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水叶子
说到底若是刘大牛最开始就照医嘱,少上一两天的工,等伤口结痂了再下地,倒也不至于变成今天这局面。
想来经历过之前的教训,刘大牛也不会再逞能了。明年租不到地,大不了辛苦一些挖野菜吃,在村里找点儿散活做,日子过得紧吧一点,也总比孩子生下来没有父亲好。
沅宁拉着他哥往家里走,无论如何不让他哥去医馆那边帮着守夜。
还好今天晚上沅令舟在家睡,可以按着沅令舒不让人偷跑。
夜色已经深了,沅宁想了想,还是没急着将自己和里正的打算和家里说,免得夜里想的事情太多睡不着,第二天干活走神伤到身体。
第二日天不亮,沅令舟就借了驴车去窑厂拉石灰,今天他的任务重,不仅要把石灰拉回来,还得去捡几框的碎陶片,争取一次就全部拉完,免得再去借一次驴。
去的时候还能坐车上,回来车拉满了,就得用走的,得亏姜氏已经用旧布把遮阳伞给赶制出来了,即使走一下午回来,也不会把人晒坏。
沅宁早上起来吃完饭,就把他三哥给按住,说有事要单独谈谈。
沅令舒很少见沅宁这副严肃的模样,一时间竟然紧张起来,甚至还以为是不是沅宁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在得知沅宁已经先斩后奏和里正实施的计划之后,沅令舒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哥,吴大夫的水平你是知道的,之前落水那次,要不是你……我恐怕已经没命了。”沅宁说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
他没有说谎,因为梦里的这个时候,也是快秋收的时候,在和方衍年成亲之后没多久,他就彻底断了气,变成一缕孤魂,家里为了操办他的丧事,就连地里的谷子,都是村里人抽空帮他们家打出来的。
沅宁讨厌大房那一家白眼狼,却也更恨那姓周的庸医,没有人忍受得了和害得自己丧命的人打交道,那庸医在村子里一天,他都无法从那死亡的阴影中走出来。
他哭得很伤心,很真情实感,仿佛真的害怕就此离去了般,把沅令舒哭得心都碎了,手忙脚乱用绢子给沅宁擦脸。
但那眼泪就像是掉不完一样,吧嗒吧嗒往下落。
“哥……里正的想法是对的,继续让周大夫待在村里,不仅会有更多人吃不起药,不敢去看病……”
像是刘大牛,如果看诊的是沅令舒,定是不会像那庸医一样一开药就是一个月,刘家付不起药钱,伤口才恶化成那样,自己买点草药来用,伤口不仅没好,也没有钱来找沅令舒弄点便宜药,用那不要钱的土房子,是真没任何办法了。
可若是沅令舒这样开药只开两三天的,刘家就算是借钱,也好借到,早早将伤口治好,不仅不会耽误下地,也不会要了他的命。
梦里这个时间的沅宁还有些迷糊,并不知道刘大牛原来是这个时候病死的,只是后面再也没见过刘家的两口子,但两家没什么交集,他就没注意。
现在想来,恐怕那个时候的刘大牛……应该是没救过来,的……
沅宁原本还在伤心,但哭着哭着,就停了下来。
他总觉得,似乎是自己遗漏了什么事情,但因为太过难过,脑袋哭得跟团浆糊似的,一时间也没理清这莫名其妙的疑惑的源头来自哪里。
“哥,你真的忍心看到刘家这样的事情今后继续发生吗?”
沅令舒长长叹了一口气,将一旁晾凉的水递到沅宁手里,告诉他:“哥知道了,就按你说的。”
得了他哥的承诺,沅宁这才点点头,吸了吸鼻子,将水喝下去,干哑的嗓子被滋润,呛得他咳了好一会儿。
沅宁放下碗,给他拍着后背的手却没停下,他看过去,发现方衍年脸上的神色,竟是比他还要难过。
啊,他好像是,让方衍年担心了,明明是因为如此,才没和方衍年说的。
他一把扑进方衍年的怀里,两只手紧紧圈住对方的腰。
方衍年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他听见方衍年如起誓般郑重地对他承诺。
“今后不会再让你受苦了,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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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方大人的马甲,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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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去医院看病了,还好没事,不过明天后天要去治疗,周二也要复诊,这几天可能没时间改错别字,只能尽量保持更新,谢谢宝贝们的理解
第31章 幸福
幸福是什么感觉呢?
在遇到方衍年之前, 沅宁还从没想过,自己能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这个词语的意义。
家人和亲情带来的幸福是庞大而柔和的,像是风, 无处不在地陪伴着他。而方衍年给他带来的幸福,却像是夏日里浓烈的暴雨, 那般鲜明畅快,让他能切实感受到了存在。
沅宁忍不住又把方衍年抱紧了一些,脑袋钻进人怀里蹭了蹭,整个人都被幸福包裹着。
他真的好喜欢方衍年啊!
