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寒门俏夫郎一起种田的日子 第20章

作者:长亭渡 标签: 生子 布衣生活 种田文 科举 正剧 穿越重生

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宣没退。

周明裕离他更近了些,目光从林宣的眉眼描到下颌,毫不掩饰,像在估量一件落进尘埃的珍玩。

他顿了顿,嘴角噙着一丝笑,放慢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程愫耳朵里:“林宣,宣哥儿,长成这样,跟着个废物穷酸,荒山野地里刨食,图什么?”

林宣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周明裕看见了,以为得逞,语气更添几分循循善诱的伪善:

“我打听过你。你五岁被卖进程家,名义上是童养夫郎,实际上不就是个白给的苦力?程家如今什么光景?几十亩荒地,一群妇孺,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加上这个……”

他朝程愫看去,“加上这个连秀才都考不上的货色。”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足够在场每个人听清:

“你跟了我,我周家不比你那破落户强百倍?”

街上骤然静了一瞬。

几个原本驻足看热闹的路人交换眼神,有人吸了口凉气。这话太直白,太露骨,几乎是当众抢人了。

林宣头一次露出如此大的敌意,维护道:“九郎不是废物,你怎知他考不上秀才?还有,我不喜欢你,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这个人真的很烦,从前总是爱在街上堵他,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在,会不会看他笑话,从来不顾他的感受。还总是自顾自的给他写信,信上还写一些暧昧露骨的话,叫人羞愤不已。

他已经明确拒绝过他了,他怎的还来纠缠!竟然还在这里当众说这些羞辱人,真是个讨厌的人!

周明裕本来还要再添几句“跟着我穿绸缎、吃细粮”之类的许诺,没想到一向不爱说话的林宣却当众拒绝了他,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正准备说些什么,程愫忽然从林宣的身后走了出来。

他没有冲上前,没有怒骂,甚至脸上没什么激烈的表情。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林宣身侧,平平开口:

“周明裕。”声音不大,却像一块薄冰,压住了满街嘈杂。

周明裕抬头看他,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厌烦,这碍事的穷小子,怎么还不识趣地滚开?

“阿宣哥是我程家的人,不是我程家的物件。”

他看着周明裕,一字一顿,说得很慢:“他愿意跟谁,是他自己的事。你若有本事让他点头,我程愫无话可说。”

“但你若觉着当街贬损我几句,就能显得自己比他高一等,”他微微弯起嘴角,那笑意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那你这十四年,大约只长了岁数。”

周明裕脸色更难看了。

这话比方才那几句软中带硬的讥讽狠多了,直接捅进他最见不得人的地方。十四岁的年纪,比程愫还大了四岁,处处讥讽程愫考不上秀才,可他这个年纪还没考上童生,在镇上学子里一样抬不起头。程愫一个十岁的落魄户,竟敢当着他的面说他只长岁数不长进!

周明裕攥紧扇子,青筋在额角跳起,正要发作,一旁的林宣,忽然开口,“周少爷,我不跟你。”

像是配合程愫刚才说的话一般,这几个字落在周明裕的耳中,仿佛人家早有名分的小两口夫唱夫随似的。

程愫仰头看了林宣一眼。

林宣没有看他。但他的肩膀,不易察觉地往程愫那边偏了一寸。

程愫垂下眼,把怀里的书又抱紧了些。

“走吧。”他对林宣说。

林宣“嗯”了一声,把那竹篓往肩上挎了挎。

两个少年并肩转身,朝街口走去。

身后,周明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当众拂了面子的羞恼:“林宣!你一个童养夫郎,真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人物了?跟着程愫那废物,你图什么?图他家那几十亩荒地,还是图他那永远考不上的功名!”

林宣的脚步停了。

他没有回头。

街上围观的人都看着他的背影,周明裕喘着粗气,等着他回头,等着他露出哪怕一丝动摇。

林宣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大,却清晰得像是凿进青石板里:

“他是我家人。”

五个字。

周明裕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倒是程愫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周明裕,他虽然年纪小,但也是个有心气儿的。被人追着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连带着阿宣哥还被人看不起,他心里强压的一股火气又窜高了几分。

“周明裕,敢不敢和我比一场?”

周明裕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小爷有什么不敢的?你想比什么?”

哼,等赢了他,宣哥儿一定会改变心意的。到时候他就知道,程愫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就比两年之内,谁先考上童生!”

两年?童生?周围的人都惊讶了,两年之内考上童生,那这程愫也才十二岁,十二岁的童生,真是太少见了!他就这么有自信能考上吗?况且,要知道周家少爷比他大了四岁,人家多学了四年呢!

周明裕闻言哈哈大笑了起来,真是大言不惭!他本来就准备明年下场参加童生试的,他有信心能考上。还两年,一年他就能考上!

“好!比就比。但这既然比了,也得添点彩头吧?”说好听点是彩头,实际上就是赌注。

“好,你想添什么彩头?”

“若是你输了,要趴在地上学狗叫,从我的□□钻过去,还要叫我一声爷爷!”周明裕说的十分嚣张,仿佛这场赌局他已经赢了似的。

“好,那如果我赢了,我要你赔偿我五百两银子,还要当众叫我声爷爷,以后见了我要绕道走!”

