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每排号舍的入口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千字文》里的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程愫找到“列”字号,沿着狭窄的过道往里走。过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号舍,一间挨着一间,像鸽子笼一样挤在一起。巷口有一盏号灯,旁边放着一口大水缸,供考生取水。
他数着号码,一直走到巷子中段,才找到自己的位置,“列字三十七号”。
他站在号舍门口,愣了一会儿,这号舍与他之前考秀才时所用的号舍是有些不同的。
那是一个用砖石砌成的小隔间,三面是墙,南面敞开,没有门窗。宽不过三尺,深不过四尺,高约六尺。换算成现在的尺寸,也就是一米宽,一米三深,面积不过一平方米出头。
三面墙是砖砌的,灰扑扑的,上面还有前几届考生留下的墨迹和刻痕。东西两面的墙壁上,离地约一尺多和两尺多的地方,各留了一道砖托。砖托上搁着两块木板,这就是考生答题、吃饭、睡觉的全部家当了。
程愫走进去,把考篮放在地上,抬头打量了一圈。号舍的北墙上,有一个小小的凹龛,是用来放油灯的。
他把油灯放进去,又从考篮里取出那卷油布,挂在号舍敞开的南面,当作门帘。油布一挂,号舍里就有了些遮拦,风灌不进来了,可也闷了些。
他蹲下来,把两块木板抽出来试了试。白天下层木板放低当凳子,上层木板架在砖托上当桌子。他把两块木板调整好,又试了试高度。桌面到他胸口,坐下去刚好能写字。他又把上层木板抽出来,和下层木板拼在一起,刚好铺满整个号舍,可以蜷着身子躺下。他试着躺了躺,腿伸不直,只能屈膝侧躺。
程愫坐起来,把木板恢复成桌凳的样式,把笔墨纸砚一一摆好。砚台还是罗先生送的那方,墨是上好的松烟墨,为了这次考试,林宣咬了咬牙,特地花了大价钱给他买的好墨。笔也是林宣给他挑的,笔杆光滑,笔锋饱满。
他把考篮里的一应物事理好,干粮和熟肉放在考篮中层,伸手就能拿到。最上面的米盐和鸡蛋,他放到了墙角那个凹龛旁边,等饿了再热饭。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那块低一些的木板上,背靠着砖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四面都是砖墙,头顶是矮矮的屋檐,身前是那块当桌子的木板。他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可他心里并不慌张,考试而已,他前世今生考了多少回了,这点抗压能力再没有,那他就白考了。
卯时三刻,一声锣响,全场肃静。主考官在明远楼上高声念了一篇长长的训词。程愫离得远,这个时代有没有大喇叭扩音器,他听的有些模糊。等训词念完,又是几声锣响。几个差役抬着一块木牌灯,从过道里缓缓走过。牌灯上贴着考题,白纸黑字:第一场四书义
下面便是写的题目。
程愫看着那道题,嘴角微微弯了弯。这道题对他来说不难,稍一琢磨便有了思路。他磨好墨,铺开纸,提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心里更安静了。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从油布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号舍里,一格一格的。
程愫写了一篇草稿,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字,才开始誊抄。他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十分隽秀。
相邻的号舍里,有人传来咳嗽声、翻纸声、磨墨声,偶尔还有人大声叹气。程愫充耳不闻,只盯着自己的卷子。
一直到傍晚时分,他又写了两篇。然后把卷子收好,放在考篮里,开始准备晚饭。
他从考篮里取出一个小铜锅,在号舍北墙的凹龛里点起油灯,放上小锅,倒了水,把鸡蛋打进去,又放了几片咸菜。水咕嘟咕嘟地开了,香味在狭小的号舍里弥漫开来。他端着那碗热腾腾的蛋花汤,靠着砖墙慢慢喝。汤汁滑过喉咙,暖到胃里,驱散了一天的疲惫。
其实他早就饿了,但白天他不敢吃东西,也不敢多喝水。他在出发之前,罗先生就与他细细的讲过这乡试中的一些注意事项。
比如中途忍不住如厕,实际上每个号子里都有一个小桶,人吃喝拉撒都在这个号子里,小便就在桶里,如果拉大的也可以出去到专门的厕所去,但一旦你离开自己的号舍,答卷会被收走,收走之后再拿回来时,上面有一个大大的黑色印戳,这种黑色印戳越多,就代表着你去如厕的次数越多。
而考官们最不喜的就是看到这种黑色的印戳,那自然就拿不了好成绩了。所以这时候的考生宁愿少喝水少吃东西,也不愿意出去如厕,有事儿能在号子里解决就在号子里解决。这也导致每次考试时,整个巷道里什么味道都有,格外的难闻。
而这个时间天气又炎热,正是缺水的时候,每个号舍旁边都放了一个大水缸,水缸里满满的水。可有人敢喝吗?没有。
一年到头几乎才用一次的水缸,谁敢喝里面的水?万一喝了拉肚子影响发挥怎么办?到时候答卷上都是黑色印戳,那不要了老命了?