在场的唯一单身狗沅令舒捏了捏额头, 虽然很心疼他们家宝贝哥儿, 但宝儿喜欢,就便宜方衍年这小子了。
“我去刘家看看刘大牛的情况如何了, 之后再到里正家里聊聊,中午回来吃饭。”
“嗯。”沅宁半张脸还贴方衍年怀里, 刚刚哭得鼻子堵堵的, 说话也闷声闷气的, “中午应该会吃番薯, 哥你到时候回来尝尝。”
沅令舒还想问问那番薯的事情, 最终还是算了, 免得他再待下去, 小哥儿又要不好意思, 将药箱提着就走了。
沅宁窝在方衍年怀里好一会儿才退出来, 去洗了把脸。方衍年没有过多追问他生病的事情,像是担心问到他的伤心事。
伤心的事情嘛……之前是有的, 但现在的沅宁觉得都不重要了,那害了他性命的庸医过不了多久就会被赶走,至于白眼狼大伯家……似乎已经有些时间没打交道了。
倒不是没打交道, 是大伯娘不怎么往他们家跑了。
以前大伯娘很喜欢来他们家“借”东西,因为想要什么说几句都能拿走,现在呢?
因为沅宁清醒过来,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他,根本没什么存货,有时候东西不够用了,还要去大伯家借!
阿娘他们倒是想还,但这不是没空嘛,整日都忙着呢,上午要下地干活,下午要拆墙搬砖,天天都要忙到天擦黑才回来,大房家都歇下了。
而且家里为了修房子,更是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瓣花,大房那头一开始听说他们要砌砖房,还想过来分一杯羹,结果沅宁开口就是想和大伯娘借点钱买石灰,给女人吓得找了个借口就跑了,之后连葱都不来他们家扯,生怕他们家又要借钱。
再加上大房送了他们一个柜子当沅宁的陪嫁,一看到二房就来气,就跟不怎么打交道了。
沅宁只知道大房那边安静不少,不知道这段时间大房那边都已经闹得鸡飞狗跳的了。
大伯娘是个懒怠的,以前没分家的时候就总爱偷奸耍滑,后来二房分了出去,都要把二弟媳妇给哄骗过来替她干活,直到沅宁他爹真生气了闹过一回,这才收敛了些。
老沅家人丁并不兴旺,沅宁他爷爷一共生了五个孩子,夭折了两个。最小的女儿,也就是沅宁的小姑,还没满十四岁就嫁了出去,嫁的还不是本村的人家,后面听说是跟着夫家离开了溪山县,具体的也打听不到。
丫头片子本来就不被家里面喜爱,再加上嫁过去的人家也不是多富裕,除了逢年过节走动一下,几乎不打交道,毕竟两边来回都要三四天的脚程。时间一长久,就断了联系,到现在已经有好些年没个音讯了,沅老爷子提到这个小女儿,也当是已经死了。
分家之后,大房那头就两口子,下面生了个儿子,上面也只有沅宁他爷奶两个老人,家里田地多,又都是肥田,把田地赁出去给佃农,每年收的租子足够五口人吃嚼,日子过得很滋润,再加上俩老的也没到动不了的时候,沅宁的大伯娘陈氏也就没吃过什么苦头。
顶多在家做做饭,浆洗一下衣裳,打扫打扫卫生。陈氏在村里是大姓,不论是沅宁的大伯还是爷奶,都不敢太欺负这个媳妇,因此一家人就还算和谐。
但随着时光流逝,二十多年过去,俩老的上了年纪,家里的活儿就变得多出来,再加上沅令阳考上了童生,家里产生了一大笔开销……
往日里养尊处优的一大家子把家底翻出来一看,竟然不剩几个子儿,一家人就关起门来算账,一边算一边相互指责起来,掐得那叫一个厉害。
自然就没空来找二房这边的不痛快了。
沅宁还不知道大房那头跟即将爆发的火山没什么差别,和方衍年一起搬了锅子,将磨好的水泥给炒了一遍。
方衍年也是后面才想起来的,拌水泥灰的材料最好加热炒一下,融合度会更好。
这次他配好了比例,将生石灰加了水放在院子里熟成,又洗了锅子把陶粉给炒了一遍,两样东西趁热搅拌,加上石膏磨成的粉,很快就又做出来一份水泥。
这次水泥的量更多些,方衍年给分成了三份,他拿不准确切的比例,索性就做了三个比例,分别是一份水泥比两倍、三倍的沙,和一份水泥比三倍四倍的沙石。
前者是用来测试砌墙用哪个比例的混凝土比较合适,后者是测试铺地用到的沙石比例。
地面因为会经常踩压,加一些碎石头进去,不仅不容易开裂,还增加了地面的强度。
