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方母摆摆手,打断他:“文轩,你别管。这事娘给你办妥。程家要闹,就让他们闹。闹大了,丢脸的可不是咱们,一个被退婚的丫头,谁还敢要?”
方文轩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没再说什么。他娘把他拉扯大不容易,还是不要惹她生气了。
他垂下眼,坐回去,又拿起那本书。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他斯文的侧脸上,温和得像一幅画,仿佛刚才他的立场都是假象
胡阿舅站在那儿,看看这个妹妹,又看看外甥,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俩人,一个比一个狠。
昨儿个还说什么“补偿”,“门当户对”,装得跟多仁义似的,今儿个就原形毕露了。
但这是他亲妹子,外甥又前途一片光明,他得帮衬着些。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对了,去镇上小馆子里,把程家那丫头被退婚的事,给我传出去!”
胡舅爷脚步一顿,应了声好。
“传得越热闹越好。我倒要看看,以后谁还敢娶程家的闺女!”
方文轩坐在堂屋里,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阳光很好,照得书页发白。
只是他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想起程杏儿的样子,程杏儿的确长的好看,在他见过的姑娘里是最好看的。
但好看有什么用?
他抬起头,看着门外刺眼的阳光。
钱家的闺女他见过一面,比程杏儿白些,长相一般,但穿得体面,听说嫁妆丰厚得很,她有个大舅在县衙当主簿,有个大伯在县学里当夫子,还有个小舅在县里做果子生意,红火的很。
这才是有用的。
他跟钱小姐的姻缘就是她县学当夫子的大伯撮合的。
想到这,方文轩把那点说不清的淡淡愧疚压下去,继续看书。
方文轩觉得,退婚虽然于他而言不甚好听,但却是没多大妨碍的,钱小姐对他很是中意,在县学还有钱夫子照拂,不会影响什么。
至于程家那边,女儿家的名声可是大事,他们如果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到时候对他们来说定然伤害更大。
程家仔细掂量清楚了,应该就不会再这么蛮横不讲理了。
胡阿舅又去了一趟程家村,反正他妹子也不怕把事情闹大,他这趟也不必夜里偷偷摸摸去了,白天寻了个时间就去了。
他把方母的话转述了一遍,因着记恨他上次被孙姨娘骂的事,这次他说话也没多好听,还特地站在程家院门前等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后才说的,生怕村里邻居们不知道这事。
“她真这么说?让我们有本事去报官?”
程万山在田里忙着不在家,钱氏也不在,这话是孙姨娘问的。
胡阿舅一脸得意的样子,但还是有一些发怵,这疯婆娘上次骂人的时候把他吓了一跳。
“对,你们有本事就报官去吧!反正这门亲事我们是退定了。”
县太爷管偷管抢管杀人放火,还管的了别人家婚丧嫁娶?
况且他外甥今年就要下场考秀才了,秀才的功名那基本上是稳了,县太爷就算要管,也不会向着他们程家!
他这话把孙姨娘气得跳脚,转头去院子里拿了个镐头出来就要打人。
胡阿舅一看对方把家伙什儿都掏出来了,吓得转身就跑,比兔子还快。
那镐头虽没砸到他身上,但孙姨娘抡起来的架势,活像要把他脑袋开瓢。他一路跑到村口,才敢停下来喘口气,回头望了一眼,确认那疯婆娘没追上来,这才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歇够了,他直起腰,往镇上走去。
还得去下馆子呢。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嘴角扯出一丝得意的笑。程家那破落户,还敢跟他横?等着瞧吧,用不了几天,程家四丫头被退婚的事,全镇都得知道。到时候,看她程杏儿还怎么嫁人!
他哼着小曲,往镇上走去。
身后,程家村村口的人越聚越多。
“哎哟,刚才那是谁啊?跑得跟兔子似的。”
“方家那舅爷,姓胡的。昨儿个夜里来退婚那个。”胡阿舅上次来的的时候,孙姨娘骂的厉害,晚上本来就安静,难免被起夜的邻居听到。
“又来了?这回说啥了?”
“说啥?说让程家去告官,有本事就告去!还说方家那外甥今年要考秀才了,县太爷肯定向着他们!”
“嚯!这话说的,也太狂了吧?”
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汉子“呸”了一口,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什么东西!退婚就退婚,还上门来耀武扬威?欺负人欺负到家了!”
旁边一个挎着篮子的婆娘撇撇嘴:“可不是嘛。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回见退婚退得这么嚣张的。方家那小子,读书人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读书人?读书人更要脸!他这还没考中呢,就这么张狂,考中了还得了?这种人,当了官也是个贪官!”
几个围观的妇人凑在一处,上次那个刘婶子压低声音嘀咕:
“哎,你们说,程家那丫头,是不是真有什么毛病?要不方家怎么非退不可?”
“能有什么毛病?我见过那丫头,人长得真漂亮,性子也好,见了人客客气气的。”
“那方家为啥退?”
“为啥?攀上高枝了呗!听说新攀上的那钱家,家里在县里开着两间绸缎铺,嫁妆厚着呢。”
“啧……这方家,也太势利眼了。”
“势利眼?”李婶子冷笑一声,“这年头,谁不势利眼?程家现在什么光景?几十亩荒田,一群女人,一个十岁的娃娃。换你是方家,你娶不娶?”
