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那根签文。“中平。”他念了一遍,“静待时日,自有转机。”
“难不成说的是今日之事?”程愫喃喃道。
林宣没听清他说什么,但看到他拿那把签了,关心道:“怎么了相公?可是这签有什么问题?”
程愫摇摇头,“没有,我就是突然想起了白天的事,拿出来瞧一瞧而已。”
说完他把它放在枕边,躺下来,闭上眼睛。油灯已经吹灭,林宣靠在墙边没有睡。两人在这么窄的床上躺着,难免有些逼仄。
程愫目测了一下,这张床最多有一米宽,他现如今的个头有些大,再加上林宣两个人一起躺在这张床上,一个人平躺另外一个人就得侧身,不然挤得没法睡。
可他稍微一动,下面就有一些反应了。程愫侧起身,想留点缝隙,毕竟这可是在庙里,有些事还是得回家做才好。
林宣想着让自家相公好睡一些,也侧着身子躺着,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程愫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他披上衣裳出了院子,看见山道上的官兵正在撤防。
那些穿着皂衣的人影一排一排地往下撤,像退潮一样,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往下走了。
林宣也起来了,站在程愫旁边看了一会儿说道:“相公,是不是能下山了?”
程愫牵起他的手说道:“嗯,官府的人已经撤走了,咱们也收拾东西回吧。”
林宣面上露出一丝高兴的神色,天知道昨天晚上他压根没有睡好,一晚上都在做梦,梦里他们跟官兵扯上了关系,官兵还说要抓人回牢狱,把他吓坏了,早上醒的时候还出了一身冷汗。如今听到消息说能回去了,他的脸色总算好了一些。
两个人没有多耽搁,收拾好东西,跟着人群往山下走。晨风凉丝丝的,松针上的露水还没有干透,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走出山道口时,程愫回头看了一眼城隍庙的方向,也不知道是什么运气,他第一次来城隍庙,就遇见了这种事,看来真是流年不利。
回到小院的时候,林宣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推开院门,让程愫先进去,然后关上门,把闩插上。
程愫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老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空气里还带着几分昨夜的潮气。他准备洗把脸,低头的时候那根签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袖子里掉出来了,落在地上沾了些泥。
过了几天,程愫才从外面听说了那日封山的原委。
是有人在街上听来的消息,传到茶馆里,又传进各位书生那里,最后落在程愫耳朵里。
说那日官兵封山,是为了搜一个人。那人涉嫌科举舞弊,从家里逃出来的,一路往城隍庙方向跑了。官府怕他藏进山里,才封了山道,逐寸搜寻。
程愫坐在茶馆里,手里的茶盏悬在嘴边,半晌没有放下。什么情况?怎么就涉及到科举舞弊了?他们这次科举考试有人舞弊吗?
相较于搜查人,更令程愫震惊的是,这次的科考,竟然有人舞弊!那就意味着要不就是上面泄题了,要不就是考场上除了纰漏,不管是哪一个,都很严重。要知道科举可是朝廷选拔人才的重要渠道,若是科举考试都不公平了,那朝廷离腐败也不远了。
没曾想有一天他竟然也能遇上历史上才见到过的科举舞弊案,那这事情就严重了。只希望官府查的时候不要牵连到自己,这事说到底跟自己压根没有关系,可偏偏自己也考试了,这次参加的考生恐怕都要被查一遍。
他听见旁边那桌有人在议论:“舞弊?怎么舞弊的?泄题了?还是有人在考场上做了手脚?”
“不清楚。听说是有考生的卷子跟考官手里的底稿对上了,一字不差。也不知道是泄题还是替考。”
“那这次乡试,怕是要作废了吧?”
