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寒门俏夫郎一起种田的日子 第183章

作者:长亭渡 标签: 生子 布衣生活 种田文 科举 正剧 穿越重生

今年过年我让你娘腌些你爱吃的酱菜,托人捎去京城。京城的酱菜不如家里的好,你从小就爱吃这一口。

天冷了,多穿件衣裳。宣哥儿身子弱,更要注意。憬儿要是想爷爷奶奶了,就让人画张像捎回来,我跟你娘看看也好。

……

程愫看完后放下信,坐在案后,很久没有动。窗外蝉鸣依旧,日光一寸一寸地从案头滑向地面。他伸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有叫人续。他捏着那封信,指节微微泛白。

秋姨娘。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掂量着。秋姨娘来程家的时候,他才几岁?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话不多,手很巧,会做一手好针线。还认识字,像是读过书的。

后来家里败落,她跟着一起吃苦,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后来长大了,他知道她身世可能不太清白,可他从没细想过。

那时候他只顾着读书、种地、还债,哪里有余力去查一个姨娘的来历。如今父亲在信里说,她当年是逃出来的,若被官府查实,按律是要抓回去的。

而敬王的人,已经查到了程家村。

程愫把信重新折好,走到旁边的油灯处点火,没一会儿这封信就化为了灰烬,被他扔在了火盆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很久,思索这个要做些什么好。

然后他回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他要回信给父亲。

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要说什么?说放心,我会处理?可他怎么处理?说别担心,没什么大事?可父亲在信里说得清清楚楚,有人在打听秋姨娘的身世,这事若是有心,便不难查。况且查这件事的人,很有可能是敬王。

说干脆把秋姨娘送走?可她一个年近半百的妇人,在程家生活了这么多年,她能去哪里?

去服软?可他这些年得罪的人,哪一个愿意就此善罢甘休?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那些年,在成安县,在安平县,在京城,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是踏踏实实的。他修的路、挖的渠、烧的琉璃、造的水泥、印的书、制的盐,每一件都是给天下人做的。

可如今有人要拿一件陈年旧事来扳倒他,那件旧事甚至不是他做的,是父亲当年的一时心软。他睁开眼睛,把笔重新拿起来,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父亲大人放心,此事儿子已有计较。秋姨娘的事,请父亲先不要声张,也不要让任何人看出异样。儿子在京城自有安排。家中一切照旧即可。”

他写完,搁下笔,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他叫来林虎,让他把信送到老家去,加急。

林虎接过信,看了一眼程愫的脸色,没有多问,转身快步走了。

程愫重新坐回案前,把案头那份河道图纸翻开。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标注着尺寸和工料的细线上,可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敬王查到了秋姨娘,就一定不会只查这一件事。他会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挖,挖程家村,挖成安县,挖他在安平县那几年做的事。

他得抢在敬王动手之前,先把这件事处理掉。怎么处理?他目前还没想好。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不能坐以待毙。

傍晚散值回家时,天色已经暗了。林宣正在灶房里做饭,程憬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写大字,已经写满了半张纸。

程愫走进院子,在石桌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程憬写的字。那孩子抬起头,脸上还沾着墨渍,朝他咧嘴笑了一下,高兴的喊道:“父亲,你回来啦!”

程愫伸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墨,在他旁边坐下来。林宣听见声音从屋里走出来,跟他说着这几天的家常。

程愫听着,时不时笑着附和几句。现如今林宣已经是朝廷三品大员的夫人了,很多社交场合他都得去。见识的人和事多了,处事上也变得越发稳重起来。

程愫没跟他说秋姨娘的事,现在仔细回想一下,怪不得总觉得秋姨娘跟别的姨娘不同。他有文化,会识字,又是官家小姐,也就是落了难,才会看上他爹。

说的不好听其实也不是看上他爹,而是寻求一个庇护所,能够保命活下去的地方。这些年在程家,秋姨娘为人倒是本分老实,他爹的后院好几个姨娘,从没见她惹是生非过。

况且这些年,她也是真心对待程家人的。就是看在八姐姐的份上,他也会帮的。

秋姨娘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这件事的走向不在于敬王查到了什么,而在于陛下怎么看。

