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林宣没吭声,他不怎么多话,也跟着进了灶房。如今家里人多,就连几个懂事的姐儿也闹着要去帮忙,只是厨房地儿太小,刚一进去就被赶出来了。
灶房里还有些废柴用,林宣给灶膛生上火,孙姨娘给锅里添上水,从带来的细面粉中舀了一勺,兑了点水开始揉面。今天太晚了,先烙些饼子,炒点菜煮个面糊糊将就吃。
一旁的周姨娘和秋姨娘在旁边洗菜切菜,而钱氏也都没闲着。
钱氏没有进灶房,屋子收拾干净了,得赶紧把带回来的被褥铺上,再有就是还得分一下屋子怎么住,她去找程万山商量去了。
灶房里帮忙的人多,这饭做的就快。没多久,饭菜便做好了。冒着热气儿的白面饼子,白菜切块后混着猪肉片炒了一盘猪肉白菜,想着今天都累了,孙姨娘把带来的鸡蛋里摸了五个出来打散,把原来家里腌的梅菜切碎,并着鸡蛋炒了。锅里的水烧开之后和的面糊糊倒进去煮开,稀饭也就煮好了。
这热腾腾的饭菜气息弥漫开来,给这座刚刚活过来的院子,添上了第一缕生机。
一家人围着擦拭干净的八仙桌,捧着碗喝着简单的面糊,饼子是管够的,但菜就不太够吃了,这么多口人,只有三个菜,但没人抱怨什么。没有人说话,但一种无声的凝聚力在疲惫与饥饿中悄然滋生。
程愫小口喝着面稀饭,目光扫过家人,看他们脸上的表情不似下午的时候那么难受了,心里也好受了一些。困难只是一时的,活下去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吃完饭,杏儿和穗儿这两个家中最大的姐姐包揽了洗碗的活,林宣也去主动帮忙了。
程愫什么也没干,他倒是想帮忙,但也就下午帮忙擦了擦桌子,别的活姐姐姨娘们都不让他做。
即便家里如今已经落到了这步田地,她们仍旧宠着他,程愫心里唯有感动。
吃完饭收拾好之后,程万山把大家都叫到了正屋里来。吃饭前他已经跟钱氏商量好了怎么分配屋子。
这个大院子盖的不小,青砖瓦房,放到现在也是村里少有的。正屋有三间,正中间是正厅,左右两间都是卧房。
东厢房有三间,西厢房有两间,挨着西厢房靠近院门的一间就是灶房,灶房旁边有个很小的屋子,是柴房。
院门旁边还有一个牛棚,以后如果家里卖了牛,就可以牵到这里来养着。
正屋后面还有个草棚,是用来养鸡鸭的,旁边用篱笆围起来了,后面其余的地方自家可以种菜用。
统共八间能住人的屋子,还好当初的程万山财大气粗,一心想把房子盖得大一些,在村里有面子,现如今倒是不用担心不够住了。
程万山和钱氏住正屋左边一间,右边一间给程愫住。东厢房房间要大一些,一共三间,周姨娘带着两个女儿住一间,孙姨娘带着两个女儿住一间,秋姨娘带着八姐儿住一间。西厢房一共两间,给林宣住一间,还有一间空着,可以当耳房用。
大家都没意见,就暂时这么安排了。
第5章
在镇上时晚上就没什么消遣的活动,在乡下更没有了。房间安排好之后,大家就各自回屋歇着了。
程万山今天也忙了一天,但到了晚上还是睡不着觉,他心里还是有些难以接受这个落差。想起旁人看他的目光,他就觉得浑身刺得慌。
倒是其他几个姨娘比他接受良好,毕竟她们从前的日子更贫苦,如今就算搬到了程家村,也比以前没到程家的日子好多了。
第二日一早,程愫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做好了,大概是第一天搬到这里来,心情复杂再加上有些不适应,大家都起得很早。
今天早饭是周姨娘做的,平常农家人吃的早饭,没有荤腥,面糊糊和的稠,化了些猪油炕了几个煎饼,白菜萝卜菌子切了碎,翻炒过后加了水煮,又撒些面粉,做了一锅烩菜,又熬了些米粥。
刚吃过饭,林宣就麻利的进了灶房收拾碗筷去了,程万山看着他的背影本想说点什么,又犹豫了,随即叹了口气进了屋里。
刚来这里第一天,大家都不是太适应,兴致也不高,也都纷纷回屋了。
程愫看林宣进了灶房,想搭把手,林宣看见他挽起袖子就要帮忙,赶紧道:“九郎,这里不用你干啥,我一个人就成,你出去玩吧。”
