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程愫也是有意这么说的,他怕因为刘婶子的话钱氏对林宣有所偏见,自己这么说,多少能以读书人的姿态让她对自己说的话更加信服。
但信服不信服没看出来,倒是看出来钱氏面上高兴了,既然高兴了,那这说明目的多少也算达到了。
钱氏笑道:“你把娘想成啥了,就这么不相信娘?”
程愫被钱氏这么一问,微微脸红,有几分羞愧。
“宣哥儿是个好孩子,娘知道,那刘氏说的话娘不会信的,你就放心吧。”钱氏道,“待会宣哥儿那边娘去找他说说话,咱们程家人断没有那些偏见的,也好叫他心里放心。”
“阿娘,我去吧。我去找阿宣哥说,这事交给我吧。”这事处理不好,以后容易生出嫌隙猜疑来,那就不好了。
看儿子眼神清明,行事说话有度,她便点点头应了,“成,那你去说吧,咱家不缺他那一口饭,你好好跟他说。我还得出门买鸡苗鸭苗,再耽误就晚了。”
钱氏出门后,程愫看了看林宣紧闭的房门,顿了一下,没有直接去找他。既是一家人,自然是要以诚相待的。
况且程愫前世跟着爷爷奶奶在村子里生活过,最是知晓,这村子里的风言风语传的飞快,一个人打村口过去,那祖宗十八代都能给你扒出来议论一遍。
他们家的事少不得以后还会有闲言碎语说的到处都是,所以他要一次打消掉阿宣哥心里的不安与担心。
他先去了正屋程万山所在的房间,进去后过了一会才出来。
在院子里多走了两步,他走上前敲了敲林宣的门。
很快门开了,程愫个子比林宣矮了一截,他微仰着头看向他。林宣眼睛有些红,定是方才听到那些话伤心了。
“阿宣哥,方便进去说话吗?”
“嗯,进来吧。”
进屋后,程愫打量了一下林宣的房间,房间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柜子,一张小桌子并两把小矮凳。
此时的程愫就坐在小矮凳上,林宣给他倒了杯水,然后拿着还没绣完的帕子坐在旁边接着绣。
“阿宣哥,”程愫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刚才刘婶子的话你也听到了吧?”
林宣捏着绣针的手一顿,然后嗯了一声。
说不难过是假的,刘婶子的话像是刀子一般直往他心里钻。而且他最担心害怕的就是程家的态度。
本来他是很难过的,但没想到小少爷竟然会站出来帮他说话,还说的……那么好,钱姨看起来也没那种想法,此时的他心里好受了许多。
“阿宣哥,我刚才问了我爹,他说你当初是被卖到我们家的,既然是卖,那肯定有卖身契。”
程愫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摊开后放在了林宣面前。卖身契三个大字林宣一眼就瞧见了,他瞳孔骤缩,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你的卖身契,我问阿爹要来了,也征得了他的同意,这卖身契如今就归还于你。”
林宣震惊的说不出话来,随即又有些恐慌,程家这是……不要他了吗?
看他这副神情,脸上完全没有欣喜的神色,程愫就知道他想岔了,赶紧解释道:“阿宣哥,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你是被卖到我们家的,有卖身契在,万事都有不确定性,不管怎么说,以后……说不定还有被卖掉的可能,这是你最担心的事吧?”
不是程愫不相信他爹,而是在这个世道,买卖人口太过普遍,谁知道未来可能发生什么变故,凡事没有绝对,万一呢?
林宣喉咙发紧,半晌才嗯了一声,他确实担心再次被卖。从前程家没有破产前,不缺他这一个人吃饭,可如今不一样了,一家子那么多人要吃要喝,家中也没什么进项。回村时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其他他都听进了心里。他们说的没错,自己一个外人,程家没必要再养着他,徒增累赘。卖了他是最好的选择,既少了累赘又能得一笔银钱。
看林宣还在呆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程愫索性起身拉着林宣出了门,“跟我来。”
林宣一脸茫然,不知道他要去哪。
这是……反悔了吗?
谁知程愫一把拉着他直接进了灶房,在灶膛里生了点火,拿起那张卖身契,“看清楚了阿宣哥,这是你的卖身契。”说完后径直扔进了火中。
看着火舌一点点将那张能决定他去向的纸吞噬殆尽,林宣倏然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身旁这个年岁不及他的侧影。
“烧了……然后呢?”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
“然后?”