程愫出发之前罗先生特地将这件事情仔细与他说过,所以他时刻都注意着。吃完饭把碗放下,用水稍微清洗了一下把东西收起来,然后他把木板拼成床铺,铺上被褥。
号舍太窄了,他只能蜷着身子侧躺,膝盖抵着墙壁。油布门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偶尔透进一丝月光。
他闭上眼睛,听见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在夜色里回荡。这一场还没考完,还有两天。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闭上了眼睛,他相信他能撑过去。
第119章
夜半, 程愫是被热醒的。
他翻了个身,木板吱呀一声响,硬邦邦的硌着肩胛骨。他睁开眼, 油布门帘外头还是黑漆漆的,只透进来一线模糊的月光。
号舍里闷得像蒸笼,白天积蓄的热气散不出去, 砖墙还在往里吐着白天吸收的暑气。他伸手摸了摸额头,一层的汗, 黏糊糊的。他又翻了个身, 木板又吱呀一声。
这号舍实在太小了。白天坐着还不觉得,躺下来才发现伸展不开,腿伸不直, 胳膊也展不开。他蜷着身子侧躺了一会儿,又平躺, 又侧躺, 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坦的姿势。他闭上眼, 试着不去想那些不舒服的感觉, 可周遭的味道着实难闻。
汗味,脚臭,隔壁不知哪个号舍里传出来的馊味,还有茅厕那边隐约飘来的气息, 混在一起, 熏得人脑仁疼。
他想起林宣特意给他带的那块香皂, 放在考篮里没用上。早知道应该带进来,可搜检的时候未必让带。他叹了口气, 又翻了个身,木板又吱呀一声。
他努力把呼吸放慢, 放匀,试着忽略那些味道。隔壁号舍已经安静下来了,斜对面的念书声也停了。号巷里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过油布门帘的轻响。
他刚刚有点睡意,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踩在木板上,由远及近。那脚步声从程愫的号舍前经过,带起一阵风,又匆匆忙忙地往茅厕方向去了。
程愫睁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没有在意,翻了个身,继续睡。
过了没多久,又是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这回更快,像是憋不住了。程愫又睁开眼,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又回来。来回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皱了皱眉,没有多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继续睡。
可那考生像是忍不住了似的来来回回折腾了三四趟,最后一趟回来的时候,经过程愫号舍前面,还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
程愫彻底醒了,这一趟一趟的,人哪睡得着啊!这环境简直比十个人住的宿舍都还要恐怖。
他坐起来,拿着张纸叠了几层给自己扇风,听见远处传来压抑的呻吟声,还有人在低声说话,像是跟那考生同号巷的,问他要不要叫巡场的人。
那考生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更慢,更拖沓,像是走不动了。
那考生经过程愫号舍前面时,程愫借着月光瞥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扶着一侧墙壁,一步步往茅厕方向挪。
程愫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不知道那人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可他知道,这种时候,肚子出问题比什么都致命。
夜间如厕也是要上交答卷被盖黑色的屎戳子的,像他那种连着去了三趟的,考卷上已经被盖了三个屎戳子了,考官最不喜看到这个,即便打的再好也会被淘汰掉。
所以一般人能忍就忍,不会在这种时候频繁的如厕。刚才那个人明显跑了好几趟,说明的确是肚子难以忍受,不然也不会拿前程开玩笑。
程愫今日吃东西很是注意,压根儿不敢吃太多,喝水也都是小喝几口。至于旁边大水缸里的水,他是没敢喝一口,洗脸都没敢用,谨慎些总是好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号巷里终于安静下来。那考生似乎没有再折腾。程愫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很浅,似睡非睡,梦里全是些断断续续的画面,上一秒正在看林宣在灶房里烧火,火光映着他的脸,下一秒就回到了前世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他分不清是梦还是醒,只觉得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掠过,像水面上漂过的落叶。
等他真正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油布门帘外透进灰白色的天光,号舍里的闷热散了些,空气里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他坐起来,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嗓子干得发疼。他摸索着找到水囊,喝了一口,过了一夜这水还是温的。
起来喝了水又醒神了一会,他把木板子放上去,晚上睡觉的木榻瞬间变成了考桌。不得不说,古人的智慧是真的牛。
辰时还没到,程愫拧开笔墨,慢慢磨墨。等到墨磨好了后,他拿出昨天写过的文章,铺在桌上,字迹工整,可这会儿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够好。他又读了一遍,在心里默默改了几个字。
他正要提笔誊抄,号巷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有人晕倒了!快来人!”
程愫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号舍门口。他看见号巷尽头围了几个人,两个巡场的差役正匆匆赶过去,人群里有人惊呼,有人叹气。
程愫踮起脚,隔着人群看见有人被抬了出来。那人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双目紧闭,衣裳皱巴巴的。应当是昨夜那个一趟一趟跑茅厕的考生。
两个差役一前一后抬着他,脚步很快,像是急着送出去。经过程愫号舍门口时,程愫看清了那张脸,不算很年轻,约莫有四十出头了,双颊凹陷,嘴唇干裂,额头上还有一层薄薄的冷汗。他的眼睛半睁半闭,一点力气都没有。
程愫觉得这人大概是食物中毒了,也是命不好。这放在前世,对于学子来说,秋闱的重要性基本相当于高考了。
他看着那张脸从眼前经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就那么被抬走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这场考试中抽了出去。十多年的寒窗苦读,一笔一划写过的文章,一个又一个通宵达旦的夜晚,都在这一个清晨,随着那副担架,一起被抬出了贡院。
乡试三年才一次,这次错过,就要再等下一个三年了。读书这般耗费时间和钱财,人生又有几个三年可以等?