敬王想拿这件事做文章,无非是两条路:一是参他程愫“隐瞒罪臣家眷,欺君罔上”,二是参他父亲“窝藏逃犯,目无王法”。可这两条能不能立得住,得看陛下信不信。

这位陛下是个明君,心里自有一套成算,这一点程愫比谁都清楚。这五年他在工部,每一件差事都是直接对陛下负责。陛下批他的折子,从来不在细枝末节上纠缠,看的都是大局。

河道修得对不对,盐政改得好不好,印刷术推得快不快……陛下关心的是这些事能不能让国库多进银子、让百姓少受些苦。

秋姨娘的事,说到底是一件陈年旧事。父亲当年收留她,是出于善心,彼时程愫不过是个几岁的孩子,连秋姨娘是谁都不知道。

后来父亲带着一家人搬回程家村,隐姓埋名地过日子,既没有拿着秋姨娘的身份去结交什么人,也没有用她的身世谋过一分私利。

这些年父亲在老家安分守己,把橘园越做越大,成了全县乃至全府的榜样,连府志里都记了一笔。那些橘子每年往京城送,贡橘的名声传上去,户部那边查过,税银一分没少交。这样的父亲,就算当年做了一件不合规矩的事,那又如何?

只要他将秋姨娘这事如实上奏,到时候敬王再想拿来做文章,那便是别有用心。

况且这事是他爹年轻的时候做的,那时候他还小,能知道什么?皇上就算要罚,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会罚的太重。况且他爹这些年一直在老家呆着,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老实本分,现如今京城里的贡橘都还多亏了他爹,他又是皇上信赖的臣子,这事主要看怎么写了。

从前读书时学到一篇文章,是一个官员写的一封陈情表,言辞恳切令皇帝动容,他也可以效仿,晓之以情动之以礼,这事儿自然而然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了。

程愫想明白了这一点,心便定了大半。他重新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这一回,他没有犹豫,落笔便写。

他写的也是陈情表,写的是父亲当年收留秋姨娘时的情形。

一个中年商人,在外地经商,路遇一个落魄女子,衣衫褴褛,面有菜色。问她来历,她只说家中遭了变故,父母皆亡,只身一人逃出来的。父亲不忍见死不救,便将她带回家里,给了她一口饭吃,一个安身之所。

彼时程愫年幼,尚在襁褓之中,对此事一无所知。后来家境败落,一家人搬回老家,秋姨娘跟着吃苦受累,从无怨言。

父亲也从未向外人提起过她的身世,既没有拿她做过任何文章,也没有用她谋过任何好处。这些年父亲在程家村种橘为业,带领乡邻改良荒田,每年上缴赋税从不拖欠,逢灾年还主动捐粮捐银。

这样一个人,若说他当年收留一个可怜女子是一桩罪过,那这罪过,也早该被这些年实实在在的善行抵过去了。

他又写自己。他在朝这些年,从未因私废公,从未结党营私,从未在任何一个位置上为自己谋过私利。

他在安平县救灾民、修水利、开荒田、烧琉璃,把一座闹饥荒的县城从荒芜里拉回来。他在工部推印刷、改造纸、提纯盐,每一件都是为朝廷着想,为百姓做事。

这些事,陛下是知道的。他程愫不敢说自己有多大功劳,可他敢说,他从未辜负过陛下的信任。

如今有人拿一件三十年前的旧事来做文章,他不敢欺瞒陛下,也不愿让父亲晚年因此受辱。因此他据实上奏,请陛下明察。

他写得很快,一气呵成。落笔时手很稳,字迹端正,没有涂改。写完之后,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把那封奏折小心地折好,装进封套,打算明日呈上去,这事宜早不宜晚。

这封折子递上去之后,可能会被留中不发,可能会被陛下批回来问几句。他现在是三品大员,折子能直达皇帝手中。

无论结果如何,他做了他该做的事。他没有隐瞒,没有推诿,没有把父亲推出去顶罪。若是情况真是最糟糕的一种,也不过是回乡种田罢了,反正现在也有家业,晚年生活也不会太差。

