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你若是不放心,明日在这城里打听一下这孙家,看看是不是我说的这样。”
林宣是个听话的,第二天吃过饭,他把灶房收拾完,又把衣服洗了,这才带着银钱出了门,一是为了买些菜回来,二是为了打听孙家的消息。
这顺阳府孙氏,是当地屈指可数的书香门第。孙颐的祖父孙文昭,早年进士及第,宦海沉浮数十载,官至正四品太常寺少卿,虽非权倾朝野的重臣,却在清流中颇有声望。
是以,林宣都不用怎么打听,稍微一问便问到了一些消息。
孙颐的父亲孙承宗,秉承家学,三十出头便中了进士,如今在京城任户部郎中,官居五品。伯父孙承业在地方为官,曾任知府。几位叔父或为举人,或为贡生,各有功名在身。孙氏一门,三代为官,虽不似那些簪缨世族那般显赫,却也是根基深厚的官宦世家。
这样的家世,让孙颐从出生起便占尽了优势。家中藏书万卷,祖父亲自为他开蒙,父亲从京城请来名师坐馆授课。他五岁识千字,七岁能属对,十岁通四书,十三岁便写出了让祖父都为之赞叹的文章。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一路考过了县试、府试,院试,十九岁已是顺阳府的秀才,且是秀才第一。
这样的顺遂,也养成了他骨子里的清高与自负。
孙颐此人,从不掩饰自己的傲气。
他看不惯那些肚子里没几两墨水却偏要附庸风雅的人,也瞧不上那些仗着家世便目中无人的纨绔子弟。
也因此他在顺阳府的名声不算太好,有人说他恃才傲物,有人说他不近人情,还有人说他仗着家世目中无人。他听见了,也懒得解释。他行事只凭本心,看不顺眼便直言相向,从不拐弯抹角。
可若论为人,他却是光风霁月的。他从不屑于用什么阴私手段给人使绊子,也最厌恶那些背后捅刀的小人。对于真正有才学的人,一旦入了他的眼,他便会另眼相待,甚至主动结交。他曾当众说过:“我孙颐这辈子,最敬的是真才实学,最厌的是沽名钓誉。”
可惜这样的性子,让他树敌不少,却没让他交到几个真正的朋友。与他家是相当的,看不惯他那副清高的模样,又比不上他的才学。家世不如他有才学的,嫉妒他的家世出身,难以交心。
林林总总下来,这些年,孙颐也没交到几个真正的朋友,不过日常来往的还是有几个的。
孙颐第一次听说程愫的名字,是在府试放榜之后。
有人告诉他,成安县出了个小三元,才十二岁。孙颐当时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盏,嗤笑了一声,“十二岁?怕是运气好罢了。”
他没放在心上,在他看来,那些所谓的“神童”,多半是被人吹出来的。真正到了乡试、会试的考场上,拼的是真本事,不是运气。
后来,他陆陆续续又听说了程愫的事,什么改良荒田、种果树、开铺子、甚至还帮家里打官司。桩桩件件,都不是一个只会死读书的孩子能做出来的。他心里那点轻视,渐渐变成了好奇。
书市初遇那天,他其实是有意去找程愫的。他想亲眼看看,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小三元,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站在旧书摊前,远远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衫,正蹲在地上翻书。旁边站着一个比他矮一些的年轻人,沉默寡言,眼神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孙颐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暗暗想:这人,倒不像那些沽名钓誉之辈。
他走上前去搭话,故意说了几句带刺的话,想试试对方的反应。程愫不卑不亢,既不恼怒,也不逢迎,只淡淡地应了几句。孙颐心里那点试探的心思,反倒被勾了起来。
他第一次生出了想跟这个人较量一番的念头。不是出于嫉妒,是出于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程愫不知道他的这些想法,他压根没想那么多,他的目标从来不是与谁较量,或是能赢过谁,而是榜上有名。
是的,只要榜上有名,不论名次为何,他都无所谓,对他来说能考中就行。等到会试的时候,再讲求名次。
林宣想着都打听到一些对方的消息总是没错的,他在读书人聚集的地方转了一圈,听到了不少议论孙颐的话,稍微问了几个人就打听到了不少情况。后来又使了几个银钱,问了几个与孙府相熟的人,打听的差不多了才回去。
等回去之后,一进屋就想把打听到的事情都一股脑的告诉程愫,程愫看他出去大半天了,定然也口渴了,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坐下慢慢说。
