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爹说那片田是开垦过的,应当能种,只是不一定要种粮食,也可以种一些别的。”
其实程愫只是单纯的练练写字时候的腕力,这些字他倒是都会写,只是写的歪歪扭扭,并不美观。字是端正的楷体,但由十岁孩子的手写来,总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你看,这个字是豇,这个念菜,这个字是肥……”念到那个写糊了的“豇”字,他有点不好意思,“这个写坏了,是‘豇豆’。”
林宣的视线随着他的手指移动,嘴唇微微动着,似乎在无声地跟着念。他认得一点点极简单的字,是在程家跟着小少爷时,零星学来的,像“一”、“二”、“上”、“下”这些简单的他认得。但像“豇”、“肥”、“菜”这些,对他而言无异于天书。
程愫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头一动。他重新拿起笔,在纸张空白的边角,用力地、尽可能横平竖直地写了一个大大的“林”字。
“看,这个字,念‘林’。”程愫把笔尖点在起笔处,“双木林,就是树林的林。”他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纯粹的分享的喜悦,“林宣哥,你的‘林’。”
他又写了一个“宣”字,“这个字念宣,是你名字里宣。”
“我的……名字?”他重复着,语气里有种陌生的迟疑和探寻。
“对呀。”程愫用力点头,然后把笔杆掉转,将笔尾那头递向林宣,眼神期待,“你想试试吗?我教你写。”
林宣没有伸出手,反而向后缩了一下,双手下意识地背到身后,连连摇头:“不……不行。我手笨,不会。糟蹋纸墨。”纸和墨,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是读书人、是小少爷用的金贵东西。
“没事,这纸是我用废的,你可以拿去练练。墨不是什么上等墨,不贵。”程愫语气轻松,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而且,写字很有用的。以后如果做生意,这经手的账目,进货出货的条子,甚至……以后万一要去衙门立个契、办个什么事,自己会看会写,才不会被蒙骗。”
第8章
林宣看着那并排的两个字����“林宣”。他的名字,被这样郑重地书写,一种有些奇异,还有些酸胀的热流,从心口慢慢涌上来,冲得他鼻腔都有些发酸。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程愫写完了,侧头看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林宣背在身后的一只手腕。林宣一颤,却没有挣脱。
程愫的手很小,只能勉强圈住林宣的手腕。他把那只细长的手轻轻拉到桌面上,摊开他的掌心。
“你看,握笔是这样,”程愫用自己空着的左手,模仿握笔的姿势,手指虚虚捏拢,“笔要直,手腕要稳,力气不要太大,不然字就僵了……”
他讲解着,然后仰脸问,“真的不想试试?就写一笔,在这个角落,写坏了也没关系。”
林宣看着自己被程愫拉着摊开在午后光晕下的手掌,又看看小孩那双清澈而充满鼓励的眼睛。
那眼里没有施舍,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我想把这个有用的好东西也分给你”的单纯热切。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缓慢地点了下头。
程愫立刻笑了,把笔小心地塞进他手里,帮他调整手指的位置:“对,拇指按在这儿……食指这样……别太紧。”
林宣的手僵硬得像块木头,五指紧紧箍着笔杆,指节都发白了。笔尖悬在纸上方,微微发颤。
“放松点,”程愫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温温的,“就像你拿柴刀劈柴,看准了,一下就去,不用怕。来,就从这一竖开始。”
他本来还想说我带着你写一笔,但临了发现自己的基本功也不怎么样,还是别闹笑话的好。
笔尖离开纸面,林宣看着那歪歪扭扭的一竖,一时有些愣怔。程愫却拍手笑道:“成了!看,这不是写出来了吗?万事开头难,这一竖写好了,后面的横、撇、捺,都是一个道理!”
林宣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再……再写一次?”他听到自己低声问,目光仍粘在纸上。
“当然!”程愫兴致更高了,往旁边挪了挪,给林宣腾出更多位置,自己则趴在桌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次你自己试试写个完整的字,我帮你看着。写坏了,咱们就再磨点墨,纸还有呢。”
程愫还是第一次如此好为人师,林宣写的专注,程愫偏着头看向他的侧脸,不禁再次在心里感叹,这张脸是真好看啊!