程愫左右看了看,自己这小身板还是太小了,怎么才十岁呢,要是十八岁该多好。
“好,那我去温书。”
林宣手上洗碗的动作一顿,嘴角微微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少爷终于知道上进了,这是好事。
林宣把灶房收拾干净后,又去后院打了水,开始洗衣服。昨天忙着打扫屋子,衣服都弄脏了,趁着今天天气好,赶紧洗了,晒个一天就能干。
没一会儿,钱氏从屋里出来了,看林宣在院子里洗衣服,叮嘱道:“宣哥儿,我出门一趟。如果有人敲门你就叫老爷出来,陌生人来可千万别开门。”
“好的钱姨。”林宣应道。
他们才刚搬家,虽说落魄,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带了所有的家当回来的,他们这院子又是在村西头靠边上,保不准就有那不长眼的想要趁火打劫,万事还是得多留个心眼。
钱氏准备出去问问看哪里有卖鸡苗鸭苗的,养一养可以下蛋,等到过年的时候就可以宰着吃了。
只是她前脚刚叮嘱完,正准备出门的时候,突然有人敲门了。
“谁啊?”
“是我,刘大家的媳妇儿春麦。”
来人是村东头刘老汉的媳妇刘春麦,跟钱氏差不多大的年纪,但看着比钱氏老不少。
这个刘春麦钱氏从前跟着程万山回来的时候是见过的,虽然她没怎么在村子里住过,但也是知道有这号人的,只是与她并不相熟罢了,不知道她这会儿上门是来做什么的。
钱氏出来给她开门,刘春麦一见钱氏,乐呵呵的脸上短暂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同样的年纪,人家的皮肤看着又白又细,她的却是又黑又糙。压下心中的不顺,刘春麦递上了胳膊上挎着的一篮鸡蛋。
“顺娘,你们昨天刚回来,我想着你们这里应该缺不少东西,刚好家里还有些鸡蛋,我便寻思着给你们送些过来。”这话说的十分客气,人家一番好意,钱氏推脱了几次,最后没法还是收下了。
本来他们家在村子里就没什么相熟的,如今人家主动来示好,如果没有什么重大冲突,还是少得罪人的好。
“真是谢谢你了,难为你还想着我们这一家子,你稍等我一下。”钱氏把鸡蛋收下,转头去了灶房。
人家给了鸡蛋,她不能白要,不然以后平白给人留下占便宜的话柄。
刘春麦进了院子里等,一进院子,就看到正在院里晾衣绳下面站着的林宣。此时的林宣正在晾衣服,这些活儿从前在程家他也会做,只是那时候他只负责给小少爷洗衣服。现如今这境况,他更不能闲着了,就把这洗衣服的活揽了过来。
林宣如今十五岁,身形高挑,如今的他身高已经有一米七了。他本来皮肤就白,眼睛又黑又亮,睫毛跟扇子似的又密又长,这长相,刘春麦一进来就看愣了眼。
林宣不喜欢这人看他的眼神,他赶紧把衣服晾完就回屋了。
钱氏从灶房出来,手里拿了一小袋细面,还没说话就听刘春麦问道:“刚才那个哥儿是……”
钱氏一顿,似是没听见般,晃了晃手上的这袋细面,挂着不达眼底的笑意道:“春麦妹子,你这一篮子鸡蛋是真实诚,老姐姐我也不好白要你的,这个啊,你拿回去吃。”
刘春麦看着这白花花的细面,眼睛都要掉出来了。他们普通人家哪舍得吃这种细面啊,平时都是糙面饼子,也就农忙的时候才吃上一点。
她乐呵呵的收下了,然后拉着钱氏亲亲热热的说了几句热心肠的话,“你们刚回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来找我,还有我们家大郎二郎,也是顶顶好的热心肠。”
钱氏道了谢,迎着一张笑脸,客气道:“我们也是才刚搬完家,东西还未收拾好,等以后收拾好了再去你家坐坐。”
“好好好。”刘春麦笑的牙不见眼,然后又低声说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出来了,刚才那个是不是你家大郎的童养夫郎?不是妹妹我说,这长的跟个狐媚子似的,哪像个正经哥儿?我好心给你提个醒,你家大郎以后是要继续读书的吧?少年心最是经不起诱惑,保不齐哪天就……长的那么招人很容易影响他读书的,你懂吧?”