“然后?”程愫似乎很奇怪他会这么问,他抬起头,眼睛里映着一点微光,“然后你就是阿宣哥啊,是跟我们一个户口本上的家人。嗯……就跟大姐出嫁了,名字还在我们家家谱上一样。以后谁再乱说,我就告诉他们,你是我哥,是我程家正儿八经的家人。”
他用了“家人”,而不是“童养夫郎”。
林宣怔怔地看着他,胸膛里仿佛有什么坚固又冰冷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咔”地一声,裂开了一道缝,涌进滚烫的热流。如同山涧渗入石缝,无声却有力。他猛地低下头,手脚不知道往哪放,甚至觉得还有些不听使唤。
“而且这事我已经跟我爹说过了,他是知晓的,你不用担心。以后你若是有了别的想去的地方,去留都由你自己决定,你是自由的,你的人生往后只由你自己掌控。”
“谢谢……九郎。”林宣最后只是哑声的说,在看不见的一角耳根微红,“我、我先回屋了。”
林宣脚步走的飞快,回了屋中,他坐在床边,回想起刚才程愫说的话。
原来,不是不要他了……
原来,是把他当家人……
他低头咬了咬唇,然后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若是旁人看到了,定要被他这副模样惊艳到,他笑起来眉眼弯弯,唇边一颗虎牙露了出来,脸上颜色明媚,好看极了。
==========作者有话说:==========
《论语》有云……‘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之训。典出《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第7章
程愫看林宣的心结应该是解开了,他心里也高兴。转头正准备回屋,突然看到孙姨娘不知何时过来了,此时正斜倚在门边上,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程愫腾的一下脸红了,刚才那些煽情的话,孙姨娘该不会都听见了吧……
他尴尬的笑了一下,“孙姨,你啥时候过来的?”
孙氏捂嘴笑了笑,打趣道:“就刚才啊。”
“刚才?”刚才是什么时候啊!
仿佛有读心术一般,孙氏又道:“就是你说家人的时候。”
程愫:……
此时的他脸上写满了“姨娘,我不要面子的吗?”这句话。孙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快回屋吧,我帮你把灶膛收拾了。”
刚才为了生火,程愫也是费了好大劲儿的,把灶台边上弄的有些乱。
听见孙姨娘这么说,程愫猛点头,然后一溜烟回了屋。
孙氏倒是没真的笑话他,本来她到灶房是准备看看有什么食材,方便中午做饭的。结果刚出门就看到九郎拉着宣哥儿进了灶房。她担心俩人瞎霍霍,把灶房的东西给糟蹋了,这才跟了过来,没想到听到那样一番话。
别说林宣了,就是孙氏听到那番话心里也很触动。他们家九郎真是长大了懂事了,为人重情重义,不枉疼他一场。娘家有这么个弟弟,以后她的宁姐儿和婷姐儿就是出嫁了,在娘家也有依靠。
她这一辈子,只得了这两个女儿。说句不好听的,程老爷比她大了不少,哪一天真要是走在了她前头,女儿又出嫁了,她跟程家其实就没什么关系了,去留还不是全凭主家一句话?但如今看九郎这秉性,她倒是安心了许多。
这些事情钱氏还不知情,她赶在吃晌午饭之前回来了,出门挎着的篮子里叽叽喳喳,掀开一看,里面有七八只浅黄色毛茸茸的小鸡和小鸭。
她把这些鸡苗和鸭苗先放到后院篱笆里,又给它们弄了些水,和了些麦麸拌一拌喂着。
大部分长毛的小动物在小时候都是最可爱的,鸡鸭这种家禽也不例外。刚一放到篱笆里,就惹的家里几个姐儿出来看,程玉瑶还想上手抓一只摸一摸,被秋姨娘制止了。
吃过午饭,程万山出去了一趟,家里没多少柴了,下个月估摸着要降温,他们得囤些柴禾过冬。趁着天还不算太冷,他便去山上捡柴了。
许久没干过重活的程万山累的气喘吁吁,天快擦黑的时候才背着一捆柴回来了。
晚上吃过饭躺到床上休息,他只嚷嚷着肩膀疼,腰也酸,钱氏无奈给他按了按,心下决定改天去跟村里柴多的人家买一些回来。
两人说着话,钱氏便说到了白天刘春麦来家里的事,那会程万山在屋里正郁闷着,也没注意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这会听钱氏说起,面色也不好看。
“怪不得白天儿子过来问我要宣哥儿的卖身契,原来是这事闹的。”
“要卖身契?”钱氏惊讶道,她出门买鸡鸭苗了,这事她不知道。
“老爷给了?”
