撞了下肩,刚要骂,转头见是这么个醉鬼,纷纷捏住鼻子绕着走。人头攒动的街巷立刻以他为中心,挤出一个半径为一丈的空圈。

白日在安乐阁玩够了后,乔诚又被几个多年的故旧拉去喝酒。席间大家侃侃而谈,他见到曾经的同僚一个一个风光高升,先前不如他的如今也成家立业,而他在监军一职停滞不前,甚至在鹤鸣关一役后被调离京城避风头。

看似平调,实则不升反降。

他心里越发郁闷不忿,面上不能表露,只能闷声连灌好几坛烈酒。

酒过三巡,有人叫来几个清倌伶人助兴。那些少年郎君个个唇红齿白,衣衫半解,媚而不俗。

乔诚随便揽过一个,摸着身下人细腻莹白的皮肤,脑子里想的全是白日惊鸿一面的人物,顿时觉得眼前人再殷勤也索然无味,怎么疏解不了他骨子里的痒。

眼前刻意逢迎讨好的人与那仙资玉质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今夜邀约。

想那如仙似玉的人儿承欢时会是何种模样,更想看那薄纱后的面容露出春情时,会是何等旖旎的光景。

越是想象,乔诚越是心痒难耐。

因此,还未到酉时,便迫不及待地来了玉秀楼。

平日里的玉秀楼通宵达旦,笙歌不断,今夜竟格外冷清。到了晚膳时分,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散落在大堂,连乐班都未登台。

乔诚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正搜寻着那道身影,忽然听见一道声音:

“乔大人怎来得这般早?”

他转头看起,只见他朝思暮想的人从戏台后走到近前,身上依旧是白日时的装束,见他此时出现,似乎颇为意外。

乔诚痴迷地望向来人,笑了笑:“方才和几位朋友在附近吃酒,路过此地,顺路便过来了,可是打扰了公子?”

“不曾打扰,”燕郎君摇头,语气却透出淡淡的为难,“只是这个时辰乐班未齐,怕是要让乔大人好等。”

“无妨,乔某来此也不全是为了听曲儿。”

“嗯?”

“乔大人不是要听在下奏的曲子么?”

薄纱下发出自然而然的疑问,微微偏了偏头,懵懂不知的模样更添几分撩人的意味。

乔诚酒意上头,胆子也大了几分,盯着灯烛下若隐若现的轮廓,一步步欺近,“公子这般的美人儿,何必在这酒楼里委身当个乐师?不如跟爷去滇南,保证你过得赛神仙。”

“这般大话,”戴着帷帽的人被逼得步步后退,最后抵上桌沿,退无可退,只能用掌心抵住桌角,“滇南那种烟瘴之地,乔大人有几分权势能过得赛神仙?”

乔诚色眯眯地瞄向楼上:“不如寻个安静的地方,乔某与公子细细说道?”

“多谢乔大人厚爱,只是……”薄纱下的人抿唇犹豫几息,“只是玉秀楼的雅间今日都有预订,临时不好腾挪,若不嫌弃,还请乔大人随在下到这边来。”

乔诚意外地挑了挑眉毛。

本以为清贵美人会推拒,他都做好了得多费口舌的准备,没想到这位看似矜持,还挺上道的。

美人从他身侧撤出,转身走出玉秀楼。乔诚心中暗喜,怕人跑了,连忙紧跟上去。

出了玉秀楼,拐了个弯,来到酒楼后的一处荒废的园子里。

园子里枯树林立,因刚下过一场雪,近日才开始化,空气中泛着阴阴湿湿的寒气,光秃秃的枝丫间时不时会吹来阴嗖嗖的冷风。

但乔诚浑然不觉冷,甚至在看到近在咫尺的身影时,身上的某处越来越燥热。

再往前走,是一片空地。明月没了枝杈的掩映,银辉毫无保留地铺上这片空地,犹如一地未化的白雪。

美人站在月光中,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不走了?难道是想在这儿……”

乔诚邪笑着往前扑去,却被轻巧避开。

他扑了个空,踉跄两步才站稳,差点栽进枯草堆里。被戏耍的人登时恼羞成怒,低声暗骂了句,发红的眼睛紧紧锁着那道身影,只想将人捉住,看他还怎么装模作样。

怎料眨眼间,耳畔传来飒然风声,数十道黑影从暗中涌出,鬼魅般落在枯树枝头,无声无息投下的影子霎时将整片空地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