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程老大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咱丢不起这个人。”
他转身走回屋里,重新坐下,拿起烟袋锅,又抽起来。程老二站在原地,望着大哥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知道大哥说得对。
可他也知道,那块荒地,在他心里扎了根。
几亩良田啊……
他程老二种了一辈子地,做梦都想多几亩好地。可现在,那法子就在眼前,他却不能去学。他无比后悔,老三当初搬回村的时候明明是个修复关系的好机会,他怎么偏偏嘲笑上了。
说来说去还是怨老三家那小子。谁知道他能鼓捣出这么多名堂?!
他慢慢走到门口,望着外头。程有田家那边,人声还没散。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排队,等着登记。
他看了很久,忽然转身,回自己家去了。
夜里,程老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媳妇在旁边推他一下:“咋了?烙饼呢?”
程老二没说话,他媳妇叹了口气,道:“你是想去程有田那儿登记吧?”
程老二闷声道:“大哥不让。”
他媳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大哥不让,你就不去了?那是咱家的地,不是大哥家的。”
程老二愣了一下,他媳妇继续道:“咱家村东头那块荒地,荒了二十几年了。要是能用那法子救活,往后就是咱家的良田。你儿子,你孙子,都能指着那块地吃饭。”
程老二坐起来,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深。
他忽然想起去年,程万山一家刚搬回来的时候。那时候他狼狈得像条丧家犬。村里人都笑话他们,他也跟着笑话过。
可现在呢?
人家翻了身,赢了官司,得了银子,连地都救活了。
而他还是那个他,守着那几亩薄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现在真是后悔啊!
他躺下,闭上眼睛。
可脑子里,那块荒地一直在晃。绿油油的苗,齐整整的垄,黑得发亮的土。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可那块地,还在那儿晃。
第二天一早,程老二起床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往东边看了一眼,那里是程万山家的方向。
他往西边看了一眼,那里是程有田家的方向。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这片踩了几十年的地。忽然,他转身回了屋。
他媳妇正在做饭,见他进来,抬起头。程老二没看她,只是闷声道:“我去地里看看。”说完,他扛起锄头,出了门。
不知道是往自家地里去了还是去了其他什么地方。
因着这事,程老三家的地位在村里水涨船高,连带着程老三家的人都极受村里人待见。
程莲香端着木盆往河边去洗衣服,河水清清浅浅的,在石头缝里打着旋儿,哗啦啦地响。
几个妇人已经蹲在河边洗开了,棒槌起落,砸在湿衣裳上,嘭嘭的声音混着说笑声,飘得老远。
“哟,莲香来了!”
一个眼尖的妇人看见她,连忙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平整的石头。
“来这儿洗,这地儿好,水清!”
程莲香笑了笑,走过去,蹲下来,把盆里的衣裳泡进水里。
旁边几个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棒槌声小了些,话匣子却打开了。
“莲香啊,你家那片地,我听我家那口子说,长得可真好!”一个圆脸的妇人凑过来,脸上堆着笑,“赶明儿有空,可得让你家小弟也给咱指点指点。”
程莲香低着头搓衣裳,轻声道:“九郎说了,等他忙完这阵子,就给大家讲。”
“那可太好了!”圆脸妇人一拍大腿,“咱村有程家小弟,真是福气!”
另一个瘦些的妇人接话道:“可不是嘛!我娘家那边,听说咱村出了个能改良荒田的神童,羡慕得不得了!”
程莲香笑了笑,没接话。
几个妇人又说了几句恭维话,见程莲香不怎么接茬,话题一转,拐到了别处。
圆脸妇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哎,你们听说了吗?镇上赵家那老婆子,又给她儿子相媳妇了。”
第32章
程莲香搓衣裳的手顿了顿。
瘦妇人眼睛一亮, 凑过来:“真的假的?第几回了?”
“第三回了吧?”圆脸妇人掰着手指算,“上回那个,听说刚相看完, 人家回去一打听,就黄了。”
“为啥黄了?”另一个年轻些的妇人问。
圆脸妇人嗤笑一声:“为啥?人家一打听,知道赵家那点破事, 谁还敢把闺女嫁过去?”
