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秋菊嫁得远,是何家托人上门说亲的。何家在镇上有两间铺子,家境比齐家强许多,何延年能说会道,出手也体面。秋菊那孩子心气高,当年自己也点了头。
嫁过去这些年,秋菊回来话不多,何延年礼数周全,挑不出大错。可程万山看得出来,女儿眉眼间那点子紧绷,话里话外那些欲言又止是怎么回事。
何延年精明,账算得清,对程家、对妻子,都带着几分掂量。他说愫弟出息了我们跟着沾光,话说得漂亮,程万山却听出了那层没出口的算计。
可他不能怪。程家败了,女婿没躲着走已经是好的了。人家年年来拜年,礼数从未断过。人心隔肚皮,但日子是自己过的。秋菊和何延年拌嘴归拌嘴,但儿子养得壮实,家业稳当着,这便够了。
钱氏又给他续了热茶,轻声问:“老爷,想什么呢?”
程万山摇摇头,声音有些哑:“没想什么。就是……儿女们,各有各的路。”
“巧云这一胎,不知是男是女。”他忽然说。
钱氏:“男是福,女也是福。”
“嗯。”程万山点点头,“提前备些小孩衣裳,到时候送过去。”
“已经备着了。”
程万山又沉默片刻,低声道:“秋菊那边……今年田里要是种下来粮食,给她也送点过去。别总让何家说咱们程家光进不出。”
“我省得。”
儿女各有其路,父母无能为力,唯有在她们回来时,让这扇破旧的院门永远敞开着,灶膛永远热着,茶壶里永远有热水。
这便是他能给的全部了。
想着想着,程万山又想起自己的宝贝儿子程愫,之前这小子安慰家里人,说荒田是可以改良土壤的,而且他有办法。
若是说从前有七分信,如今经过拜师这一遭,听到罗老先生对他的夸赞,程万山已经是信了十成十了。
程愫不知道他的便宜老爹现在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他现在白天除了多读书之外,还要琢磨改良荒田的法子。
程万山来找他问荒田改良的法子时,他正巧在写实际操作的步骤。
程愫便跟他说了自己的打算,“爹,咱们可以先匀出来一小块田试一试,若是有成效,再接着改良其他的地块也不迟。”
“成,听你的,等开春了咱就开始干!”
临近吃晚饭的时候,周姨娘带着程雅宁和程婉婷从娘家回来了。瞧着脸色不大好,想必在娘家没得脸。毕竟程家现在落魄了,多的是看人下菜碟儿的。
果然,吃晚饭的时候周姨娘没忍住,她一向娴静的性子像是吃了炮仗:“往年我回去的时候,哪个不是热情的笑脸相迎?怎的今年就全变脸了,真是一群白眼狼,一个个拜高踩低,从前给他们拿的东西都喂了狗了!”
钱氏让她消消气,早料到有这样的结果,她只能多劝慰几句。
年初五的时候镇上集市便开了,程愫打算买些纸和墨,年后他要到罗夫子那里听学,纸墨这段时间被他用的已经所剩不多了。另外他还要买两本史学类的书,万一罗夫子讲学讲到这里,他连书都没有,岂不是尴尬。
听程愫说要去镇上一趟买书和纸墨,钱氏无有不应的,家里还有活要忙,她就给了银钱让林宣陪他一起去了。
钱氏很喜欢林宣,懂事乖巧,做事还细心周到。比下面那几个那咋呼呼还粗心大意的闺女强多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程愫就被林宣叫起来了。林宣比他起的还早,他起来先去灶房生了火,在锅里添上水,放上一小把米,又在上面放上蒸屉,蒸屉里是几张饼子,盖上盖子,往灶堂里又添了把柴。这才过来喊人起床。
程愫起来后洗漱了一下,把他娘给他做的小书袋装好,饭也做好了。两人收拾好后出了门。
林宣背上背了一只不大不小的竹篓,篓底垫了干草,是为装书和纸墨用的。另外昨天姨娘叮嘱他回来的时候买点盐,家里的盐不多了。到时候买了东西都可以放到竹篓里背回来。
越走天越亮,等到天光大亮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程愫小小年纪,这段时间没少走路,身子骨锻炼了不少。
林宣担心他会受不了,每隔一段路就会问他还行不行,要不要背他走一段,当场就被程愫拒绝了,堂堂大男人怎么能说不行呢!