“给了,虽说按宣哥儿的模样若是卖了去,应当也能卖不少钱。但咱不能落魄了就把人卖了,这种丧良心的事干了,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程万山道。况且这卖身契可是他宝贝儿子要的,能不给吗。
“是这个理儿。给便给了吧,咱儿子心里有数,我瞧着他是越来越有大人模样了。”
一说起儿子,程万山的兴致立刻就来了,卖身契的事转眼就抛到了脑后,专心的说着:“你把上午儿子说的那几句话再跟我说说!就那几句,你说听起来文绉绉的话。”
钱氏努力回忆着,她本来就记不住,更加不明白什么意思,只能照葫芦画瓢,学着音调连带着说话的语气给他描述了一遍。
程万山哈哈笑了起来,“不愧是我程万山的儿子,才十岁就有大人的样子了,看看这话说的,若是那些个读书人遇见这种事情,说不得说的还不如我们家九郎呢!”
这话说的有些夸大了,但这言语间却是程万山对儿子满满的偏爱。
钱氏也跟着一起夸,亲爹亲娘都对自家儿子有着厚厚的滤镜,儿子不管怎样都是好的。
说完这些,钱氏想起白天刘春麦说的话,倒不是担心林宣的品行,而是说起了他的婚事。
“当初老爷只瞧着他模样长得好,再加上他那爹娘又哭的可怜,老爷这才花钱买下了他。如今一眨眼,十年已经过去了,宣哥儿出落得愈发漂亮了。他这个年纪,搁在别人家里也到了定亲的时候了。老爷作何感想?”
程万山叹了口气道:“当初也是因着那道士的话才买下了他,谁知道那道士说的话这么灵,咱第二年便有了儿子,说来他也算是咱们家的福星。只是他比愫儿到底是大了五岁,愫儿年纪还小,还没开窍呢。这童养夫郎说白了也只是个名头,看他的意愿吧。”
钱氏明白了他的意思,其实在她看来,如果宣哥儿能给儿子当媳妇儿,那是再好不过的。俩人从小一起长大,也算是青梅竹马。
再者,这宣哥儿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人是个踏实做事的,又从小跟着儿子伺候,这可比从外面找一个不相熟的媳妇儿好多了,还不用担心婆媳关系。
只是不知道宣哥儿那是什么想法。也罢,过一阵子再看看,到时候再探一探宣哥儿的口风。
林宣不知道程万山和钱氏这边的想法,他今天很是开心,想到今天程愫说的那些话,他就像蜜汁流进了心里一般,躺了好久都没睡着,还在床上打了个滚。
早上程愫起来时,林宣已经把后面的鸡鸭都喂过了,又去后山脚下捡了些柴回来,这会儿他刚把饭做好。就连几个姨娘起来后都夸他勤快,孙姨娘还打趣道:“这以后谁娶了我们家宣哥儿,那可是积了八辈子的福了。”
林宣耳根微红,索性去旁边忙活去了。
倒是程愫听见这话,心里不大得劲。虽然他这具身体才十岁,可他心理年龄不是啊。身边有个长的那么好看的未来男朋友在旁边晃悠,他很难不动心啊。
可他如今年纪还小,还是要将心思放在正事上,他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读书科考。暂时不考虑这些儿女情长,就当亲哥哥相处便好。况且在阿宣哥眼里,他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呢。
经过昨天那一遭事,程愫明显感觉得出来,林宣跟从前不太一样了,整个人都变得鲜活了一些,不再如从前一样有几分死气沉沉。而且,好似也更亲近了一些,更像是一家人了。
午后阳光明媚,院中无风,林宣煮了一壶茶端去了院中的石桌上,程愫正在那里坐着看书写字。
原主并没有学到什么东西,从前家境优渥,他净想着如何玩儿乐了,压根没怎么学。好在原主留下来的书多,他只能先分类归纳整理,再一点一点的啃。还有他这个字,前世几乎没有用过毛笔,只会写硬笔字,乍一来到此处,还得学写毛笔字。
程愫微微叹了口气,这练字是真的难啊。手腕得用劲儿,稍微软一些,手就开始抖。好在这里的字看着字形他大概都认得,不然就更难了。
林宣正巧端了茶水过来,听见他叹气,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给他倒了杯茶,关心道:“可是读书太累了?喝口茶歇一歇吧。”
程愫摇摇头,“阿宣哥,不是读书累,是写字累。”
这个可难倒林宣了,他并不会写字,也不识字,不懂这些。他过来也只是想跟他说说话。
“那你在写什么?”
“写明年开春,家里的荒地能种些什么。”
林宣一愣,“荒地还能种粮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