“作废倒不至于,但恐怕要重新审卷。但凡有疑点的,都要从头查一遍。”
“咱们这些普通考生,没靠山没背景的,万一被牵连进去,那才叫冤枉。”
程愫放下茶盏,慢慢喝完那杯茶,站起来,走出了茶馆。林宣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的神色不太对劲,赶紧走过来关心道:“怎么了相公?脸色不太好看。”
程愫摇摇头,“没事,先回去吧。”
两个人往回走,一路无话。经过贡院门口时,程愫脚步停了一下。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的匾额在日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小院,程愫在院子里坐了好一会儿,林宣一直在旁边陪着他。
“宣哥儿,这次乡试出事了。”
林宣刚才在茶馆里也听说了这事儿,他自然也很震惊,但他更多的是关心自家相公。
“相公,你别担心,这事跟咱们又没有关系,你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家有没有舞弊,官府自然会查清楚,你什么都没有做,不会有事。不是有句话说了吗,清者自清。你千万不要担心。”
也许是林宣的话起了作用,往后的几天里他们小院的日子都十分平静,没什么大事发生,程愫心里安定了许多。他可是听说历史上的科举舞弊案都处理的很严重,有的就算跟科举舞弊扯不上什么关系,依旧会被牵连。自己这次没被牵连进去,还算好。
这几天干脆不出门了,就在家老老实实等着放榜。
然而放榜的日子本该在九月中旬,可舞弊案一出,一切都乱了。
阅卷要重新来一遍,所有考生的卷子都要重新审,有疑点的要查,没疑点的也要查。原本一个月就能出结果,现在遥遥无期了。有人说要等到十月,有人说可能要等到十一月,还有人说得等舞弊案彻底查清,才能放榜。
第123章
程愫他们住的小院当时租了不到一个月, 但看这情况,一个月他们肯定走不了,林宣又跟这房子的东家续了半个月的租期。
这科举舞弊案一出, 外头的学子也不敢在茶楼里谈论科考的题目了,要不就是在备战春闱,要不就是在私底下偷偷议论到底是谁科举舞弊的事。
程愫在这里并不认识什么人, 只有韩明哲两人熟一点。出了这档的事,众学子们都人心惶惶, 哪怕自己没有作弊, 也怕被牵连。毕竟做保的时候是五人联保,一个人出事五个人同坐。
韩明哲也不敢在客栈里久住了,他干脆搬到了程愫他们这个小院里, 小院里有一间客房,刚好够他住。
而那日封山搜查之后, 官府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消息是在几天后逐渐传开的, 林宣外出买菜的时候路过学子街, 歇脚喝茶的功夫听见了他们说起此事。
据说舞弊案的起因, 是有人在阅卷时发现了一名考生的文章与某位考官的批注底稿“暗通款曲”,不是抄袭,不是雷同,而是文章里嵌入了只有考官本人才能看懂的隐秘记号。
这种做法在科场中被称为“通关节”, 即考生与考官事先约定暗号字眼, 考生在文章中嵌入这些字眼, 考官在阅卷时一眼就能认出,从而将此人取中。
这样的事情一旦坐实, 便是惊天大案。毕竟科举是朝廷选拔人才的根本,科考若失了公平, 江山社稷的根基便动摇了。
因此整个州府上下震动,上面派来的巡察院彻查,凡与此案有关的考官、书吏、考生,一律隔离审问。
程愫后来在茶馆里零零碎碎听人说起,此案最终牵连了十几名官员和数名考生。有的考官在考场内收受贿赂,私自调换试卷;有的考生通过中间人向考官递送“关节条子”,约定暗号;还有的书吏利用誊录之便篡改试卷。
层层串通,环环相扣,若非有人检举揭发,恐怕真要蒙混过关了。而涉案的考生,无论出身如何,一律从严处置。
凡查实参与舞弊的学子,一律革去功名,永不录用。其中情节严重者,按大胤律例科场作弊之条,处以斩刑或绞监候。听说此案中有三名考生被判处斩刑,另有数名考生被处以枷号示众后流放烟瘴之地。
那些被连坐却未曾真正参与舞弊的考生,虽然免于一死,但也被取消了此次乡试的成绩,而其余清白的考生成绩则依旧有效。至于那些替人传递消息的书吏、中间人,处罚更重,直接被判处绞监候,秋后处决。
案件审结后,府城的茶馆酒楼里议论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人说那几个被斩的考生临刑前痛哭流涕,后悔不已;有人说他们原本也是寒窗苦读之人,若非一念之差,何至于此。
程愫听着那些议论,没有说话,那些人不是一念之差。是贪,是侥幸,这事若是没有被发现,那岂不是扶摇直上?虽然风险大,可收益也大!可不就是风浪越大鱼越贵的道理么!
