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程愫也有韩明哲、孙颐等同年可以时常切磋,他们今年也来参加春闱了,只是大家的出发时间不同,他们还没遇上,等他们到了就可以让人问一问住在何处,在备考期间保持与同乡文人的交往,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拜客事务办完之后,日子便安静下来了。程愫不再出门,每天清晨在窗边坐下,摊开书卷,一直到暮色从窗纸上漫上来才起身。会馆的偏院本就僻静,偶尔能听见前院传来零落的脚步声或说话声,隔着几道墙,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听不真切。
林宣每天早上端来热水,放在桌角便退出去。中午送饭,傍晚收走碗筷。他进出时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有一回程愫写到一半抬起头时,正好看见他侧身将门轻轻合上,连门轴的转动都压成了极轻的一声“嘎吱”。程愫低头看着纸面上未干的墨迹,没有叫他,又重新蘸了墨。
备考的日子里,他尽量保持着在罗先生书房里养成的读书节奏,不做太多超出日常的安排,也不去刻意熬夜。晨起时读几页四书,午间默写一篇策论,傍晚温习经义。碰到某处想不通的,便合上书卷,搁在膝上坐一会儿,也不去想别的事,只让那句话在脑子里慢慢落定。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个月。
第138章
二月初十, 程愫去城南看了考场。贡院的门紧闭着,门前那一圈空地只有正中间一块地方是铺了青石板的,其他地方原本都是青草地, 如今已经被踩得平平整整。隔着门板,他望见院内高墙上檐角挑起的飞檐,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 在灰白色的天幕里显得十分寂静。
到了二月下旬,林宣开始替他准备考篮, 程愫说这些自己就可以收拾好, 但林宣坚决不同意,说是让他好好读书,其余的杂事都有他, 让他不要分心。程愫看他态度坚决的样子,便也同意了。
干粮、水囊、笔墨、砚台、油布、换洗的袜子, 一样一样清点好, 放进考篮里, 又拿出来重新摆了一次, 反复确认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三月初八,程愫看完书后把书卷收起来,在桌前坐了一会,明天就要考试了, 听着窗外风吹过老树枯枝的声响, 他把自己写过的文章又在脑中过了一遍, 然后站起身,把考篮放在桌边, 便早早洗漱躺下了。
三月初九,正是会试科考的日子。
寅时正, 天还黑着,程愫便醒了。他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风不大,空气是干冷的,迎面走过去感觉像一块薄冰贴在脸上。
林宣早早就把早饭做好了,连带着他要带进考场吃的干粮也都给他装好了。
程愫吃完饭时,林宣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把考篮提在手里了,正在院门口等着他。林虎比他俩还上心,早早就喂好了马,把马车套好在院门口等着。
他们出门早,街上行人不多,几乎都是应试的举子。若是晚上半个时辰出门,恐怕马车都不好走。
他们距离贡院有些距离,等他们到的时候贡院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灯笼的光连成一片,把整条街照得明亮。
一眼看过去,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检查考篮,有人在整理衣冠。程愫在队尾站定,拢了拢衣领。
晨风从巷口灌进来,程愫打了个寒颤。他穿了个夹棉的上衣,外头上一层细细的棉线布做的长衫,下面的裤子宽大,里头穿了一层厚厚的裤子,林宣怕夜里贡院太冷把他冻着,又把那棉衣棉裤都改厚了些,里头又加了一些新棉花。
棉花还不能加的太多,贡院要求衣裳鞋袜都是单层的,不能有夹层,连皮衣和毡衣都要把里子拆掉,防止夹带纸条。
程愫身材颀长,穿上林宣给他改动过的衣服看着也只是有几分健壮而已。都这时候了,保暖最要紧,只要不是有碍观瞻,让程愫穿啥他都愿意,只要暖和就行。
贡院门口人太多,将程愫送到地方,他就让林虎就赶着马车送林宣回去了。
程愫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移。程愫站在队伍里,听见前面传来搜检的声响。有衣料时不时地摩擦声,书卷翻动声,偶尔有人被拦下时低声辩解的声音,那些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轮到程愫时,他把考篮放在案上,由搜检的兵卒仔细翻查了一遍。那兵卒拿起砚台看了看,又放回去。确认无误后,他挥了挥手:“进。”
进去后是第二道关卡,便是验身,防止夹带小抄等作弊行为。三月还冷飕飕的天气里,要在白布围着的室外小隔间里将厚厚的棉衣全部脱掉验明正身,实在是一种煎熬。
顶着冷风吹,程愫冻得只打颤,总算等到了通过的消息,赶紧穿上衣服,这真是一个考验人意志的过程。
程愫接过考篮,迈过那道门槛,进了贡院。贡院里,号舍一排排地陈列在晨光里,像一本摊开的书。程愫找到自己的那间,弯腰钻了进去,把考篮放在角落,把木板架好,把考试用的东西都拿出来摆放好。
远处传来三声鼓响,传开了主考官唱读试题的声音,会试至此拉开序幕。
与乡试相同,会试三场,每场三天。
号舍虽然不是那个号舍了,但却异常的相似,都是一壁砖墙,三道木板,白天支起一块写字,夜里取下来拼成床。
程愫坐进去,把考篮放好,把油布门帘挂上,动作已经比乡试时利落了许多。可他知道,接下来的九天,不会因为他的熟练而变得容易。
头三天还算好熬一些,毕竟他在家读书时,早上也会起个大早读书写字,虽然手指会被冻僵,但他已经习惯了,为此手上还生了几个冻疮,可把林宣心疼坏了。
林宣给他缝制的手套他也带来了,但他怕影响发挥,只在夜里睡觉时戴着,白天写字是不戴的。
所以到了考场,白天写字作答时,他尚且能忍受。可三天过后,才是真正难熬的开始。夜里冷的不行,考场不允许带被褥,只能带个薄薄的垫子,晚上靠自己的棉衣御寒。
第四天时程愫就有些遭不住了,太冷了,他总算理解了为什么从前在语文课本里有文章里说“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了。他现在可不就是这种情况么!
