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他又走到另一处,林宣明白他的意思,在那处挖了一锹,翻出底下的土。
“爹,阿宣哥,你瞧这下面,颜色发青,这叫‘青泥层’,是积水沤出来的。说明这块地排水不好,开春雨水多,苗种下去根就烂了。”
程万山脸色凝重起来。
程愫又往东走了几十步,蹲下再挖,这次他捻了捻土,放进嘴里轻轻抿了一下,随即吐出来。
“这边碱了。”
程万山一愣:“碱?”
程愫点点头:“土里有白霜,尝着涩,盐碱地。草都长不旺的地,庄稼更扛不住。”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目光扫过整片田。
三十亩荒田,不是一整块,是几块拼起来的。有的板结,有的渍水,有的偏碱,有的贫瘠得只剩沙子。难怪当初程家村没人愿意接手,这哪里是田,分明是一堆从根子上就坏掉的烂摊子。
程万山的脸色灰败下来。他本以为就是荒了,翻翻土、施点肥就能种,哪想到这地底下藏着这么多问题。
“九郎,书上有提到过这种情况吗?这……还能治吗?”
程愫看着父亲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土块拍碎,语气平稳:“能治,就是得费些功夫。”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改良图,摊在田埂上。
“这块地,不能一块一块随便种,得分片治理。”
他指着图上的标记,手指点到哪,程万山的目光就追到哪。
“这一片,靠东边,有土壤板结问题。深翻一尺半,晒垡半月,再掺三成河沙。沙咱们去前面河的上游背,一天背两趟,十天就能铺完。”
“这片低洼的,先挖排水沟。顺着地势,挖三条主沟,通到村外那条干渠。沟深一尺,宽半尺,底上垫碎瓦片防止塌陷。这几天咱们先把沟挖出来。”
林宣在一旁点点头。
“这片碱地,不能急种。先种两年苜蓿和紫云英养着。豆科能固氮,根扎得深,能慢慢把碱压下去。第三年再翻一翻压作绿肥,地就能种了。”
程万山听得发愣:“故蛋?那是啥?还有你说的苜蓿和紫云英,这又是啥啊?那这两年就不种粮食了?”
程愫摇头:“种,但种耐碱的。高粱、谷子,长得差些,但能收。收了秸秆还能沤肥。”
然后又解释道:“至于这氮,是一种元素,你可以理解为土壤中的一种肥力。至于苜蓿,就是咱们俗称的盘菜,紫云英就是红花草。”
他又指向最后一片。
“这片看着最差,沙石多,种粮食是没指望的。但最适合种果树。”
“果树?”程万山更愣了。
“对。我记得后山有野橘树,阿宣哥说是好砧木。今年嫁接,三年挂果。果树根扎得深,能固土,落叶还能肥地。这块地本来就不指望打粮,种上果子,将来是笔大进项。”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程万山。
“爹,咱们家的地,不能指望一年翻身。第一年,把排水和深翻做下来,把能种的地先种上,不求高产,只求苗活。第二年,绿肥压下去,碱地缓过来,收成就能翻倍。第三年,果树挂果,加上地力恢复,这块地就活了。”
程万山听着,眼里的灰败一点点褪去,慢慢亮起来。
他看着蹲在田埂上对着图纸条分缕析的小儿子,忽然想起从前在镇上时,这孩子不过是养在宅里甚至骄纵起来的时候连饭都要有人喂的娇少爷。
这才半年的时间,竟像换了个人。
程万山喉头滚了滚,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拍了拍程愫的肩膀,点头道:“爹知道了,你只管说怎么做,爹来干活。”
一旁的林宣拿起镐头,走向那片低洼地。他回头看了程愫一眼,程愫点点头,他便不再犹豫,一镐头刨下去,翻起一大块潮湿的冻土。
程愫站起身,走到田边,用手掌丈量着土地。
钱氏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田埂上,望着三他们,一老一小,还有一个少年,三个人正蹲在田间忙碌。
她没上前,只是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林宣正弯着腰,用脚丈量排水沟的距离。程愫蹲在他身边,用手指在土里划拉着什么。程万山的镐头一起一落,在帮忙翻土。
钱氏嘴角动了动,终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转身,加快步子往回走。灶房里还炖着汤,晌午得给他们送饭。
地再烂,也得种。日子再难,也得过。
只要人还在,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日头攀到正中时,钱氏拿着篮子来了。
篮子隔了两层,下面是瓦罐,装着炖的杂粮粥,还热着;上面是一叠粗瓷碗和几双筷子,外加一碟自家腌的芥菜丝,淋了点儿香油,走近了就能闻见味。
她沿着田埂走过来,老远就看见那三个人还在地里忙活。林宣弯着腰,正按程愫划的线埋界石;程愫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卷图纸,时不时指点几句;程万山最远,一个人在那片低洼地里挥镐头,已经刨出一道浅浅的沟渠轮廓。
钱氏正要开口喊他们歇歇,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几声说笑。
是另一块地头的几个村里人。
正是午饭时候,各家都有人在地里忙。程家这片荒田挨着几户人家的地,这会儿那几个地头都歇了工,蹲在树荫下啃干粮,目光却都往这边瞟。
“哟,程老爷家这是真干上了?”一个中年汉子啃着窝窝头,语气里带着笑,分不清是惊讶还是看热闹。
旁边一个瘦些的嘬了口烟袋,眯着眼看那片刚翻开的土:“翻是翻了,就这地,翻出花来能咋?我爹那辈就知道这片地荒得连草都长不旺,种啥死啥。”
“可不是,”另一个接话,“前些年村东老刘家不信邪,租了半亩种麦子,苗都没出齐,全烂地里了。从那往后就没人打过这片地的主意。”
中年汉子咽下窝窝头,拿袖子抹抹嘴,声音压低了,却还是顺着风飘过来:“人家程老爷是见过世面的,兴许有法子呢?”
