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林宣平日里虽然话少,但办起事来十分靠谱,他和程愫住的那间稍微大一点,里面有一张床,外间还有一张塌,晚上他就睡榻上守着小少爷,不守他不放心。
洗漱后程愫喊他去床上一块睡,榻上比较硬,容易睡落枕,但林宣坚持,程愫劝不动,就这么凑合了一晚上。
歇了一夜,人精神了,牛儿也精神了。第二天一早,他们三个接着赶路。
赶路走得快,可也颠得多。程愫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傍晚临近城门处,路越来越宽,房子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密。但他们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进城的时辰,到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
他们只好在城外临时找了个地方休息一晚,不止他们三个进城了错过了时辰,还有许多货郎和走商也都没赶上,还有几个背着书篓,瞧着应该也是来考试的学子。他们就扎堆在一处休息,离得不远,互相照看着,省的遇见什么意外。
第二天一早。城门一开,他们就启程进去了。府城和县城一样,进城要收过路费的,一次三文钱。
进了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程愫忍不住“哇”了一声。
府城果然不一样。
街道比县城宽一倍,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边是两层高的房子,雕梁画栋的,比县城的那些铺子气派多了。铺子门口挂着的招牌,有金的有银的有漆得乌黑发亮的,一个比一个讲究。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川流不息。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背着书袋的学子,有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胡商,牵着一队骆驼,慢悠悠地走过。
程愫看得眼睛都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府城呢!
林宣也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睛,也亮了几分。
马车在一家叫“青云客栈”的门口停下。这是刘秀才推荐的,专门接待赶考学子的,价格公道,环境也清静。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可巧,也姓孙,很和气。见程愫年纪小,多问了几句,知道他是来考府试的,眼睛都亮了。
“哎哟,小公子这么小就来考府试?了不得!快请进快请进!”
他亲自带着两人上楼,李老二去后院停牛车了,孙掌柜给他们两个安排了一间临街的房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榻,一张桌,两把椅子,窗外能看见半条街。
至于李老二,他晚上要住在后院,方便照看他的牛车。林宣做主给他了一百文铜板,这几日空闲的时间他可以去外头转转,也算是赶路的辛苦费,而且到时候接送程愫去府衙考试还得麻烦他。
程愫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热闹,出了好一会儿神。
林宣把东西放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望着窗外。
过了很久,程愫忽然开口:“阿宣哥,府城真大。”
林宣“嗯”了一声。
程愫又道:“比县城大多了。”
林宣又“嗯”了一声。
程愫转过头,看着他。
林宣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程愫忽然笑了,说道:“你紧张吗?”
林宣想了想,摇摇头。
程愫问:“不紧张?”
林宣道:“你考,我不紧张。你紧张?”
程愫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我考,你做什么?”
林宣认真道:“我在外面等你。”
程愫又笑了,阿宣哥真是有趣,有时候呆呆的,可爱。
安顿好之后,程愫直接在客栈点了吃的,客栈做的是家常菜,干净实惠。程愫给他们三个要了三碗面,又加了一碟小菜。
第37章
永安府下辖七县, 今年的府试,七个县的案首都来了。
成安县、永宁县、安平县、清远县、临川县、定陶县、广平县。每个县的第一名,此刻都汇聚在府城。
这本是每年府试的常态。七个案首, 七个最有希望考上秀才的人,自然会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可今年的情况,有些不一样。
因为成安县的案首, 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程愫还不知道自己这个十二岁的案首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这会儿的他刚吃完早饭, 准备去府衙报名, 报名的流程他基本已经熟悉了,跟县衙的报名流程差不多。
府衙在府城的正中央,从青云客栈走过去, 约莫三刻钟的功夫。
一路上,程愫留心看着四周。越靠近府衙, 街上穿长衫的书生就越多, 有的三五成群, 边走边议论着什么;有的独自一人, 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还有的站在路边,手里拿着本书,争分夺秒地翻着。
程愫看着那些人, 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县试的时候, 他觉得自己是个异类, 十二岁的娃娃,站在一群大人中间。
到了府城, 他依然是那个异类。
可他一点都不慌。
罗先生说得对,考试这事儿, 比的不是年纪,是本事。
府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程愫抬头望去,那队伍从大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拐了个弯,又排出去老远。黑压压的人头,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林宣皱了皱眉。
程愫倒是不急,在队尾站定,整了整书袋。
旁边站着几个书生,正在低声交谈。
“今年各县的案首都来了,听说光案首就有七个。”
“七个案首又怎样?到了府试,大家重新比过。案首落榜的,我见得多了。”
“话是这么说,可案首到底是案首,总比咱们强些。”
“强什么强?你知道成安县那个案首吗?十二岁!十二岁的娃娃,能写出什么好文章?”
程愫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林宣的目光扫了过去,那几个书生浑然不觉,还在高谈阔论。
“十二岁能考上案首,说不定真有两下子。”
“有两下子又怎样?年纪小,见识短,写文章能有什么深度?我看啊,也就是运气好,碰上题目合了他的路子。”
“对对对,府试可不一样,题目深着呢,他肯定抓瞎。”
几个人笑了起来。
林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程愫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林宣低下头,看着他。
程愫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意思是:别理他们。
林宣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又靠近了些。
队伍挪得很慢。
足足排了一个时辰,才轮到程愫。
府衙的礼房比县衙的大得多,一溜三间屋子,每个窗口都排着队。程愫按照指示,走到最左边那个窗口。
窗口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胥吏,戴着老花镜,面无表情。
“姓名,籍贯,年龄。”
程愫把亲供单递进去。
“程愫,成安县程家村人,年十二。”
那胥吏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十二岁?”
程愫点点头。
胥吏又看了他一眼,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什么,又翻了翻旁边的一叠纸。
忽然,他“咦”了一声。
“你就是成安县那个案首?”
声音不小,旁边排队的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
程愫面不改色:“正是学生。”
胥吏看着他,脸上那层褶子似乎都绽开了些,嘴角甚至弯了弯。
“十二岁的案首,老夫还是头一回见。”
他低下头,又翻了翻那叠纸,找出一张盖着红印的文书,仔细看了看。
“成安县送来的文书上说,你五场第一。嗯……廪保是刘襄?”
程愫点头:“正是。”
胥吏又看了他一眼,他把文书收好,核对信息无误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盖上印,递出来。
“这是你的考号。府试三场,每场一天。四月十八卯时正,点名入场。记清楚了。”
程愫双手接过,道了谢。
胥吏摆摆手,示意他让开,又朝后头喊了一声:“下一个!”
从府衙出来,程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宣站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
“成了?”
程愫点点头,把那张考号递给他看。
林宣低头看了看,上面写着几个字:“永字第三十七号”。
府试的第一名只有一个,七个县案首是最有可能拿这个第一的人,所以各个县的案首们都卯足了劲儿想要争这个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