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那你是不同意这门亲事?”
程万山叹了口气,“我啥时候说不同意了?儿子都跟你开口了,我自然是同意的。这事儿只要他高兴,我没意见。”
他想起林宣这些年做的事,冬天给程愫做手套,考试的在考场外等着,平时在地里帮忙,从来不说累,从来不抱怨。他想起林宣看程愫的眼神,他一个过来人能看得出来,那眼神里藏着爱慕。
既然愫儿也对宣哥儿有意,那他自然是不反对的。天大地大,愫儿最大。
“你说得对。”程万山说道,“宣哥儿是个好孩子,是我想多了。”
钱氏看着他,说道:“你还有别的话没说吧?”
第76章
程万山愣了一下, 钱氏道:“你晚上吃饭的时候,跟莲香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程万山的脸红了, “你听见了?”
钱氏点头,“你说‘有点亏’。”
程万山张了张嘴,想解释, 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氏看着他,“老爷, 我嫁给你这么多年, 头一回听你说这种话。什么叫亏?愫儿娶了宣哥儿,亏在哪儿了?是少块肉了,还是少根骨头了?”
程万山低下头, 一大把年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犹犹豫豫的说出了自己的内心想法, 但大概也是自己理亏, 说的时候声音都小了不少。
“我就是……就是觉得, 愫儿现在出息了, 应该配个更好的。”
钱氏摇摇头,有几分生气的看着的他,她就知道他会有这样的想法,忍住反驳道:“更好的?什么是更好的?门第高就是更好?家世好就是更好?老爷, 你想想, 咱们家以前在这种小地方也算是是大户人家, 可结果呢?败了。败了之后,那些门第高的、家世好的, 谁帮过咱们?就别说这些了,就是从前还不如咱们的, 谁帮过咱们?”
“宣哥儿不一样。咱们落魄的时候,他在。咱们起家的时候,他也在。他从来没有因为咱们穷,就嫌弃咱们。他也从来没有因为愫儿考上了秀才,就巴结咱们。他一直就是这样,老老实实的,本本分分的。这样的人还不够好?你还想要什么样的?”
“况且就宣哥儿那模样,十六七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来打听他的亲事,要不是我存了私心都给挡了回去,让人家以为他是咱们家的童养夫郎,你以为还能轮得到你儿子?你见过咱们这十里八乡哪家的哥儿能长成他这样的?”
有时候钱氏也会有些惊讶,看着宣哥越来越出挑的模样,尤其举手投足之间,看着总有几分贵气,总给她一种错觉,仿佛这是个世家大族出来的哥儿一般。
程万山被钱氏劈头盖脸说了一顿,钱氏从前也没有这么大胆的跟他这样说过话。但现如今情况不一样了,老爷虽然依旧是家里的主心骨,但到底是跟在镇上的时候有所差别。而且自己的儿子有出息,给她挣了脸面,让她在这个家里说话可能直得起腰了。
程万山也不是那种暴脾气的人,他最大的一个优点就是听劝。钱氏说的这些话也并非气话,仔细想了想,他也觉得说的对。
他抬起头,看着钱氏,“你说得对。是我虚荣了。”
钱氏叹了口气,他本来也不想把话说这么重的,可以后宣哥儿就是自家儿媳妇儿了,这可不能有隔阂。要是让两个孩子知道了老爷的想法,那还不得生出间隙来,多影响小两口的感情。
硬话说完了也该说些软话哄一哄,钱氏嫁给程万山时间长了,深谙这个处世道理,她接着说道:“老爷,你不是虚荣。你是想给愫儿最好的。可你想想,愫儿觉得最好的,是什么?是他自己选的,是让他舒心的。不是咱们替他选的,不是门第高的家世好的。”
“儿子想要什么,给他就是了。以后孩子的路还远着,等他翅膀硬了,说不准你说什么他都不听了。但你想想,现在他想要什么你给他,他心里能不记着你的好?等以后老了,家庭和睦儿女孝顺,这不就是咱们想要的生活吗?”