这话里话外都在说林宣是个不安分会勾引人的狐狸精。嗯
钱氏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宣哥儿的房间离的这么近,这些话万一被他听见了,少不得心里会生出嫌隙。他是个好孩子,从小到大她也是当自己半个孩子养的,也不知这孩子若是听见了心里该有多难受。
钱氏越听越恼火,刚要开口,突然见正屋的门打开了,程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
他不过十岁稚龄,此时却像个成熟的大人一般,一身威严的怒喝道:“婶子慎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容貌长成什么样,那都是父母给的,或美或丑,都不该成为攻讦一个人的手段。若是以此评判正不正经,那以婶子这样貌,我是不是也可以认为婶子是个不正经的。”
“再有,若是日后我长大了真的与他有什么,那也是我心性不坚,毕竟人们总是喜欢看好看的事物。但这与他有什么干系,他长的好看就是他的错吗?婶子这些话足以叫天下读书人为你不耻!”
这话叫刘春麦臊的脸色通红,又有些冒汗,怎的说着说着还扯到天下读书人身上了?
程愫这话也是扯大旗,刘春麦压根听不明白,但这不妨碍她被程愫这些话镇住了。
好一会说不出话来,她缓了一下,试图找回场子:“我不过是好心提醒罢了,顺娘,你看看你家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我可是长辈,他竟然这么侮辱人,我看这书是读到狗肚子里了吧!”
钱氏这下是真生气了,本来儿子出言替她骂了回去,她便不好再骂。都是一个村的,不至于闹的太难看。可她竟然还当着自己的面骂儿子,真是给她脸了。
眼瞅着钱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刘春麦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变脸飞快,赶忙赔不是:“顺娘,我刚才也是气头上,说的都是些气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大妹子,宣哥儿再怎么样也是我们程家人,我儿子替自家人说话天经地义,说明他天性善良正义是个好孩子。我们程家的家事就不劳妹子操心了。”
刘春麦心梗的厉害,可想起今天来的目的,她不得不忍了忍,“是是是,妹子我心直口快,说话直了一点,让你不高兴了。”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飞快的回了家。
这边她刚到家,刘老汉就不乐意了:“你这个婆娘真是个败家子,没事儿往那程老三家跑什么,都成破落户了,用得着你上赶着巴结吗?人家程家的亲兄弟都没赶着上门帮衬呢,你倒好,拿着一篮子鸡蛋就去了,咋的,嫌家里鸡蛋多是不是?”
她出门的时候刘老汉不在家,不知道她拿了一篮子鸡蛋去程家,就这还是听别人说的,不然早就拦着了。
刘春麦一听刘老汉说他,本来就不太高兴的心情更难受了。
“我这么做是为了谁!啊,你也不用你那猪脑子想想,这事要是没好处我会去做吗?”
