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流云宿月
不知不觉间,那颗空荡荡的心,竟被一种牵挂的细蔓缠满。
言慎从不在外表露自己苦痛,在外只给人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也只有他,才能透过那层冷硬的壳,看清被那具被流放磋磨过的身子究竟有多脆弱。瘦弱单薄得很,到了冬日更是如同渡劫,一咳起来便止不住,连口药都咽不下。
这段时日他近乎补偿地将人养着,一点点将那张白如纸的脸养出血色。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发痛恨承平二十三年霜降那一日的自己,不止一次想过,若是能回到那一日……
若是能回到承平二十三年……
若是能回到那一日,他一定不会截下那辆马车。
不,他会亲自护着他,养着他,不会再让他遭受那般苦楚,不会让那具本该金尊玉贵的身子,落下治也治不好的病根。
“谢卿,该你落子了。”
永安帝的声音不冷不热地响起,谢予回过神,一言不发地在棋盘上落下黑子。
瞧他对方才的决断不置一词,永安帝以为他在犹豫,便道:“谢卿此番回京后,倒是比从前变了许多,安分沉稳了不少。也是,谢卿如今也到了该成家的时候,是该收收心了。”
“待北境战事平息,谢卿得胜归来时,朕为你指婚如何?”
“臣一心征战,哪有心思想这些,”谢予重新摆出永安帝熟悉的那副不着调的神色,“再说了,陛下不也没呢?”
如今新朝建立五载,永安帝三十有四,身边却只有两个从潜邸时跟在身边的妃嫔,中宫之位一直空悬,子嗣更是寥寥,朝臣上表多次也未果。
永安帝笑骂道:“谢卿真是好大的胆子,整个大晟,也就只有你敢这般和朕说话。”
棋盘上的黑白子仍未分出胜负,德安公公这时进来送上几封兵部发来的奏折,永安帝看完后沉重地叹了口气,对谢予摆了摆手:
“谢卿先回去吧。”
“臣告退。”
外面的雪还在轻轻飘着,已经将他来时的足迹掩盖。出了宫门遇见几位想和他多说几句的同僚,但他因念着言慎差点偷着倒掉的那碗参汤,心里记挂着要回去盯着,只简单寒暄了几句便作罢。
不多时,韩嵩走上来:“将军,那个乔诚怕是留不住了。”
谢予想起永安帝方才看到奏折时倏变的神情,问道:“兵部出了何事?”
“也不知是真是假,刚刚滇南那边来报,说是突发战情,需监军归镇。朝中也有人上奏说监军无故扣留京师,贻误军机,兵部那边已经没理由继续让人滞留在京了。”
谢予猜到定是宁党在背后作梗,讥讽道:“陛下想替换掉滇南那边的人已经不是一两天了,宁谌那老东西想将手伸到其他地方不成,只能把没用的东西当香饽饽供着,拼命护着也是常事。”
这次述职,有升亦有降,有几名宁党多次拉拢未果的将领被裁撤,摇摆不定的也被踢出局,独滇南那边变化最微,只挨了道申饬。皇帝本欲是想借乔诚敲山震虎,怎料人还没捂热呢就得还回去。
白雪很快在肩头落上一层,韩嵩呵了口白雾:“真冷啊,将军,咱们回营吗?”
“雪还没停,去那边一趟。”
那边。
韩嵩心里一哂。
他自然知道那边是哪边,这段日子将军往那边跑得勤,估计都快忘了自己姓什么,就差把自己卖进去了。
“您不是早上才去过一回么?怎么还去啊?”
“我早上去和现在去,有关系?”
谢予睨他:
“乔诚不是留不住了么?是他将人弄进来的,我顺道问问他接下来有什么主意。”
乔诚便是当年鹤鸣关的监军。
从这人刚进京,到现在即将被放回去,言慎那边一直没有动静,不知在憋着什么。但谢予知道以他的性子,既然让乔诚来了,定然不会再让人好端端地回去。
这种天气连摊贩都懒得出摊,空荡荡的街道响起马蹄踏雪的闷响,一直延续到言府门前。
府门紧闭着,几名下人在阶下扫雪,瞧见来人,为首的一脸为难地迎上来,恭敬道:“这位大人请回吧,我们大人说了,今日不见客。”
谢予道:“不见客?我又不是客。”
“……我们大人尤其提醒过,说您也不见,还说您最好不要翻墙硬闯,否则以后就别想进来了。”
谢予怔在原地,眸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紧阖的朱门。
一门之隔。
言慎站在门后,一动不动,能感受到外面没了声音,却有道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穿进来,似乎能窥见门后的景象。
两刻钟后,目光消失,蹄声响起。
言慎微微侧身,透过那道门缝,无声看着那道身影远去,化为白茫茫一片中的黑点,直至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三月走上来,嘴里絮叨他顶着风雪在外面站这么久,双眼却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去,不解道:“是谢大人来了?您为何不让他进来?那枚平安符不是还要送给那位大人吗?”