两个月后,朝堂上果然有人发难了。

那天是大朝会,六部九卿齐聚奉天殿,新帝端坐御座之上,殿内安静得只听见风吹过檐角的声响。程愫站在工部的班位上,手里攥着笏板,面色如常。

他心里其实并不平静。

两个月前那封折子递上去之后,如石沉大海,陛下一句也没有提起过。程愫不知道那封折子是留中了,还是批阅之后压下了,又或者是陛下在等一个时机。他只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人拿出来做文章。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弹劾他的是敬王门下的一位御史,姓崔,五短身材,嗓门却极大。他从都察院的班位上跨出来,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地参了一本。

奏疏的内容大致是说,工部尚书程愫之父程万山,早年窝藏罪臣之女,隐姓埋名三十余年,欺瞒官府,按律当以欺君之罪论处。

程愫身为朝廷正三品大员,明知此事而不据实上报,亦有包庇之嫌。奏疏写得文采斐然,字字句句都往“欺君”二字上扣,摆明了要把程愫父子一同拉下水。

殿内一片寂静。程愫听见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有几个人朝他的方向看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敬王那一派的人,等了几个月,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他们选在大朝会发难,就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件事摊开来说。

若是程愫没有提前递那封折子,此刻必然被打个措手不及。崔御史的奏疏有理有据,有律法可查,有人证可寻,程愫只要回一句话答不上来,就会被扣上“欺君”的罪名,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他。

可程愫没有慌。

他等崔御史把话说完,等殿内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才从班位上跨出来,朝御座方向躬身行礼。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陛下,臣有本要奏。”

新帝坐在御座上,一直没说话。他听见崔御史的弹劾,也看见了程愫出列。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程愫开口。

程愫直起身来,声音平稳:“崔御史所参之事,臣不敢辩驳。臣之父程万山,确实在三十年前收留过一名女子。彼时臣年幼,对此事一无所知。臣入仕之后,也从未主动向父亲问及此事,直到今年收到家书,父亲在信中详细说明原委,臣才得知此事的始末。臣收到信后,第一时间写了一份折子呈给陛下,将此事原原本本陈述清楚,不敢有丝毫隐瞒。”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的副本,双手呈上。殿前太监接过去,递到御座前。新帝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他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开,落在崔御史身上,不紧不慢地开口:“崔爱卿,你方才说程万山窝藏罪臣之女,隐姓埋名三十余年。你可知道,这三十余年,程万山都在做什么?”

崔御史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皇帝会这么问。他犹豫了一下才答道:“回陛下,臣……臣只查到程万山曾在成安县经商,后搬回程家村种橘为业。其他的,臣……”

新帝没有等他说完,便转向户部尚书游毅:“游爱卿,成安县这些年上缴的赋税,你是清楚的。你跟朕说说。”

游毅出列,拱手道:“回陛下,程家村所在的成安县,近十年的赋税比前二十年翻了将近两倍。其中程家村的贡橘、橘园改良、荒田开垦,都是成安县的大宗进项。臣查过户部的册子,程万山自搬回程家村以来,每年按时缴纳赋税,从未拖欠过一两银子。逢灾年还主动捐粮捐银,救济乡邻。成安县令在前年的考评里专门提过一句,说程家村是全县的模范村,程万山本人也多次被乡里举为‘善民’。”

殿内又是一阵安静。崔御史的脸色开始有些不好看了。新帝把那封折子放在御案上,目光从游毅身上移开,重新落在程愫身上:“程愫,你父亲收留秋氏之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程愫道:“回陛下,臣是今年收到家书后才知晓的。臣收到信后,立刻写了折子呈给陛下,将此事原原本本说明。臣不敢有丝毫隐瞒,也不敢让父亲替臣遮掩。”

新帝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件事,朕两个月前就知道了。”

殿内哗然,崔御史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程愫依旧站在那里,面色如常。

新帝看着他,又扫了一眼殿中那些面面相觑的朝臣,语气平淡地续道:“程爱卿两个月前就递了折子,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写清楚了。他没有瞒,没有躲,没有等到别人参他,他自己就把事情上报给了朕。这样的人,若是被你们说成‘欺君’,那朕倒想问一句,天底下有哪个欺君的人,会自己主动把把柄递到朕面前来?”