刘春麦吼了一嗓子,然后拉着刘老汉进了屋,“你自己想想,他们程家虽然破落了,但他们家没嫁人的姑娘多啊!咱家二郎今年都二十了还没定上亲,还有三郎,也十五了,他们家姑娘个个都长的水灵,现在趁着村里人都没反应过来,赶紧跟他们搞好关系,这以后说亲不是更容易吗!”
刘老汉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过,这会儿经自家婆娘一提醒,突然了悟了,是这个理儿啊!
刘春麦看他这会儿认可了自己的想法,又露出了笑容,递上了手上的细面。幸亏她当时走得快,不然这面她也是拿不走的。
“咱们又没吃亏,看,一篮子鸡蛋换了这么些细面回来。”
刘老汉心情大好,他不知道后面刘春麦说话得罪了程家的事,连夸自家婆娘会办事。
刘春麦被夸的尾巴翘的老高,像是想起什么,又跟刘老汉闲话道:“你猜我今儿还见到了谁?”
“谁啊?程老三?”
“不是,是他们家大郎的那个童养夫郎!”
“你说的是他啊,要我说这程老三就是个拎不清的,都到这步田地了,还养着他干嘛?家里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他有钱吗就充胖子?”
刘春麦砸吧砸吧嘴,没有否定他的话,而是道:“那谁知道他咋想的,不过我今天见到了这个哥儿,那模样长得是真俊呐,十里八乡的俊俏哥儿,愣是没有一个能压得住他的。”
刘老汉就没听自家婆娘这么夸过一个人,“真这么好看啊?”
“你是没见,那模样,我敢说,在整个成安县那都是排得上号的。还有那身段,穿着粗布衣服都好看的不像话,要是打扮起来,不知道得迷死多少男人。”
“呵,那不就是狐狸精么!”
“可不,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偏偏这程家人还不乐意了,护犊子的很。”
第6章
程愫此时的脸色黑如锅底,本来他正在屋里整理书籍,搬家的时候带回来不少,从前原主是有西席先生教他读书的,往后他也是要继续读书考科举的,虽然从前的原主不爱读书,但书倒是买了不少,这下方便他了。
结果在屋里正整理着,就听见院子里有人来了。本来有客人来也没什么,村里这种人家经常有串门的,很正常,更何况他们家才搬来,好奇的人也多。
来人只有一个,有阿娘招待已足够。只是他窗子开着,院子里的说话声听的也真切。这人说话像是满嘴喷粪一般,他听了几句属实听不下去了,火气蹭蹭的往上冒。
林宣这个身份本来就有些尴尬,据程愫了解,他们这附近十里八村鲜有童养媳童养夫郎这种情况发生,这人还专门在他们家院子里这样说,让林宣听见了心里该有多难受。
这两天家里有什么活林宣都抢着干,心里有多忐忑他都看在眼里。而且刘春麦说的话实在是难听,长得好看就是狐媚子了?这要是放在他生活的时代,这就是妥妥的大明星,掏钱都不一定能见到!怎么搁她嘴里就成了不检点了!
“阿娘,你可不要相信那刘婶子的鬼话,她就是嫉妒阿宣哥的容貌。往后村里的闲话只多不少,你可千万别信。谁不想有一张长的好看的脸,他们那是不想吗?分明就是羡慕嫉妒恨才那么说的。”
“而且阿娘,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好好读书,也不会有什么逾矩的行为,你不要把这件事怪到阿宣哥身上。况且《论语》有云,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此‘色’字非仅面容,更指待人接物之态。今以阿宣哥容貌定其品性,岂非暗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之训?”
钱氏听的一愣一愣的,前面她还听得懂,就是帮宣哥儿说话嘛,她也不是那等不明事理之人,但后面儿子在说啥?什么“色难”、什么“侄子”的,她一句都听不懂。
但这并不妨碍她钱脸上的高兴劲儿,儿子刚才说的话文绉绉的,一看就是读书的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