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他还是好好看书吧。既然决定了要参加科举,那他就要趁着这个正是读书的年纪好好学习。
从原主的记忆中他了解到,这里一般五到八岁为蒙学,主要读的书有《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千家诗》、《诗词启蒙》等等。
程愫如今十岁,这些按说他都已经学过了,但记忆里对这些内容并不熟悉,甚至不能熟练背诵。
八到十二岁就要开始学经史子集了,这个时候读得最多的便是四书,也就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
这四书里面,《论语》是程愫最为熟悉的,这其中大部分他都会背诵。其次便是《大学》,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这句。
程愫前世是一名理科生,高中时语文是最差的,不是他学不会,而是他不爱学这个。其他的科目他甚至能考满分,唯独语文,即便已经考到了一百二十分,但语文老师一看他数学一百五,英语一百五,就来气。于是死盯着他,按着头让他死记硬背。
程愫回忆起前世的读书时光,无比感谢当年的语文老师,谁能想到知识在这里用上了呢。
别的不说,他有一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记忆力好,一篇文章他稍微看几遍就能记住。
除了四书之外,还有五经。五经选读《诗经》《尚书》《周易》《礼记》《春秋》,但一般初期更侧重《诗经》《尚书》。
除此之外,还要读史学,例如《纲鉴易知录》《史鉴节要》等。
以上这些书,除了史学与五经,程愫都有。也就是说,他要把以上这些书全部都要熟读熟背,还要理解其中的意思。
读背本来对他来说都不是难点,但难就难在,这些书的内容没有标点符号,这要怎么断句?
程愫想找个痛苦面具戴上。
“九郎,你怎么了?”林宣写了好几遍自己的名字,一扭头便看见自家少爷一脸痛苦的神色,担忧的问道。
“没事,我就是看到这么多书,觉得要勤奋起来了。”
“先生说你聪慧,定然没问题的。”林宣鼓励道,他口中所说的先生,就是曾经程家请来的西席。
不知道原主聪慧不聪慧,反正他觉得自己定然是聪慧的,好歹他也是当年的省理科状元,只是从理科换成文科而已,自信一点,他肯定可以的。
想想书中的某些词句晦涩难懂,程愫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古人总说十年寒窗苦读,这搁普通人读十年书能考上举人,已经是相当厉害了。
程愫就在这院中读了一下午的书,林宣写了一会字便不写了,把纸笔还给了程愫,他又忙着别的活计去了,才搬来没多久,还有一些杂草需要清理。他只时不时的往这边添点茶水。
屋里的程万山看见儿子读书这样用功,感到十分欣慰。但读书最是费银钱,家里虽然没啥家底儿了,但他程老三不管怎么着,就算是砸锅卖铁,那也要供儿子读书!
晚上程万山就跟钱氏提了这事,从前家里有钱,请得起西席,现如今没那等条件了,但儿子读书可不能耽误。趁着家里还有几十两银钱,交个束��,送儿子去私塾读书。
只是这私塾的事儿还未有着落,出嫁了的三姐程回来了。
她是在午后悄无声息的回来的。
彼时家里的姨娘和未出嫁的姐姐们正在屋里绣帕子,还有的在缝补衣服。自从回了村里,干的粗活重活也多了,这衣服磨损的就厉害。
如今不比从前,大家都舍不得花钱买布做新的,哪里磨损烂了,就绣个花样裁剪上去缝补一下,瞧着既美观又不显得那样寒酸。
而程愫正和林宣在院子角落的阴凉处,一个拿着炭笔在粗纸上画新设计的鸡笼结构,一个沉默地按着他说的尺寸削制竹条。
日头白晃晃的并不浓烈,一阵冷风从院里吹过,只有这一小片屋檐下的阴影里稍微避风一些。
院门“吱呀”一声响时,两人都抬了头。只见程莲香挎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反身掩门的动作有些急。
“二姐?”程愫放下炭笔,站起身。
林宣也停了手里的活,目光落在程莲香脸上,她眼皮红肿,虽然极力掩饰了,但仍旧透出一脸憔悴。
他没说话,只是放下手上的活计,去灶房的水缸里舀了半瓢清水,倒在廊下木盆中,把布巾浸湿,然后拧得半干,默默递了过去。
程莲香看着递到眼前的凉布巾,又看向自家弟弟关切的眼神,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有时候人在外面受了再多委屈,也能扛着一滴眼泪都不会流。可一旦在关心自己的人面前,甚至一句话都说不出,那些曾经遭受过的委屈不自觉的就会涌上心头,然后会丝毫不受控制的泪流满面。
程莲香接过布巾,低声道了句谢,宣哥儿是这个家里话最少的人,却总是细心周到。
她将微凉湿润的布巾覆在眼皮上,也不再掩饰什么,深深吸了口气,缓解了一下连日来强忍着的情绪。
听到院里的动静,屋里的姨娘和妹妹们不知何时也都出来了。
她强扯出个笑:“姨娘,四妹、五妹……我,我回来看看。”
钱氏和程万山今天出门了还没回来,周姨娘是经过事的,一眼就看出不对。她没急着追问,只上前接过程莲香的包袱,手感轻飘飘的,心里更沉了三分,面上却温声道:“回来得好,正念叨你呢。快进屋歇歇,一路从家里赶过来肯定受累了。”
说着,便揽着程莲香的肩膀往屋里带,一边吩咐:“四丫头,去给你二姐倒杯热茶来。五丫头,给你二姐拿个汤婆子来暖暖。”
如今是冬日,虽说正午的太阳还算好,但外面气温低,即便是穿着棉衣,还是冷的厉害。
程莲香被妹妹们簇拥着进了堂屋。程愫和林宣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堂屋里比外头暖和不少,屋子里生了炭火。如今不比往日,上好的炭自然是用不起了,但去年剩的灰花炭还有一些,家里的人都不禁冻,天一冷便烧上了。
程莲香怀里揣着一个汤婆子,喝了口妹妹递上的茶,温热微苦的茶水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些心绪。
周姨娘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柔声问:“二姐儿,跟姨娘说说,是不是在赵家受了委屈?”