而那些涉事官员的处置,比学子更加严厉。
大胤对科场舞弊的官员处罚极重,律例规定,主考官若有交通嘱托、贿卖关节的行为,一经查实,从重问罪。
这几年律例经过两次修改,更是明确规定,考官与考生串通作弊,一旦核实,作弊双方皆处以斩刑。
凡考官收受贿赂、私自调换试卷者,革职查办,永不叙用。收受考生贿赂的中间人与考官同罪,处斩。对同僚舞弊知情不报者,按渎职罪论处,轻则革职,重则流放。
此案中,一名主考官因收受贿赂、私调试卷被判处斩刑。两名同考官因参与舞弊被革职流放。一名监考官因防范不严,对考场乱象视而不见,被革职查办。副主考官因知情不报,被革职永不叙用。还有几名低级官员和书吏,因协助传递消息、篡改试卷,或斩刑或流放。
那名主考官在被押赴刑场时,程愫和林宣并没有去看,当场斩首,实在太过血腥,程愫从前连杀过鸡都没有,看人砍头就更不敢了。
听茶馆里的人说,那人死之前曾仰天叹道:“我这一辈子,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到头来……”后面的话,没有人听清。不过就算听不清,大概也能猜得到,他应当是非常后悔。
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吃,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程愫自己也是读书人,他知道读书有多苦,知道那些熬过的夜,翻的起卷的书页,还有磨秃的笔杆。正因为知道,才更觉得舞弊可恨。那些人毁掉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天下读书人的心。
若是被那些没有一点才学的平庸之辈靠作弊成功考上举人,那被他们顶下去的有真才实学的学子该是多么不幸?而这样一群人到时候到了官场,不敢想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舞弊案审结之后,府城的秩序渐渐恢复了正常。贡院重新开门,阅卷官们继续阅卷。那些被牵连的考生或死或流放或革去功名,剩下的考生,包括程愫和韩明哲,都安然无恙,成绩依旧有效。
一个月之后,终于传来了放榜的消息。已经重新阅卷完毕,名录正在誊抄,再过一日便能放榜。仅仅这一日的时间,就让人等的心焦。
韩明哲这样一个向来稳重的人,都等的有些焦急了。程愫这两日也看不下去书了,也在等着放榜。因此放榜的消息一传来,他们当即约好了一起去看榜。
十月十二,天还没亮,程愫就醒了。窗纸外还是青灰色的,连鸟叫都没有。林宣也醒了,他动了动,小心翼翼的起身穿衣服,准备去灶房做饭。
没成想自家相公也醒了,还以为是自己把他吵醒了,说道:“相公,这会儿天色还早,要不你再睡会儿,等饭做好了我来叫你。”
程愫摇摇头,“不睡了,左右也睡不着了,我起床帮你烧火吧。”
这些时日都是这么过来的,林宣做饭,程愫便在旁边帮他烧火,起初林宣还不愿意,不想让他干这些粗活,还说他的手是拿笔杆子的手,不是拿木柴的。
谁知程愫反驳了他,还说是想陪着他,这叫鹣鲽情深。林宣听不懂什么是鹣鲽,但他听懂了情深二字。干脆也不劝说了,他也喜欢跟相公待在一处。
两人起来后洗了把脸,就去了灶房做饭。
没过一会儿韩明哲也起来了,披着一件外袍站在门口,眼下有青黑的痕迹,显然一夜没睡好。
饭做好之后,三个人在灶房里就着咸菜馒头和热粥慢慢吃完了早饭,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林宣快速把碗筷收拾干净,然后回屋去换衣服。
此时的韩明哲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把头发又梳了一遍。程愫也换了身衣裳,没有刻意挑什么新的,只是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布衫。
出门时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人比往常多,都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马车驴车骡车都有,还有步行的,把那一条去往贡院的必经之路挤得满满的。
韩明哲走在前头,程愫和林宣并肩走在后面,三个人都没有心思说话,一心只想赶紧到放榜处等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混在人群里起起落落。
他们到的时候,贡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不过他们来的还算早,又过了一刻钟后,他们的身后也挤满了人,大家都在焦急的等待着放榜。
这次没有久等,一刻钟不到,贡院的大门开了,红色的绸布上写满黑色名字的长案被两个衙役抬了出来,张贴在了东墙的高处。
贡院门口此时已经围得水泄不通,大家看到长案被贴出来后,拼命的往前挤。那长案贴的高,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排了好几排。
挤在最前面的人仰着脖子看,看完之后从人群里挤出来,看到自己名字的人意味着考中了,激动的厉害,激动的喊着“我中了!中了!”,甚至喜极而泣。也有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都没找到自己名字的人,脸色发白,仿佛刹那之间老了十岁。
程愫还看到有人抱着头蹲在墙根下,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考中了还是没考中,到底是哭还是在笑。
韩明哲已经挤到了前面,正在挨个找自己的名字。他一眼就看到了长案上的第一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可不就是即将和他成为亲家的妹夫吗!
天哪,程愫竟然考了第一!那可是解元啊!
他迫不及待想赶紧告诉程愫这个好消息,可惜他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得先找。
顺着名单一列一列往下看,韩明哲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又核对了一下籍贯,确认是自己,他高兴的快要跳起来了。他做事一向稳重,轻易不会有这种大的情绪波动,可这次考试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人生四大喜之一,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虽然还没有到金榜题名,但秋闱考上了,距离金榜题名也不远了。
他转头去找程愫。
而这边程愫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林宣就在他旁边站着,自然也看到了。他虽然没读过书,但自家相公的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了。
第一名!是第一名啊!
他看起来比程愫这个当事人还要激动,手抓着程愫的胳膊,不知不觉用了点力道,都给程愫抓的有些疼了。
程愫笑着看了看他,第一名,他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也高兴的很,“嗯,你家相公我现在可是解元了,也恭喜你,现在是解元夫人了。”
第12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