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镇上,程愫的脚掌心都走麻了。
晨光斜斜地铺过来,把赶集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挑担的、推车的、背篓的,三五成群,从十里八村汇入这条通往镇心的长街。
“哎,你看那哥儿……”
另一个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惊讶:“这长相,啧啧,小门小户可养不出这样的。也不知道是哪家的?”
“可不是,瞧着就好看,看着年纪也不大,不知道定亲了没?”
……
林宣从前听过太多不好的话,不喜欢别人议论他的长相,程愫便加快了脚步。
“九郎,饿了没?等买完东西,街口那家素面铺子还开着,我请你吃面。”
程愫摇摇头,“不用了阿宣哥,我还不饿。”
两人先拐进街角那间门脸窄仄的杂货铺。铺子里光线昏暗,盐缸靠墙一字排开,粗盐、中盐、细盐,价格依次递增。
程愫要的是中盐,自家吃,太细的费钱,太粗的化不开。掌柜的用木勺舀了些,拿油纸包成四四方方一小包,搁在戥子上称了称,眯眼道:“二十二文。”
程愫从衣服里摸出铜板,一枚一枚数清,推到柜台上。林宣把盐包小心放进竹篓底层,压了压干草,怕颠烂了。
书店在镇子东头,铺面不大,招牌上的漆剥落了大半,上面写着文墨轩三个字。程愫推门进去,一股纸墨混着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里只有掌柜一人,正伏在案后用细毫批改什么,一眼就认出了曾在镇上小有名气的程愫。
他倒没有拜高踩低,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和气,“程少爷,这是想买些什么?”
程愫先看纸。这边书铺便宜,从前原主极少来这边的书铺,也不知这里的纸墨价格几何。
柜台里搁着几叠纸,分了好几种。他伸手摸了摸,挑最寻常的那种毛边纸,略黄,粗糙,洇墨,但便宜。
“这纸怎么卖?”
“一刀五十张,九十文。若零买,一张两文。”
程愫在心里飞快盘算:九十文,够买近四斤半盐了。他抿了抿唇:“要半刀,二十五张。”
掌柜取了纸,卷成筒,用麻绳扎两道。
程愫又看墨。小指粗细的墨条,三寸来长,用剩的半截也卖。他要了一锭新墨,又补了两支羊毫。笔杆是竹的,笔毫不算顶软,但胜在耐用。
“墨三十五文,笔两支二十文,纸半刀四十五文,拢共一百文。”
程愫数钱的手顿了顿,怪不得农家子读书难,不仅束��贵,这笔墨纸砚哪一样都不便宜啊!娘给了他五百文,买盐去了二十二文,还剩四百七十八文。这一下又去了一百文,只剩三百七十八文了。
林宣对这些东西不懂,他站在一旁帮忙拿东西,程愫还要买书,他原本想买《史录》,问过价,一套六册,刻本,要二两银子。
他连价都没还,直接略过,走到角落那架专放手抄本的柜子前。手抄本便宜得多,字迹不如刻本工整,偶尔有漏字或者墨污,但不影响读。
他挑了一部《史学通鉴》残本,只有三册;又挑了一部《左传节选》,一册;再加一本《后景书��食货志》的抄本,薄薄的,三十几页。
“这套《通鉴》残本,字迹还算工整,缺了卷十三到卷十八,不影响前后读。三册,一百二十文。”
程愫又问了那册《食货志》,掌柜说单卖,三十文。《左传节选》厚些,五十文。
三本,拢共二百文。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把《左传节选》轻轻放回架上。
“先要这两本。”
他把《通鉴》残本和《食货志》往前推了推,“《通鉴》一百二十文,《食货志》三十文,共一百五十文。掌柜,能再少些么?”