程万山听完这话深觉钱氏说的对,只是人都是有私心的,他并不是怕这事他如果发表了意见会影响两个孩子之间的感情,他是怕影响他们之间的父子感情。
有句话说的好,都说儿大不由娘,儿大也不由爹,他可不能因为这事儿让儿子心里对他有意见。而且宣哥儿这个人本身也很好,儿子喜欢那就娶,只要以后他们过得好就行了。
“你说的对,是我一开始被猪油蒙了心了。”
钱氏又道:“还有一件事。你这些话,以后千万不能再说了。尤其是当着愫儿和宣哥儿的面。宣哥儿那孩子,心思重,他要是知道你对这门婚事有意见,心里该多难受。”
程万山连忙点头,急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说的。”
钱氏看着他,终于笑了,“那就好。睡吧,明天还得忙。”
灯熄了。
屋里暗下来,程万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钱氏说的这些话说到了他的心上,他想起宣哥儿这些年做的事,想起儿子他俩整天一起同进同出,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想多了。宣哥儿是个好孩子,儿子喜欢,那就够了。什么门第,什么家世,都是虚的。日子是自己过的,舒心最重要。
这会儿两个人都还没有睡着,程万山想通了心里也舒坦了不少,突然开口说道:“既然两个孩子都有意,不如找个良辰吉日,把这亲事先定下来吧。这几日该采买什么东西,你跟兰心她们几个受受累,把这事给办了。兰心虽然年轻,但见过的世面不少,有什么拿不准主意的,你可以问问她的意见。”
钱氏应了,“这就对了,放心吧老爷,明天我就去找兰心商量这事。”
从前家里都是嫁女儿,所以这娶媳妇儿定亲该准备的东西和走的流程她还没有办过。兰心确实懂得多,之前听老爷喝多了说过,兰心的家中从前好像还是什么小官,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了。
钱氏心里高兴,既然已经得了老爷的首肯,那她这两日就赶紧开始列个清单把这事儿办了。最近外面已经开始传一些不好的流言了,总有没人上门给两个孩子说亲,她拒绝的多了,就容易被人记恨上。
而且流言这东西,就像春天里的野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地缝里钻出来了。
起初只是一两句闲话,在河边洗衣裳的妇人们嘴里打转。
“程家那宣哥儿,都二十了吧?怎么还没定亲?”
“听说从小定的娃娃亲,可人家程愫现在是小三元了,能看得上他?”
“啧,说不定程家是嫌弃他出身不好,拖着不肯办呢。”
这些话,像风一样,从村口的河边飘到老槐树下,从老槐树下飘到田间地头,从田间地头飘进程家老宅的院墙。
第二天早上,钱氏心情大好,她提着水桶去河边洗衣服,还没走近,就听见几个婆子在低声议论。
“程家那宣哥儿,也是可怜。从小被卖到程家,给人家当童养夫郎。现在程家发达了,怕是要翻脸不认人了。”
“可不是嘛,小三元啊,那是要当大官的。能娶个童养夫郎?说出去都丢人。”
“程家要是有点良心,就该早早把亲事办了。这么拖着,不是糟蹋人家孩子吗?”
钱氏站在河边脸色铁青,要不是儿子还小,一心扑在读书上,怕影响了他,也怕点错了鸳鸯谱,她能把这事儿按到现在吗?
她把手里的水桶“咣当”一声放在地上,那几个婆子回头看见她,脸一下子白了,讪讪地散了。
钱氏蹲下来,拎起水桶,慢慢打水。她的手在发抖,水桶磕在石头上,溅了一身。她没擦,就那么湿着,提着水桶回了家。
院子里,林宣正在劈柴。家里劈柴的活自从石默来了之后就被他包揽了,但他今天去地里帮忙干农活了,林宣就把这活接了过来,反正剩的柴也不多,用不了多久就能干完。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他顾不上擦,一斧头一斧头地劈,木屑飞溅。钱氏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林宣察觉到目光,抬起头,笑了笑,“钱姨,怎么了?”
钱氏摇摇头,“没事。你歇会儿,别累着。”
林宣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劈。
钱氏转身进了灶房,她想起宣哥儿刚来程家时的样子,那年他才五岁,瘦得跟个猴子似的,穿着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衣裳,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她。她给他拿了个馒头,他接过去,不敢吃,偷偷看了她好几眼,才小口小口地咬。
宣哥儿那个时候还不知道爹娘把他卖了,钱氏生的都是闺女,那个时候还没有儿子,也没有哥儿,看到这么小的孩子这副模样,她觉得这孩子真可怜。
后来他慢慢长大,越来越懂事,越来越能干,对程愫也好,对她也好,对程万山也好,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偷懒。
这么好的孩子,凭什么被人说三道四?钱氏平静了一下心情开始做饭。
夜里,钱氏跟程万山说了这事。程万山听完,心里的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嗓门都大了一些,“那些人,就是眼红。看咱家日子好过了,心里不舒坦,就嚼舌根。”
钱氏赶紧让他小声点,“我知道。可宣哥儿听见了,心里该多难受?还有,你别这么高声嚷嚷,还嫌事情不够大?”