他冻的手都有些拿不稳笔了,好在还有热水,他也不敢多喝,天冷,水喝多了上厕所勤,这空间一共就这么大,他不想频繁上厕所。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日子像是在原地踏步,感觉度日如年。程愫渐渐适应了那种逼仄,也渐渐习惯了周遭的气味和声响。
他每天早晨用布巾沾一点水擦脸,中午就着干粮和水囊对付一顿,傍晚誊抄完当天的文章,靠在墙上歇一会儿,等到油布门帘外透进来的光由明转暗,再慢慢暗下去,便知道一天又过去了。
就这么熬到了第九天,最后一场的题目答完时,他搁下笔,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靠在墙上等最后的锣声响起来。
天哪,他总算坚持结束了,这九天实在不是人过的日子,还不如乡试呢,天热是热了点,但好歹不影响写字啊!这会试,天冷的不行,他手指头好几次都冻僵了,全凭着意志力在写字。
好在时间够久,九天的时间,慢慢写,他的字体写的倒也俊秀。
结束的锣声终于响了。程愫等着考官收走答卷,随后慢慢站起来,把那块木板放回原处,把笔墨收进考篮里。走出号舍时,他的腿都快没力气了,因此步伐走的极慢。
他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许多。他站在号巷口,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外走。考篮比来时轻了些,里头干粮袋空了,水囊也空了。
贡院的大门口,已经等着不少人,几乎都是家属在这里等着接自家举子的。一眼扫过去,有人蹲在墙根下等着,有人站着张望,还有人手里提着灯笼,拎着食盒。
程愫在人群里扫了一眼,没有看见林宣。他又扫了一遍,还是没看见。他站在门槛外头,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轻轻晃动,他才觉得身上有些凉。
他没有走开,就在那儿站着,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人从人群后面绕过来,手里拎着一只水囊和一件厚外裳,正是林宣。
他一边给程愫披衣服一边道:“我找了你好一会儿,没成想你出来的这样早,倒叫我好找。”
程愫松开了攥着考篮提手的手指,林宣把水囊递到他手里,顺手把考篮接了过去。动作利落,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嗯,我得号舍离门口近,出来的早。”
程愫拧开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温热的,不烫,刚好入口。他喝了好几口,才把水囊放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皱巴巴的,袖口沾了墨渍,手指也脏。
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暮色里散开,“走吧,回去。”
林宣点了点头,跟在他身边,“马车在这边,你慢点,我扶着你走吧。”
自家相公脸色极差,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的有些起皮,让他心疼不已。扶着他慢慢走,终于走到了马车边,林虎就在旁边等着。
看东家过来了,十分有眼力见的接过东西,把马车凳放下来,让两人上了车,驾着马车朝着小院的方向而去。
街上的行人不多,有几家铺子已经上了门板。马车刚走一小会儿,路过一家饭馆,饭馆正在打烊,伙计在门口收拾东西,碗碟碰撞的声响从饭馆里传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
程愫闻着这些饭菜的香气,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咕噜响了几声。马车上放着一个小盒子,里头放了几块点心,是林宣来的时候备的。
“相公你先吃两块垫垫,家里我已经做好了饭菜,都在灶上热着,等你回去就能吃。”
程愫应了声,吃了两块糕点,便不想吃了。天冷,他只想吃点热乎的,于是又对着水囊多喝了几口热水。
马车很快便到了小院,推开院门时,老树的枝丫在头顶交错伸展着,上面还挂着几片枯叶,被风一吹,沙沙地响。
程愫疲惫的看了一眼,转头去了灶房。
一顿热乎的饭过后,他终于有了身体暖洋洋的感觉。知觉恢复了大半,林宣给他准备好了热水桶,水都是兑好的,他坐进去洗了个热水澡,然后进屋倒头就睡着了。
第139章
出闱之后的三天, 程愫几乎没有出门。