掌柜的叹口气:“手抄本利薄,实在少不了。这样罢,《食货志》算你二十五文,拢共一百四十五文。不能再少了。”
程愫付完钱,还剩下二百零三文。
林宣把两本书抱在怀里,低头看书脊的线有些松了,他小心地用指腹按了按,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两人刚踏出书铺门槛,迎面便撞上几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哟,我说这是谁呢,这不是程家那位小少爷么?”
“他现在就是一破落户,已经不是小少爷了!”
这些声音拖腔拉调,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周明裕听见别人跟他说程愫在这里买书时他还不信,赶过来一看,还真是他。
“有什么事吗?”程愫冷声道。
周明裕比程愫大了四岁,与林宣年纪相仿。林宣长得好看,他从小就喜欢。可惜他是程愫的童养夫郎。林宣也处处避着他,让他看程愫更不爽。
从前在镇上他总与程愫互相攀比,两人结下了不少梁子。听说程家破产回了乡下,他不知有多高兴,就是可惜没看到程愫的落魄样。
“听说你家败了,搬回乡下去了。怎么,乡下还买不着纸墨,非得大老远跑镇上来?”
他身后两个跟班立刻附和,哈哈大笑。
周明裕往前又迈一步,低头睨着他怀里那两本书的封面,念出声来:“《通鉴》残本?还有《食货志》?”
他像是看见什么天大的笑话,扭头对身后两人道,“看见没?一个被陈夫子拒收的人,在这儿买《通鉴》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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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程愫, 你认得全这书里的字吗?”
周明裕伸手戳了戳那本《通鉴》的封皮,“还是说,买回去摆在灶台边上, 当辟邪的黄历用?”
“我听说,”他凑近些,压低声音, 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你巴巴地提着束��去拜陈夫子, 人家说你品行不好, 当即就给你拒了。怎么,程家少爷当了这许多年,还当自己是从前那呼奴唤婢的光景呢?”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 专往最软的肉里扎。
街边已有几个路人驻足,往这边张望。
林宣之前一直沉默地站在程愫身侧, 可对方说的这些难听话, 让他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怒火。他往前迈了半步, 把自己半个身子挡在程愫前面, “周明裕,你太过分了!”
周明裕愣了愣,他刚才一直顾着将矛头指向程愫,压根就没打量旁边的人。这会儿听见对方说话, 这才扭头看向旁边那张过于出挑的脸, 他已经许久没见到过了。
周明裕呆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年中秋,镇上有庙会, 他坐在自家包下的茶楼雅间里百无聊赖地剥橘子,无意间往楼下望了一眼。
人群里有个少年跟在程家那矮子身后, 穿着青布衣衫,脊背却挺得像山里的杉木。他只看到那人的侧脸,隔着一层楼高的喧嚷,却也愣了好一会儿。
后来他打听到,那是程愫的童养夫郎。
童养夫郎。
这几个字像根细刺,扎在他心里许久。
他本来还找机会在街上堵过他几回,可都被程愫这小子挡回去了,后来林宣便很少出门了。直到程家落魄了,他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了,专门派人给他送信,问他愿不愿意去他周家做事,还愿意为他赎身,没想到却被拒绝了。
他气的牙痒痒,他到底哪里比不上程愫那个小屁孩,值得他这么护着!真是岂有此理!
周明裕忽然笑起来。那笑不再是方才对程愫的轻蔑,里面掺着阴鸷,还有志在必得里裹着的嫉妒。
“我说程愫,”话说半截,他不再对着程愫,而是侧过身,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林宣脸上,“你挡什么?我又不打你家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