年轻妇人摇摇头:“要我说,赵鹏那孩子也是倒霉, 摊上那么个娘。”
“倒霉什么倒霉?”圆脸妇人撇撇嘴, “他自己没主见,什么都听他娘的,活该!”
几个妇人你一言我一语, 说得热闹。
程莲香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可那搓衣裳的力道, 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瘦妇人看了她一眼, 试探着问:“莲香, 你说那赵家,是不是活该?”
程莲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跟赵家, 早就没关系了。”
瘦妇人讪讪地笑了笑, 不敢再问了。
圆脸妇人却不怕, 继续道:“我听说,这回相的那个, 是隔壁镇上开杂货铺的闺女。人家本来都点头了,结果回去一打听, 第二天就把媒人打发回去了,说什么‘门不当户不对’。”
年轻妇人捂嘴笑:“门不当户不对?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现世报!活该!”
程莲香听着这些话,想起当初在赵家的那些日子,婆婆的刻薄,丈夫的懦弱,那些说不完的委屈,受不完的气。
如今那些人,在她听来,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到了九月,村里人便没这么大的精力天天想着听程愫讲农事了,因为到了农忙的季节。
地里的苞米熟了,一株株比人还高,棒子沉甸甸地垂下来,剥开来看,籽粒饱满,黄澄澄的,挤得密密麻麻。家家户户都忙着收庄稼,田间地头到处都是人,镰刀挥舞,苞米杆子哗啦啦倒下一片。
程万山中午从地里回来,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愫儿!愫儿!”
程愫正在屋里温书,听见程万山喊他,放下书走出来。
程万山一把拉住他,往田里走。
“走!去看看咱家的豆子!”
程家那片荒田,种的是豆子。
当初程愫选豆子,是因为豆类耐瘠薄,还能固氮养地。今年是第一年,他不指望多高的产量,只要能有个差不多,把地再养一养,明年就能种麦子了。
可他没想到,这豆子的长势,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站在地头望去,一片绿中泛黄,豆秆子齐刷刷的,比膝盖还高。豆荚鼓鼓囊囊的,一串一串挂在秆上,多的有十几个。
程万山蹲下来,随手摘了一个豆荚,剥开,里头滚出三四粒圆滚滚的黄豆,色泽金黄,饱满结实。
他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激动的说道:“愫儿,这都是咱家地里的!”
程愫点点头,也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土色黑褐,松散湿润,一捏就碎。
他嘴角弯了弯,“爹,收成应该不错。”
程万山愣愣地看着那片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旁边,程有田和程富田兄弟俩也在。程有田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又看了看那些豆子,啧啧称奇:“程三叔,这豆子长得可真好!俺给别人种了这么多年地,没见过荒田第一年能长出这样的豆子!”
程富田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嘛!俺表叔那块地,种了二十年,豆子也没这么壮过!”
程万山乐呵呵的笑了,他现在的心情比以前赚了一百两银子还高兴。
程家收豆子那天,半个村子的人都来看热闹。
一垄一垄的豆子割下来,扎成捆,堆在地头。那些豆荚裂开的,豆子噼里啪啦掉出来,落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程莲香带着几个丫头,蹲在地上捡,一颗一颗,仔仔细细。
程万山站在地头,看着那些豆子堆成小山,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旁边围观的村民,眼睛都直了。
“这……这得多少斤?”
“少说也得三四百斤吧?”
“三四百斤?你眼瞎了?我看至少五百斤!”
“五百斤?!这可是荒田!第一年!”
那几个当初笑话程家“往地里掺沙子”的人,此刻站在人群里,脸色复杂得很。
有个人小声嘀咕:“早知道这样,当初我也跟着学学了……”
旁边的人嗤笑一声:“你现在学也不晚啊。”
那人讪讪地闭上了嘴。
可更多的人,已经在心里盘算开了。
明年,他们家那些荒着的、半死不活的地,能不能也这么种?最近有空就去听程家九郎讲改良荒田的法子,听的多了还未曾实践过,这回实打实的亲眼所见荒田改良后的效果,大家的眼睛都放光了!
豆子收完,过了秤,一共五百二十三斤。
这个数字传到村里,所有人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