他在三晋会馆那间小屋里结结实实地睡了两天,第三天才恢复了精神。并非是他身子弱,而是这科举太折磨人了。
这些年虽然一直读书, 但他也很注重锻炼身体。尤其是家里种了那么多果树,他有空的时候就会下地干活锻炼身体。可这次连考九天,又赶上天大寒砚冰坚的时候, 实在是难熬,精神又高度紧绷, 考试期间根本没怎么休息。
到了第四天, 林宣说要去街上买些米面,程愫也跟着出去了。街上的景象与来时已有几分不同,柳树枝头新抽出米粒大小的芽苞, 路边的茶棚里坐着更多年轻士子,从口音和神情能看出, 南北各地的举子都在这里聚齐了。
听他们说话仿佛是在讨论今年谁最有可能高中会元, 程愫没有仔细听, 只在街角买了一包桂花糕, 又绕到书市转了一圈,便往会馆走了。
日子就这样慢了下来。不像考前那样紧绷,但也不像放榜后那样明朗。每天早晨醒来时,程愫会先躺在床上想一会儿, 今天是第几天了?
如果说前世的高考对于他来说是人生转折点的话, 那么今世的科举对他来说亦是人生转折点。
林宣知道相公考试压力大, 这几天一有空就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但也仅限这几天,因为后面的几天, 京中举子之间有各种聚会,多结识一些人有助于以后仕途的发展, 像什么樱桃宴牡丹宴,程愫虽然不太喜欢参加这种宴会,但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程愫、孙颐还有沈恪聚了一次。
在约好的酒楼里,孙颐晚到了一步,进门也不解释,只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坐下后才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你们俩谁请客?”
沈恪笑道:“我请。”
孙颐这才拿起筷子:“那我不客气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俩人的关系好了许多。现在不仅能一起同桌吃饭,还能聊两句闲话了。
席间,孙颐地聊了几句会试的题目,又聊起今年京城里流传的一些小道消息。听说主考官喜欢平实的文风,还有一位同考官对经义特别挑剔。
程愫听了,也不附和,只在他说到“听说今年考官批卷格外严”时,才放下茶盏问了一句:“听谁说的?”
孙颐道:“酒桌上听来的,不知道准不准。”
他大伯就在京中做官,他前几天可是被拉着见了好多人参加了好多聚会,当然小道消息也听了不少。
程愫便没有追问,又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榜什么时候能放?”
沈恪道:“往年都是四月初。”
“那就是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孙颐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长也好,短也好,反正都得等,你又不能把榜单催出来。”
沈恪被他噎了一下,放下酒杯,又扭头看了一会儿窗外,才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反驳。
“你们这次发挥的怎么样?”孙颐问道,“我觉得我这次的策论写的挺好的,贡士我觉得肯定是稳的!”
这话也就在他们两个面前说说,就是叫旁的人听到了,该说这人自大了。
沈恪摇摇头,他早已习惯孙颐的性子,这人就是毒舌了些,世界上并没什么坏心眼,反倒比一些虚伪的人强多了。
“还要看主考官的喜好的,听说京中已经开设了赌局,赌谁能够一举夺魁呢!”
程愫虽然也参加了几个宴会,但他每次宴会结束就回小院了,毕竟家中还有夫郎,他不想让宣哥儿担心,所以对外面的消息并不灵通。
这会儿听见沈恪说的话,不由得惊讶道:“天子脚下还能开设这种赌局呢?”
孙颐道:“能啊!实际上这都是惯例了,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开的。你还不知道吧,你也在赌局上呢!”
程愫更惊讶了,啥?他也在其中?他咋不知道呢?
他道:“我也是候选人之一吗?”
沈恪点点头,“嗯,这次全国各个州府的解元还有一些有名的举子都在候选人之列,大概是你之前连中四元,所以赔率并不是最低的。”
程愫摇摇头,啧了一声,“真是大开眼界。”
“我今天路过文鼎轩,还专门瞧了一眼,听说压的最多的,是出自河东裴氏的一个世家子弟,文采出众,也是四元及第。我说愫弟,你这竞争压力有点大啊。”孙颐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