五百两银子的确有点多,能掏空他半个家底。但周明裕觉得自己这场赌局志在必得,稳赢的局面,爽快的答应了。

程愫也不怕他反悔,反正围观的人那么多,都是见证者,他周家也不敢抵赖。

林宣拉了拉程愫的胳膊,想要劝阻他,十二岁的童生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了,没必要为了这等小人置气,把尊严和前程搭进去。

可程愫只是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安心,他心中有数。又没说两年之内考上秀才,他觉得若是他全力以赴,定然是没问题的。

至于为什么说两年之内,县试在二月,府试在四月,这两次考试每年举行一次,但今年已经来不及了。

程愫也是刚才被激着了,还有强烈的自尊心作祟,没想到他竟然也有书生意气的时候。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书铺门口这场赌约,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潭,激起层层的涟漪。

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老汉咂了咂嘴,压低声音对旁边人说:“两年?十二岁考童生?我活了六十多年,咱们县上一个十二岁的童生都没见过。县太爷家的公子,那还是十四岁中的呢。”

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摇头:“程家这孩子,怕是急眼了。周家少爷今年就下场,人家有把握的。他拿什么比?”

一个穿青布棉袄的妇人挎着菜篮,撇撇嘴:“我听说程家如今穷得叮当响,连柴火都要上山捡。就这条件,还想供出个十二岁的童生?做梦呢。”

她身旁的同伴压低声音:“可不是嘛。那孩子我认得,从前镇上程老爷家的独苗,被惯坏了。如今家败了,心气儿还在,这是咽不下被周少爷当街羞辱那口气,硬着头皮接茬呢。”

“年轻气盛,唉,”一个老先生模样的捋着胡须,叹气摇头,“读书一事,最忌浮躁。他当众立下这等军令状,若一年后考不上,这人就废了。当街钻□□、叫爷爷,往后还怎么在镇上抬头做人?”

旁边有人接话:“何止废了?程家就指着这根独苗翻身呢。这下可好,翻身没翻成,先把自己埋进去了。”

周围一阵哄笑。

也有少数几个不说话的,只是默默看着人群中央那两个少年。

一个卖豆腐的老伯把担子歇在路边,半晌,低声说了句:“这孩子……眼神倒不像是说大话的。”

旁边的人立刻反驳他:“眼神能顶什么用?眼神能当四书五经读?”

老伯不再言语,挑起担子走了。

周明裕的那两个跟班站在最前排,嗓门最大。

“听见没?两年!程家少爷说两年考上童生!”其中一个夸张地学程愫的语气,扭着身子,惹得周围一阵嗤笑。

“程少爷,您先把陈夫子那关过了成不成?听说人家现在连门都不让您进了,您上哪儿考童生去?”

周明裕听着身后这些声音,嘴角的笑意越来越盛。他斜睨着程愫,像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

程愫站在人群中央一动不动。

他说的是两年之内,实际上也就一年。而周明裕他再清楚不过,本来就吊儿郎当不爱读书,现如今已经一月,真正要参加今年考试的,这个时候正在家闭门不出埋头苦读,哪会像他一样还在外到处闲逛。就算今年他下场参加考试,也没多大希望。而自己还需要一年的时间。

他没有辩解,没有怒目,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说话的人。他只是低头,把怀里那本《通鉴》残本的封皮又轻轻按了按,确认没有折角。

林宣站在他身侧,袖子下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不懂读书的事,但他懂九郎,现在的九郎从不说没把握的话。

林宣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他没再劝阻,只是默默往程愫身边又靠近了半寸。

“程愫,你就等着叫我爷爷吧!”周明裕很是嚣张,那语气,好像注定他会赢似的。

程愫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对林宣轻声说:“阿宣哥,我们走吧,馄饨摊应该还没收。”

林宣“嗯”了一声。两个少年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走向街口。

身后还有稀稀落落的议论声飘过来:

“程家这孩子,怕不是读书读傻了。”

“赌这么大,往后有他哭的时候。”

“周少爷也真是,欺负个十岁的,赢了也不光彩。”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自己往上凑的,怪谁?”

馄饨摊还在。

要了两碗馄饨,馄饨摊的老板娘怪实在,包的馄饨皮薄馅儿大,馄饨汤上面漂着一层油花,还撒了一点葱花,老远就能闻见香味。

程愫用勺子舀起一个,皮薄得透光,隐隐看见里头淡粉的肉馅。他咬了一口,又烫又鲜。两人对坐,把两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汤也见了底。

从馄饨摊往东走半条街,有家南北杂货铺。

程愫挑了半斤饴糖,用油纸包成三包。一包给家里姐姐们,一包给二姐的三个孩子,一包留给姨娘和爹娘尝个甜味。

又挑了一小包蜜枣,一小袋炒花生,这些东西不贵,总共花了十五文钱。

林宣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竹篓,压在干草底下,与那包盐、那卷纸、那两本书并排放好。

程愫看着竹篓被塞得满满当当,忽然笑了。

“来时是空的,回时是满的。”

……

回程的路,走得比来时慢。程家村在望时,炊烟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