殿中鸦雀无声。

崔御史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皇上这是摆明了要护着程愫了,他们说什么都没用啊!

敬王那一派的人,一个个低下了头,谁也不敢再站出来附和。

新帝看了崔御史一眼,语气凌厉:“崔爱卿,你参程愫窝藏罪犯、欺君罔上。可朕问你,程万山收留秋氏,是在三十年前。彼时程愫不过几岁,他知道什么?后来程万山搬回程家村,隐姓埋名,可曾用秋氏的身世做过任何文章?可曾仗着这个身份谋过一分好处?都没有。他老老实实种地,安分守己交税,逢灾年还主动捐粮。这样的人,就算当年做了一件不合规矩的事,那又如何?朕看在他这些年做的实事上,看在程愫在工部为朝廷办的那些差事上,也算是将功补过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崔御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磕头:“臣……臣知罪。”

新帝没有看他,只是摆了摆手:“你回去好好想想,都察院的御史,是该参那些贪赃枉法的人,还是该参一个种地的老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程愫,语气缓和了一些:“程愫,你父亲的事,朕不追究,但这事说到底也是违反了律令。你父亲年事已高,就罚你代父受过,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程愫躬身行礼,声音平稳:“臣谢陛下隆恩。”

散朝之后,程愫走出奉天殿,日光正从檐角斜照下来,照得殿前的青砖地一片明晃晃的。他站在殿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有几个官员从他身边走过,有人朝他点了点头,有人低下头快步走了。敬王那一派的人,早已灰溜溜地散了。他们现在可算是看明白了,罚俸半年算什么惩罚?这位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想动他,可是难的很了。

程愫没有去看他们。他沿着长阶一步一步往下走,从今往后,敬王再想拿这件事做文章,已是不可能了。

况且敬王早就有不臣之心,就因为他是皇帝的亲兄弟,不想落得个手足相残的名声,这些年才一直忍着他。现如今有这种机会打压他,皇帝自然不会放过。

经此一遭,程愫的地位不仅没有动摇,反而更稳固了。

他身为工部尚书,并没有局限于工部,还提出了一些让户部震惊的建议和决策。皇帝惊叹他有大才,有时候下朝后还会把他叫到御书房聊一聊别的。

前世身处信息爆炸的时代,程愫的见识自然要远超于他。

虽然大胤现如今兵强马壮,但那也是这几年才积累下来的。如今的皇帝正值壮年,周边有几个小国时不时的骚扰边境,他有开疆拓土的雄心,但总是遭到一部分主和派朝臣的反对,让他不得不搁置下来。

程愫也是在闲聊时随便说了些他所知道的钱是历史上一些坑邻国的事例,没成想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番对奏之后皇帝觉得程愫是个佣兵的天才,又将他提拔了一下,把人直接放进了内阁预备役里。

其实也算是名正言顺的,不然朝堂上那些御史指定又要说三道四了。毕竟程愫本来就是六元及第的状元,翰林院出身,入内阁没什么毛病。只是期限比较短,才入朝为官几年啊,就混到了内阁的位置。

但也不妨碍人家有大才,年纪轻轻能混到内阁,那是人家的本事,旁人最多也就是酸几句罢了。

几年之后,没费太多兵力就说服了周边几个小国,皇帝大为高兴。封程愫为内阁首辅,加封太子少师,以后他也是登基,他便是帝师了。

这也是大胤历史上有史以来第一个寒门之身成为内阁首辅兼帝师第一人。

程家早就换了宅子,现在住的是京城最好的地段一座五进的宅子,如今每天都有很多人递拜帖拜访。

宅子在东城,离皇城不远,门前两棵迎客树,石阶铺得平整,朱漆大门一开,里面是五进院落,亭台廊庑,花木扶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