旁边年轻些的王家嫂子忍不住了:“那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借的银子还没还呢!二十两!还有粮食布匹!说退就退,连银子都不还?”
“还银子?人家说了,让程家去告官。有本事告去呗。”
“这也太欺负人了!”
“欺负人怎么了?人家有本事欺负。”李婶子撇撇嘴,“程家要是有本事,也不至于被人欺负成这样。要我说,程家那丫头也是命不好,摊上这么个家。”
扛锄头的中年汉子听不下去了,瞪她一眼:“你这话说的,程家招你惹你了?”
李婶子被他瞪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说的是实话……”
半晌,扛锄头的中年汉子忽然道:“程家那小子,今儿一早就往刘家村那边去了。你们说,他是不是去找他那个先生想办法?”
程愫在刘家村拜了个老先生读书的事,村里人现在基本上都知道了。但他们不知道老先生是什么来历,只觉得对方可能是找不到秀才当先生了,才病急乱投医,拜了个没有什么名气的老先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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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村民们的议论声还没停。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告官?”
“告官能赢吗?方家那小子, 可是要考秀才的。”
“秀才又怎么了?秀才犯了法,也得治!”
“犯法?人家退婚犯什么法?”
这话把众人问住了。
是啊,退婚不犯法。
那怎么能告得赢呢?
那方母就是拿捏住了这一点, 再加上这世道女儿家的名声很是重要,便笃定程家不敢把这事闹大,于她儿子的名声自然没有什么妨碍。
即便是有, 那钱家小姐如此中意她儿子,县学里的钱夫子定然不会坐视不管。再者, 钱小姐家里还有人在县衙当差, 虽然这个媳妇儿还没过门,为了文轩的将来,她肯定会帮忙的。所以她就更没什么顾忌了, 这口气她忍不下,也不用忍!
孙姨娘把镐头扔回院子里, 靠着墙, 喘着粗气。她的眼眶红红的, 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程莲香从屋里出来, 递给她一碗水。
孙姨娘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把碗往地上一放。
她咬着牙,一字一字道, “这事没完。”
程莲香也气急, “她方家真不是个东西, 把事做这么绝!肯定是吃定了咱们家不敢告官。”
其实即便是告官了,官府也不一定会管这事。胡阿舅有一句话说的没错, 官府管得了烧杀抢掠,管不着婚丧嫁娶。最多也就是判个退婚, 以后两家嫁娶各不相干。那可不就遂了方家那个老虔婆的意了吗?
程莲香一时时间也没个主意,孙姨娘是个急性子,她都想好了,找个时间她就到方家上门闹去,也让周围的街坊邻居都瞧瞧,这方家到底是多不要脸!
程万山和钱氏回来的时候,胡阿舅早就溜之大吉了。他俩本来在田里忙着,胡阿舅去他家门前说难听话,村里有那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赶紧去找程万山报了信儿,程万山和钱氏赶紧往回赶。
他俩到家后门口围观的人已经散了,孙姨娘又气又难过,坐在屋里一边骂一边哭,什么难听话都有。
“我听说胡家又派人来了?说什么了?”程万山匆匆忙忙的赶回来问道。
孙姨娘太过伤心生气,话都说不整齐了,还是程莲香把事情的始末跟自家爹娘说了个清楚。包括胡阿舅的原话,她都一五一十的讲了。
程万山气的一巴掌拍到桌子上站了起来,“简直是欺人太甚!往日里想着他们孤儿寡母也不容易,让他们占了多少便宜?接济了他们多少次?是个白眼狼也就罢了,还把事情做这么绝,真当我程万山是泥捏的吗?”
钱氏也很气,杏儿虽不是她亲生的,但都是一家人,也是她看着长大的,方家把事做这么狠,欺负杏儿就是在打他们程家的脸!
“老爷,既然他们不怕我们告到官府,那我们就告!不论结果如何,总归争取过,也好过良心上受折磨。”
这次如果就这么咽下了,那可是比吞下一只苍蝇还难受。
程万山自然知晓,他已年过半百,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如果不能庇护家人,他这个当家人便当的窝囊。
“嗯,招娣,杏儿,你们放心,咱不会教你们的委屈白受!明日我就去官府告他方家无故悔婚!”
寻常百姓对于律法一窍不通,对于此事想的简单,程万山想着明日就去找个讼师写个状子状告他们方家。
家中女眷里只有秋姨娘心思最为缜密,此时她说道:“老爷,不如等晚上九郎回来了,与他商量一下该如何做?九郎懂律法,说不定比我们有主意。”
“兰心说得对,还是等九郎回来咱们再商量一下吧。”
自从罗先生给他重新制定了教学计划后,程愫最近的课业愈发繁重,每天早出晚归,一个月仅仅休假两天。
今天是他正常去读书的日子,要到晚些时候才能回来。钱氏提前给他留了饭,一直放在灶上温着。
往常程愫回来的时候家里人基本都歇息了,林宣把灶上的饭端出来,他们俩吃完之后也就回屋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