言慎收回目光,摇摇头:
“先放着吧。”
==========作者有话说:==========
番外if线已预订
这一章也是《亡妻》那本预收的灵感来源。
后面会短暂地分离一下,然后我会略施小计让他们再次出差谈恋爱
第66章 诱饵
乔诚这几月都要在驿馆里憋坏了。
他在天高皇帝远的滇南放纵惯了, 刚入京时,看到美人就骨头痒,谁曾想竟出师不利, 被不知从哪蹦出来的死孩子揍了顿不说, 还差点被巡城御史逮了去。
起初没觉得有什么, 怎料宁家的人知道后, 竟谴人将他狠骂一顿,责令他不许再生事端,尤其不要招惹御史台的人。
并且告知他,让他进京的推手之一,便是那言珩的侄子。
乔诚大惊失色, 脸色唰地白了, 当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爷爷告奶奶, 让宁相千万要保他。
于是除了应付兵部的调查,其余时间乔诚都听从宁家的安排,躲在驿馆闭门不出。
这一躲就躲到现在。
直到昨日, 终于等来朝廷放他回去的消息。
紧绷的心弦松懈, 乔诚喜极而泣, 再也熬不住了, 决定临行前放纵一把,去他心念已久的安乐阁玩一玩。
安乐阁是京城最大的一处欢娱场所,赌钱押宝、歌舞伶官、斗鸡走狗, 无所不包,三教九流都能来此处找乐子,鱼龙混杂, 昼夜不休。
乔诚原先是此处的常客,后来被调到滇南十余载, 总没有机会回京,一直在异乡对此地魂牵梦萦。刚进门,那名和他熟识的堂倌便迎上来:“哎呦爷,您可算来了!小的听说爷早就进了京,怎么等到今日才来?”
乔诚摆摆手:“多嘴。”
堂倌殷勤笑着,将人引向他往年常去赌坊。
穿过一道门帘,最里头的敞厅里,正中央乌泱泱围着一群人,一个个屏息凝神不知在看什么。须臾后响起一阵激烈的厮咬声,凝滞的人群倏地炸开,叹息有、叫骂有,不过都被更热烈的喝彩声压倒。
乔诚让那帮人亢奋的情绪引得驻足,问堂倌:“那边是在做什么?”
“回爷,那是在斗禽呢。”
见乔诚颇感兴趣,堂倌连忙介绍道:“让两禽相斗,若您押的禽鸟胜了,便能按赔率拿钱。这斗禽既能欣赏牲禽相斗的趣味,又有钱拿,可比在赌坊赌钱好玩得多。”
“爷要不要……也去试试?”
说话时,那边又爆出更甚先前的喝彩声。乔诚在赌桌上混迹这么多年,早就玩腻了寻常的骰子牌九,还未体会过这种刺激。嘈杂的叫喊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勾起骨子里嗜血的欲望,让人血脉偾张。
不等堂倌再多说,乔诚已转了脚步,大步走向人群。
细竹编成的围栏中,两只色彩斑斓的猛禽对峙其中,翅羽微张,看起来势均力敌,乔诚抱着试试的心态随便押了一只,没想到这只禽鸟仅仅半盏茶的时间就将对方啄得鲜血淋漓,帮他收回大笔银钱。
今日运气不错,连押几次都是他赢。乔诚赚得盆满钵满,越发起劲,热血上头地押上全部身家。
结果输了个倾家荡产。
“愿赌服输,乔大人给钱吧。”
庄家笑眯眯伸手,将乔诚身边成堆的筹码揽走。
乔诚不服气,猛地拍案:
“你们使诈!这新上来的有问题!”
他押的那只猛禽已经连胜七局,未尝一败,这新上来的禽鸟看着病恹恹的,像只发瘟的鸡,却将对面凶悍的猛禽啄得满笼子乱窜,这怎么可能呢?
“这又不是摇骰子,畜牲相斗怎么出老千?你不会是输不起吧?”
有人讥讽。
周围渐渐响起附和的窃笑。
乔诚脸色更差,提出要验禽。庄家怕他生事,连忙让堂倌将这只新禽的主子叫来,询问能否当众验禽。不多时,堂倌领来一个面露难色的小厮。小厮支支吾吾地说他并非真正的主子,只是替人跑腿而已,不能做决断,要验禽只能去请真正的主子来。
眼见几人折腾好几趟,还没个答复,乔诚冷笑:“怎么,不敢验?还是说这新来的禽鸟本来就有问题?”
“验就是了,为何不能验?”
清朗的声音从二楼传来,众人循声望去,一道浅青色的秀影自楼上缓步走下,帷帽垂纱遮面,衣衫随动作一同牵起轻轻的拂动,如风过竹林,瞬间将乔诚满腹怒气熄灭。
垂下的薄纱后,隐约能瞧见清绝轮廓,出尘如仙。
从未想过安乐阁这么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居然还会有这般仙人一样的人物。
周遭的嘈杂声都听不见了,乔诚眼睛发直,痴痴地看着来人走到面前。
主子同意验禽,庄家也不敢耽搁,亲自捉起禽鸟检查,面色忽地一变,竟从拨开的鸟爪间隙中,发现几枚锋利的铜钩。
未等庄家开口,原先那名小厮脸色骤变,腿一软,扑通跪下来,不停地朝主子磕头:“主子恕罪!是小的鬼迷心窍,为了下注赢钱,才在这只禽鸟身上动了手脚,小的该死,小的再也不敢了!”
帷帽下的小郎君失望摇头,轻叹了声,语带薄责:“你若缺银钱,只管与我说便是,何必做出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来。”
说罢,他向乔诚歉意拱手:
“是在下御下不严,没想到手下人会这般大胆,竟在斗禽上做手脚,这局便不作数,大人押的银子,庄家会如数奉还。”
庄家闻言,依依不舍地给堂倌使了个眼色,狠心地将成山的筹码尽数还回。
耳朵好似聋了,乔诚什么话都没听清,只顾着盯着天仙似的人儿看,直到庄家将沉甸甸的钱袋扔到他怀里才回过神来。
那位小郎君见他成功收回了银子,朝他轻轻躬了躬身,便转身向楼外走去了。
这让乔诚又对此人生出几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