程万山叹了口气,“那怎么办?咱们又不能堵住人家的嘴。”
钱氏想了想,说道:“明天,我就去找媒人。赶紧把亲事定了,省得她们再嚼舌根。”虽说有着娃娃亲在,但要先过了明面才行,还是得找个媒人在中间摆着。
她本来早有打算,想着上午就去找村里的一个上了年纪的周婆子帮忙的,这个婆子已经七十多了,身体还硬朗着,找她也是图个好彩头。
可没成想,人家今天上午没在家,她便想着等明日再去一趟,上门拜访带的东西他都准备好了。
可到了河边让她听到那些碎嘴子的话,钱氏也不管那么多了,决定到下午那周婆子省亲回来她就上面说这事儿。
程万山点点头,“行,你看着办吧。”
钱氏又道:“那聘礼呢?宣哥儿那边……没有父母,咱们下聘给谁?”
程万山愣住了。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主意,“要不……问问愫儿?”
钱氏摇摇头,“别问他了。他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让我想想吧。”
宣哥儿是被卖到他们家了,按理说他们家有他的卖身契在,根本不用到他家里面下聘。可那卖身契早早就被愫儿给烧掉了,这事有些不好说。可以想到他那对冷心冷情的父母,她又觉得把聘礼给了他们,真是白白便宜了他们。
下午一打听到周婆子回来了,她赶紧拎着东西上门拜访。说明来意之后,周婆子很是高兴,毕竟人家请她去当这个走过场的媒人,是看得起她,说明人家觉得她是个有福气的,就像是达官贵人家里的女儿及笄时请的梳头的人一样,听说人家那叫福婆,不仅要长年纪活得久的,还要找子孙和睦儿孙满堂的。
钱氏一张嘴又会说,三言两语就把周婆子说的当即答应了这事儿。
第二天一早,钱氏就去了镇上。她先去了李老二家,让他帮着编几个喜篮。李老二一听是程愫和林宣定亲用的,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活,连夜赶工。
她跟秋兰心商量了一下定亲该买的东西和要走的流程,就带着程莲香一起去布庄扯了几匹红布,去银楼打了一对银镯子,去杂货铺买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一样一样,仔仔细细地挑。
村里人看见她忙进忙出,都知道程家要办喜事了。那些流言,渐渐少了些。可还有人背地里嘀咕:“聘礼给谁呢?宣哥儿连个娘家都没有。”
“给程家自己?那叫定亲吗?那不是自家人给自家人?”
“啧,程家怕是要省了这一步吧。”
钱氏听见了,没吭声。可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定亲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初六,双数,吉利。
钱氏提前三天就把东西准备好了。红布、银镯、花生、红枣、桂圆、莲子,还有一对鸡、两坛酒、一匹绸缎。用李老二编的喜篮装着,盖上红布,整整齐齐地摆在堂屋里。
程愫从罗先生那儿回来,看见满桌的东西,愣住了,“娘,这是……”
这几日家里采买东西,他也是知道的。这会儿问一嘴,也就是确定一下。
钱氏看着他,笑了笑,“定亲的东西。”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程愫眼眸里都含着笑,娘还真是麻利,这么快就把东西备齐了。
钱氏没在看他,而是看向站在程愫身后的林宣,很是慈祥和蔼的说道,“宣哥儿,你过来。”
林宣走过来,站在她面前,钱氏拉着他坐下,又让程愫也坐下,“我有话跟你们俩说。”
程愫不明所以,不知道你要这个时候要交代些什么,看她脸上的表情还挺郑重的。
第77章
“宣哥儿, 你从小在咱们家长大。你爹娘……”钱氏顿了顿,“你爹娘把你卖到程家,是他们的不是。可咱们程家, 从来没把你当外人。”
林宣低着头,没说话。
钱氏继续道:“定亲这事,按理说, 应该下聘给你父母。可你父母……也不合适。”钱氏想说这样的父母他们不配,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到底是宣哥儿的亲生父母, 虽然这些年从来没关心过他, 但这么说确实不合适。
“我想了想,这聘礼,不能给别人。只能给你。”
林宣猛地抬起头。钱氏拉着他的手, 又把程愫的手拉过来,把两只手叠在一起, “宣哥儿, 这聘礼, 是你的。这些东西, 你收着。”
林宣的眼眶微红,“钱姨……这不合适。”他这个身份,怎么还能要聘礼呢?虽然那张卖身契没有了,可他是程家买回来的, 早就是程家的人了, 这聘礼说到底还是程家给他的体面。
钱氏拍拍他的手, “怎么不合适了?给你的你就拿着,谁也说不准以后会怎么样, 我自然是盼着你们小两口日后和和美美的,但若真是这个臭小子做错了事, 让你伤心了,你也有些东西傍身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