“有法子?”瘦子又嘬了口烟,嗤笑一声,“有啥法子?这地要是能种,还能轮到他们?早让人抢光了。我看呐,就是瞎折腾。折腾一年,赔了种子赔力气,明年还得老实去租别人家的田种。”
中年汉子往程愫那边努努嘴:“听说他家那小儿子在跟人读书,学问大着呢,没准真有啥门道。”
“屁的学问,”瘦子啐了一口,“十岁娃娃,能懂种地?我种了三十年,都不敢说啥地都能摆弄。他那书里能教他这个?”
几个人笑成一团。
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落在钱氏耳朵里。
她脚步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那担子又往上抬了抬,稳稳当当地继续往前走。
程万山听见动静,直起腰回头。看见是她,连忙迎上来,接过篮子:“大老远的,你咋自己来了?让穗儿她们跑一趟就成。”
钱氏没接话,只是把碗筷摆出来,粥盛上,芥菜丝分到三个碗里。
“饿了吧?趁热吃。”
她声音平平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听见。
程愫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旁边那几块地瞟了一眼。
那几个村人已经收回目光,各自低头吃饭,仿佛刚才那些话不是他们说的。
程愫没吭声,只是把碗里的粥喝得更慢了些。
林宣接过碗蹲在田埂边上,就着芥菜丝大口喝粥。
程万山端着碗,蹲在田边,眼睛却一直望着那片刚翻开的土。他咽了几口粥,忽然闷声道:“九郎,这地……真能成?”
程愫抬起头,看着父亲眼里的那点犹疑。
他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那些话,父亲也听见了。
程愫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那片刚翻开的土前,蹲下,用手掌按了按松软的土面。
“爹。”
他回过头,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这地荒了十几年,根都烂了,没人肯要,才落到咱们手里。”
程万山看着他,没说话。
程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可是正因为它荒了这么多年,才没被人种坏过。底下没药,没肥,没乱七八糟的东西。咱们把排水做了,把土翻松了,把沙掺进去,把绿肥种下去,三年之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看起来依然破败的荒田。
“这地,就是咱们程家的好田!”
程万山端着碗,愣愣地看着儿子。
钱氏走过来,往他碗里又添了一勺粥,轻声说:“九郎说的,我信。这片地,早晚能成。”
她没往旁边那几块地看一眼,声音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程万山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把碗里的粥一口气喝完。
他把空碗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歇够了,干活。”
林宣点点头,“我也信。”九郎说的那么仔细,还有很多他听不懂的词,瞧着就是有学问的,一定能行!
都吃好了,钱氏收拾碗筷,把剩下的粥盖好,放在田埂阴凉处。
“下午渴了喝,还有芥菜丝。”她拿起篮子,开始往回走。
那三个人的身影,已经又弯进田里去了。少年弯腰埋石,小的蹲着指点,老的一下一下刨着沟。
远处的树荫下,那几个村里人还在歇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偶尔往这边瞟一眼,又收回目光。
等到黄昏的时候,程万山他们三个才回去。晚上吃过饭,程万山把家里人都叫来说了今天查看土地的情况。
家里男丁稀薄,这田里的活多,程莲香轻声问:“这活儿……咱们能干得过来吗?”
这是个问题,程愫最后建议道:“不如,花钱请人帮忙吧,一天翻不出半亩,就翻一分。春耕还有两个月,一天天磨,总能磨完。”
家里女人多,但都没怎么干过力气活,田里翻土的活重,还是要男人来干。
程万山想了想,觉得儿子说的有道理,可要是请人,又是一笔开销。也罢,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现在下点本钱,以后收获的可是能种粮食的好田呐!
这请人帮忙干活的事就落到了程万山头上,找人也不是太好找,毕竟快到春耕时候了,家家户户都要忙着田里的活,哪有多余的力气帮别人干活。
而且这最好是找同村的人来帮忙干,毕竟同一个村的都知晓底细,而且离得近,干活也方便。
最后还真让程万山找到了两个合适的人,是村后头边上住着的兄弟俩,也姓程,哥哥叫程有田,弟弟叫程富田。
看爹娘给取的名字也能看出来,一下子多希望能有自己的田耕种了。可惜这是俩苦命人,早早就没了爹娘,兄弟俩也没什么手艺,只有一把子力气,平日里干些散碎零活为生。
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田里的活了,他家本来准备出去找活干的,刚好程万山找到了他们,说好了给他们每人每天十文钱,中午管饭。
给谁干活不是干,又是同村的,干活也方便,而且还管一顿饭,听说干的活也都是翻翻土的力气活,不需要动什么脑筋,兄弟俩就答应了。
第二天村里有人在程万山的那块荒田里头看见程家兄弟两个在埋头干活时,十分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