听完林宣打听到的消息,程愫反倒觉得这个孙颐或许是个可结交的人物。有背景有实力,虽然人是自傲了些,但这种人都是慕强的,只要自己够强胜过他,未必不能入他的眼。
程愫读书可不是瞎读,他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入朝为官,获得权柄。若是在这科举途中结交到好友,在以后的仕途上都会是自己的助力。
既然如此,那这乡试他必定得倾尽全力也要拿个好名次了。
八月初八,考生进场前一日,考场外围是对外开放的,考生们可以提前去走一趟,熟悉一下考场。
下场考过一次的考生自然不会再去看一下浪费时间,但像程愫这种第一次下场考乡试的总归要去先看一下,不然不放心。
孙颐今年也是第一次下场考试,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书房里温书,而是独自一人去了贡院门口。他是特地来此等程愫的。
他想起祖父说过的话:“科举一途,如逆水行舟。你今日能考中秀才,不代表明日能考中举人。莫要仗着家世便目中无人,这世上,总有比你强的人。”
还有得知他今年下场考试,父亲在信里写的:“乡试不同于府试,全州府的举子都在这里。你若有真才实学,便堂堂正正地考。莫要学那些下作手段,丢孙家的脸。”
父亲对他的学问向来严厉,如此言语也是怕孩子仗着家世性子养的太过高傲给养歪了走弯路。
要么等了有一刻钟左右,程愫也到了。
孙颐走过来道:“程兄,明日就要进场了。我来跟你说一句话。”
程愫走到门口,看着他,“孙兄请讲。”
孙颐看着他,目光里满是高傲的神色:“我孙颐活了十九年,能入我眼的人不多。你算一个。明日考场,我不会留手。希望你也不要留手。”
这话说的仿佛中举志在必得。
程愫点头,“我会的。”
孙颐笑了,“那便说定了。”说完便走了。
一旁其他来看考场的学子,在他走了之后开始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一些人胆子跟程愫说道:“我瞧着这位兄台年岁也不大,可别跟着孙家的小少爷置气,学业要紧。人家那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的,看不上咱们这些穷书生,还说什么不要留手,呵,还没考呢说的好像他就能考上似的,真是大言不惭。”
程愫却没有附和他的话,而是表情严肃的说道:“这位兄台,方才孙兄说的话,我倒是听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意思。”
那人一愣,讪讪地笑了笑,“什么……什么意思?”
程愫道:“他说不会留手,不是目中无人,是他会全力以赴。他说希望你也不要留手,是希望我也全力以赴。这不是轻视,是尊重。”
那几个考生面面相觑,有人不服气地嘀咕:“尊重?他那副样子,哪里是尊重了?”
程愫看着他,目光平静,“兄台,你觉得他是看不起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若是真的看不起人,又何必专门来跟我说这句话?真正看不起人的人,连说都不会说。”
那人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出话来。
程愫又道:“再说了,乡试不是过家家。全州府的举子都在这里,谁不是全力以赴?他说他不会留手,我也说我不会留手。这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这场考试负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至于能不能考上,那是考完才知道的事。在考之前就说别人大言不惭,跟那些在考之前就觉得自己一定能考上的,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那几个考生不说话了,刚才说话的那几个人脸涨的通红。有人低下头,有人讪讪地走了,有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程愫转身,朝着贡院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贡院”两个字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走吧宣哥儿,咱们去看考场。”
“嗯,咱们走。”
林宣倒是没想到自家相公竟然会为孙颐说话,回去的路上,暮色渐渐沉下来。街边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伙计们在收拾东西,吆喝声一声比一声远,他一直没吭声。
回去之后程愫开口道:“刚才回来的路上在想什么?”