这一问,程莲香好不容易强撑的镇定顿时碎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起初还忍着声,后来便成了压抑的抽泣。
第9章
程莲香今年二十六岁,膝下有两个女儿一个哥儿,她十七岁成的婚,到现在也有九年了。
她嫁人时程万山已经发迹,只是当时的家底没有之前那么丰厚,但给程莲香找的夫家也算是跟当时的程家门当户对的,并不算差。
她的夫婿名叫赵鹏,是个老实没心眼的,家就住在隔壁镇上。他是家中独子,家里有十几亩良田,他爹赵军在镇上还开了个酱油铺子,就这条件,放在九年前,程莲香嫁过去妥妥的享福的命。
可谁知道她这位婆母魏海珍却是个难相与的,程莲香刚嫁过去的第一年还好,她没说什么难听话。但从她生下第一个女儿开始,魏海珍就开始阴阳怪气起来。
话里话外说他们老赵家是三代单传,这一代要是没个儿子,他们夫妻俩没法去见列祖列宗,不能让老赵家在他们这一代断了香火。
这个世道生个男孩的确重要,程莲香也知道这个理儿,在婆家生个男孩就等于站稳了脚跟。但生男生女又不是她说了算的,是她不想生男孩吗?为何要偏指着她一人说,仿佛是她一人的罪过一般。
这还便罢了,左右程家日盛,家底儿越来越丰厚,有娘家撑腰,魏海珍不敢说的太过分。
这些年过去了,程莲香一共生了两女一哥儿,一直没生出来儿子后,魏海珍几乎天天在家里骂。
她本来就是乡野村妇出身,性子泼辣,赵父也怕她,从不帮儿媳说话。至于赵鹏,那就是个怂蛋,每次只会在旁边小声的说两句“娘你别说了”,发现没用之后就闭嘴了,任由他娘数落自个媳妇。
程莲香还在断断续续说着,“回到房里,我问他为何不帮我说话,为何不护着我。他说他帮我说话了,是婆母不听,他劝不过。”
“说什么他家家底儿厚,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可成婚八/九年了,就没花到过他爹娘一文钱。家里铺子挣的钱都是婆母在管,何尝给过我一点?每次出门买菜花用的都是赵鹏在铺子里拿的工钱。”有句话说的还是有道理的,越是有钱的人越是抠门。
赵鹏虽然是在自家铺子里干活,但赵父是按正式帮工给他算工钱的,也算是一份正儿八经的活计。
“他如今就在铺子里帮忙打酱油,平时白天也不在家,我日日都要看婆母的脸色。自从咱们家败落之后,她更是把家里请的婆子辞了,说以后做饭洗衣服打扫屋子的活都要我来干。”
“可这些委屈我与赵鹏说的时候,他不是说自己干了一天活很累,就是劝我在家里表现好一些,不要惹婆母不高兴。”
“之前爹被下了大狱急需用钱,我求了她许久她才给了那三十两银子,从前我哪次从娘家回来没给她带好东西,没成想,到头来她却变本加厉了。”
听到这,程愫的拳头已经硬了,这放在前世不就是妈宝男吗?似巨婴一般长大,父母给安排好一切,连工作都安排好。遇事只会逃避,等着父母给解决。
况且要儿子这件事真的只是魏海珍一个人的想法吗?要是没有她儿子的默许,她能做这么过分吗?说到底还是这个男的靠不住,懦弱又无能。身为一个男子,他若是有心保护自己的媳妇儿,只要站出来维护她几句,态度坚决一点,哪怕魏海珍这个当娘的再过分,也会顾及她儿子的感受。
什么老实人,有时候最伤人心的往往就是这种“老实人”。
程莲香说的断断续续,这都是她这些年积累下来遭受的委屈,甚至还有一些比较久远的她已经记不起来了。
人在难过到极致的时候,诉说这些委屈时眼泪都是无声的。仿佛豆子一般,一滴一滴往下落,周姨娘递上去的帕子整个都沾湿了。
之前是不想给自家爹娘添麻烦,知道了自己受委屈,他们也会跟着担心。又想着谁家过日子都有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有不太平的时候,为了孩子忍一忍也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