方衍年把四份新的样品给放进早就做好的模具里,混合沙石的模具下面还夯了一层土,模拟浇筑到土地上面的状况,只是这次的分量依旧比较少。
“也不知道要几天才能晒干。”沅宁托着下巴观察那灰扑扑的水泥。
“想按手印吗?”方衍年问。
这次虽然量也不多,但怎么也比之前那小小一坨大,足够盖一个巴掌印上去了。
沅宁对这个提议相当感兴趣,但想了想,最终还是算了。
因为需要测试坚硬程度,上一块水泥就是被弄断了的,沅宁总觉得不太吉利。
“那等之后铺地的时候,咱们找一片地方,咱家每个人都在上面踩一个脚印上去?”方衍年记得,有些地方就喜欢让游客参观那些名人的手掌印。
至于为什么不用手印,主要是这个时代手印是可以代表一个人的身份的,万一有人把他们的手印给拓印过去,还真是有口说不清。
沅宁虽然也觉得这个法子好:“但是二哥三哥都没娶亲呢,以后咱们还有孩子,他们的脚印没法和咱们的留在一起,应该会很难过吧。”
“咳……”方衍年被沅宁的话一提醒,脸颊的热度就忍不住往上爬。
沅宁不像村里的有些哥儿那般,矫揉造作的,有时候他都会忘记他们家宝儿还是会生孩子的。
方衍年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给甩出去,他差点给自己一巴掌。
畜生啊!宝儿都还没成年呢!不要瞎想,不要瞎想!
沅宁看着方衍年摇头晃脑的,眨巴着眼睛不知道他夫君又想到了什么,怎么这般模样。
奇怪倒不奇怪,就是怪可爱的。
方衍年总是会有一些他从没见过的新奇的小巧思,沅宁可喜欢听他说话了。
“那之后咱们就拿模具做成水泥砖,留一块地方铺咱们踩了脚印的砖,家里添了人口,就把空白的砖撬下来,换成有脚印的上去。”
沅宁就知道他夫君特别特别聪明:“这个法子好!”
二人忙活了一上午,才把四种水泥给弄出来,这些时日沅宁他爹和大哥为了拆墙,地里的活儿都耽搁了,今日中午便不回来吃饭。
姜氏早上跟着去了地里,带着大儿媳妇一起去荒地那头丈量了想要买下来的地方。自从得了里正的首肯,家里就商量了一下,索性把那一片有番薯的地都圈起来,免得被其他人挖了去。
那番薯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人带到那边去的,也可能是某种动物,长出番薯的地方并不多,知道这种植物的也少。
大嫂田氏拿这才喂猪,也是发现番薯叶上有虫蛀的痕迹,后面又看到有野兔子啃,就摘了一些回家试着喂鸡,鸡能吃,证明这种草没有毒。拿去喂猪,猪也不挑食,实在没有猪草的时候,就去打这种番薯叶回来当猪草。
野蛮生长的番薯并没有占领太多的地盘,将所有长了番薯的地方给圈起来,差不多三四亩地的样子,还东一块西一块的。
简单丈量完那片荒地之后,姜氏就和丈夫商量,索性把有番薯的地和挨着他们家薄田的地一起买通,拢共七亩多一点,不会那般打眼。
沅承显是个庄稼汉子,土地对他来说简直同命根子一样重要。若是条件允许,他也想买,但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钱,就是这次买地,也是因为里正有事求到他们家,借钱给他们先买下来的。若是真要买这么多,那可就背上一大笔债务了!
老实巴交的农人,一年到头辛苦耕种,都存不下来二两银子,这一下子就欠了里正三四十两,着实是让他们惶恐。
要是还不上,就算把他们卖了,也值不起这么多钱啊。
姜氏心里也有些没底,她原本也不想冒这么大的险,可是宝儿和她交代了,钱的问题不必担心,家里之后还会有一些进账,更何况地开出来,又不是拿来荒废着,多打理几年,等地慢慢肥了种上粮食,渐渐就能赚回来,这些投入都是必要的。
她虽然听不懂投入和回报,但知道宝儿说的准没错,姜氏劝说了沅承显一会儿,又说这是宝儿的主意,一家人虽然也觉得肩膀上压力很大,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下午归家的时候,姜氏和田氏一人背了一篓猪草回来,下头又撅了些番薯。这些天因为水泥的事情又要耽搁,家里就只能先挖些番薯来充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