“我在想,相公竟然会替孙颐说话,感觉有些意外,毕竟在那些学子口中,这孙公子的口碑并不怎么好。”
按理说孙家门第也不差,子孙读书好,又是秀才第一名,名声应该好的很,即便是他这个人很差劲,家中应当会为他考虑经营好的名声。
可偏偏孙颐是个倔强性子,脾气差,性格高傲,不屑于旁人帮他经营好名声,美其名曰人要务实,实际上还是他这张嘴他太能得罪人了,典型的智商高情商低,要不然他爹也不会在信中都要敲打他,若是以后到了官场还改不了这性子,怕是以后要吃大亏。
“旁人说的那是旁人的看法,人不可貌相,我看这个孙公子是个胸有乾坤的,不像是那些人口中说的自大无能之辈,十有八九是他们嫉妒人,故意说的罢了。”
“还是相公眼光独到。”
“你竟在这捧着我夸。”
林宣笑了,眉眼弯弯,脸上显少出现了活泼的神情,“那是相公本来就优秀,我这不算夸。”
程愫忍不住捏了捏林宣的脸蛋,林宣的脸刷一下就红了,“相公,快别捏我的脸了,到时间了,我要去做饭了。”
“好了,不逗你了。”程愫放开了手。
林宣快步走出屋子,一头扎进了灶房去准备晚饭。相公真是、真是越来越大胆了,天还没黑呢就开始做这些事了,他越想脸越红。
程愫可不知道他脑袋里在想什么,要是知道了恐怕要大呼冤枉,他只是捏了捏脸蛋而已,他的夫郎想到哪儿去了!
第118章
乡试考三场, 每场考三天,一共要考九天。
八月初九,是乡试的第一天。
寅时三刻, 天还黑着。
程愫是被林宣叫醒的,他睁开眼睛,窗外还是墨一样的夜色, 只有灶房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林宣已经起来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他看见程愫坐起来, 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粥里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放着一碟炒菜和一碟咸菜。
“吃了再走。”林宣叮嘱道。
程愫点了点头, 可他又不敢吃太多,就怕考场上忍不住上厕所拉个大的。
林宣把碗放在桌上, 又转身去检查考篮。
考篮是前几天就准备好的, 三层抽屉, 最下面是笔墨纸砚、挖补刀、糨糊;中间是干粮、点心、几块切好的熟肉;最上面是米盐、酱醋、几个鸡蛋、一小罐猪油。考篮旁边还有一捆被褥、一件厚衣裳、一块油布、一盏小油灯。
程愫坐下来喝粥, 热气蒸得他眼睛有些发酸。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没有吃馍,而是把荷包蛋吃了。
林宣把考篮提起来试了试分量, 又蹲下来把被褥捆紧了些。
“东西都带齐了。”林宣站起来, 看着他, “油布在考篮最上面,下雨了记得搭上。”
程愫点点头, 站起来,把东西都背上。他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林宣一眼。林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桌子的布,看着他。
“我走了。”程愫说。
林宣点点头,“嗯,等考完我去接你。”
程愫他们租住的这个小院距离贡院走路差不多要小半个时辰,其实并不算远,那些离得特别近的住处早就被那些有钱人订满了,他们压根就抢不到位置。不过现在住的这个院子也还好,早上早起一会儿过去就行。
那边都是学子,天色还早,他想让林宣等会儿忙完了多睡一会儿,就没让他送。
程愫转过身,拎起考篮,推开院门,走进夜色里。灯笼的光在巷子里一晃一晃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身后那盏灶房的灯还亮着,像一颗不肯落下的星星。
卯时初,贡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黑压压的人群,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拐了个弯,又排出去老远。灯笼的光连成一片,在晨雾中明明灭灭。就算林宣跟着来了也是在这里排队等着,站着也辛苦,没过来倒是正好。
程愫在队尾站定,把考篮放在脚边,抬头望了望贡院的方向。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写着“贡院”两个字。门两旁站着两排差役,腰间挎着刀,面无表情。再往远处看,隐约能看见几座高高的望楼,像沉默的狮子蹲在黑暗中。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周围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书,有人闭着眼睛念念有词。
程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呼吸着清晨凉丝丝的空气。
辰时正,贡院大门缓缓打开。
三声炮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身穿官袍的官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点名册,声音洪亮。点名开始了,一个接一个,喊到名字的考生应声上前,被搜检的差役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带,才放行入场。
“成安县,程愫!”
程愫上前一步,“在。”
搜检的差役走上前,先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头发、衣领、袖口、鞋底,一处都不放过。又让他解开外裳,伸手摸了摸胸膛。程愫站着不动,任他检查。摸到被褥时,差役仔细翻看,确认没有夹带,才摆了摆手,“进。”
程愫拎起考篮,迈过那道门槛。身后,点名还在继续。他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经过明远楼,走进那片密密麻麻的号舍区。在灯笼昏黄的光下,他看见那一片望不到头的矮小号舍,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田里的秧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