程愫收回目光,在号舍里重新坐好。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篇文章,又看了看磨好的墨,他伸出手,拿起笔蘸了蘸墨,落笔修改。
这一场考试要考九日,今日才第二日,后面要更谨慎一点了,他必须要保全身体,绝不能出什么差错。
现如今他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一笔一划,把自己会的东西都写出来。
至于那些被抬出去的人、那些半途倒下的人、那些功亏一篑的人……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号巷渐渐安静下来。远处传来一声钟响,那是卯时正,第二天的考试开始了。
程愫低下头,继续答题。
……
第一场考完那天,程愫放下笔,揉了揉发僵的手腕,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天的文章,三天的提心吊胆,在这一刻终于告一段落。可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的第二场、第三场还在等着他。他不能松懈,也不敢松懈。
他把卷子仔细收好,又将笔墨砚台一一放回原处。号巷里有��������的响动,有人在收卷,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活动筋骨,木板吱呀吱呀地响。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程愫也忍不住放松了一会儿,身体松弛的后靠在墙上,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巡场的差役。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皂衣的差役从他号舍前经过,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脚步不紧不慢。那灯笼的光在油布门帘上一晃而过,又消失在夜色里。
他重新闭上眼睛,可睡意却迟迟不来。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浮现着那些题目那些文章,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的神经绷得紧紧的,怎么也松不下来。
第一场考完了心里本来应该能放松下的,但程愫整个人的神经还是紧绷着,晚饭照旧只就这着水啃了几口硬饼子,就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今天是个阴天,早上的光是灰蒙蒙的,油布门帘也没必要再遮挡着,程愫干脆先把门帘取下来了,等光线刺眼的时候再放上也不迟。
今天是第二场开始考试的日子。敲锣声一响,第二场的题目就已经下放了。他低下头,重新磨墨。
他铺开卷子,提笔,笔尖悬在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这题目出的有些刁钻,结合了当下积弊已久的民生问题,不能全都如实作答,可又不能完全避重就轻。
他在心里把那几篇相关的策论又过了一遍,那些引用的典故,那些论述的层次,之前罗先生也跟他重点讲过。
程愫明显能感觉到这场的题目比第一场更偏实务。策问、经义、判词,每一道题都要求考生把书上的道理落到地上的实处。
程愫看着那些题目,心里忽然有些庆幸。还好自己不是那种只会死读书的书生。他写过状子,改良过荒田,种过果树,开过铺子,替家里打过官司,也跟人吵过架、争过理。那些经历,在这一刻,反倒都成了他的助力。
他把那些经历揉碎了,化在文章里。不露痕迹,可字字落到实处。他知道,考官看了这样的文章,不会觉得那是空谈。那是从他自己的生活里悟出来的东西,比别人从书里抄来的更令人信服。
号舍里很安静。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在巷子里轻轻回响。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咳嗽,一声低语,都像隔了一层雾。程愫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着。
后半日出了太阳,淡淡的日光照过来,程愫又把布帘挂上去,光从布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卷子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随着时间推移,那道光线缓缓移动,像是日晷上无声的刻度,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第二场的三天很快又过去了。当他搁下笔,窗外又已是暮色四合。三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动过,白天坐晚上躺,此时的后背僵得像一块木板。
他站起来,在号舍里活动了一下筋骨,听着骨头咔咔作响。斜对面的号舍里传来翻书的声音,有人在低声念诵,隔着几条巷子,影影绰绰的。
还有最后一场,再坚持三天。三天之后,他就可以走出这道门。在这里面考试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从前他只知道科举不易,却没想到自己以前考秀才经历的那些考试都只是开胃菜,这秋闱才是真的磨人。
就这样又过了三天,程愫这几天一直都吃的很少,他自己都觉得要饿的头晕眼花了,总算听到了结束的锣声。
结束的锣声是在第九天傍晚响起的。
程愫听见那一声锣响时,已经誊抄完了最后一段策论。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汁差点在答卷上洇出墨点。
锣声又响了一声,更远了些,像是从前面的号巷一层一层传过来的。整个贡院里都骚动起来,木板吱呀声、脚步声、低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程愫低头看着桌上那叠卷子,三场考试,九天的文章,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地方工整,有些地方略微潦草,也没办法,谁让他写着写着就又有了新的想法要重新答呢!
他想站起来,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伸手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四周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他听见有人在收卷,有人在低声哭泣,大约是没誊抄完。有人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也是长出气的其中一员。
他看见一个差役从号巷那头走过来,挨个号舍收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