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程愫的声音传来,“下午。”
下午他俩一个要去拜见学政大人,一个要返乡回家。唉,他真是不争气。
正想着,突然传来敲门声,是程愫过来了。
程光耀赶紧收敛了一下情绪,开门请他进来。
屋里,程愫看着他,安慰道:“光耀,你知道你差在哪儿吗?”
“你不是不聪明,也不是不努力。你是心不静。读书跟种地一样,急不得。你越急,越考不上。你越急,越写不好。你越急,越容易出错。你静下来,慢慢读,慢慢写,慢慢想。总有一天能考上。”
程愫说完后就走了,程光耀坐在那里,想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在县学里读书的样子,总是坐不住,看几页就要起来走走,跟同窗说几句话。他想起自己考试时的样子,手抖得握不住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想起自己等放榜时的样子,像只没头的苍蝇,转来转去,什么都做不了。他从来没有静下来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抖了。他握了握拳头,又松开,突然增加了不少自信。心想他还年轻,大不了多考几次,小三元说他行,他就肯定行。
下午的时候程光耀上了马车,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落榜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可怕的是,落榜之后就不敢再考了。他不会。他后年还要来。总有一天,他会考上的。
马车走了两三天,赶在傍晚时分,程家村的轮廓出现在眼前。远远地,他看见村口老槐树下站着几个人。有程老大,有他爹娘,有程万山,有钱氏,还有程莲香和几个妹妹。他们都在等。
程光耀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低下头,不敢看。马车在村口停下,程光耀跳下车,站在程老大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爷爷,爹,娘,我……”
程老大看着他,一看他这幅模样,就知道结果不太好。
程光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没考上。”
程老大愣了一瞬,他看着孙子红肿的眼睛,青黑的眼圈,瘦削的脸,忽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按了按,“没考上,明年再考。”
程光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家里的人。程老大的眼眶也红了,眼神里满是沧桑,读书这个事,急不得。
他看着程光耀,一字一句地说:“光耀,你记住,咱程家的人,不怕输。输了,再爬起来。爬起来,再考。”
程光耀使劲点头,点得眼泪飞溅,“嗯!”
程老大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等他们说完话,程万山终于寻到间隙打听道:“光耀,你小叔呢,你小叔咋没一起回来?他考得咋样你知道不?”
第62章
程光耀看着程万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那双眼里的急切和期盼,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想到同为程家的子孙, 小叔考了院试第一,而自己却落了榜,心里更难过了。偏偏三叔伯又在问, 他又不能不答,他只觉得自己伤口上不仅撒了盐, 还撒了辣椒。
“三叔伯, 小叔考上了。”
程万山就憋着一口气盯着程光耀说话呢,这会听到他说程愫考上了,他长出了一口气, 瞬间笑出了声,“考上了!考上了好啊!我就知道愫儿最是争气!”
说完他又不太好意思, 钱氏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他赶紧收敛了几分, 想起程光耀这次落榜了, 他就算是高兴,也得顾忌一下别人的心情。也罢,这种事他回家乐呵也是一样的。
“那个光耀啊,你也别灰心, 你还年轻, 以后机会还多着, 下次再考!”
“嗯,谢谢三叔伯。”程光耀低声应道。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 看三叔伯和伯娘他们准备往家走了,又叫住他们, 说道:“三叔伯,小叔这次不仅考上了,还考的很好。他是第一名,院试第一,小三元。”
“啥?!第一名!院试第一!”程万山听懵了,声音都有些发颤,儿子这也太厉害了吧!他家祖坟真是冒青烟了!他高兴的合不拢嘴了,本来考上秀才他就很高兴了,没想到儿子竟然又是第一!
旁边的程老大手里的旱烟杆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程老大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不是年纪老了,是心老了。他想起自己以前对这个三弟家的态度,想起那些酸话,想起那些不服气。现在想想,有什么好不服气的?人家的孩子就是有出息,人家的日子就是过得好。
不过,“小三元是啥?”程万山问道。他是个粗人,知道第一名第二名的,从没听说过小三元是什么说法。
程光耀看着程万山那副茫然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心酸。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只知道儿子考了第一名,却不知道这个“第一名”意味着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复杂的情绪压下去,开口解释。
“三叔伯,小三元就是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三场全是第一。”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县案首,府案首,院案首。合起来,就是小三元。”
程万山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三场都是第一……”他的声音发飘,像是在做梦。
程光耀点点头,“对。三场全是第一。咱们县,这五十多年来,没出过小三元。小叔是头一个。”
周围村里的人也都听见了这话,老槐树下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程万山,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狂喜。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钱氏在旁边,手捂着嘴,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笑得合不拢嘴。
孙姨娘的大嗓门又响起来了:“小三元!我就说嘛,咱们家九郎不是一般人!小三元!你们知道什么是小三元吗?就是三个第一!三个!”她一边说一边比划,三根手指头竖得直直的,恨不得让全村人都看见。
程万山站在那里,腿有些发软。他扶着老槐树,慢慢蹲下来。他想起儿子说要去考院试,他更担心了,怕参加院试的高手多,儿子吃亏。儿子说试试。一试,又考了第一。
天可怜见的,他程家终于有出头之日了啊!他的愫儿年仅十四岁就考上了秀才!他以后就是秀才爹的哈哈哈哈,想想他就高兴。
“顺娘,招娣,以后我就是秀才爹了,你们就是秀才娘,秀才姨娘!”
钱氏和孙姨娘他们也高兴的紧,程愫是他们全家的希望,他好她们就好。有这么强的娘家兄弟护着,以后女儿即便是出嫁了在夫家也能挺直腰杆。
程万山站稳了,看着程光耀,“那你小叔人呢?咋没跟你一起回来?”
程光耀道:“他要跟其他秀才一起去提学衙门,拜见学政大人。过两天才能回来。”
程万山脸上的喜意更浓了,学政大人是什么官其实他也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是更大的官,儿子竟然现在就能去面见大官了,真厉害!
很快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程家村。
“程家小弟考了小三元!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三场全是第一!”李老二从村口一路跑一路喊,嗓子都喊哑了。
程有田正在地里干活,听见了,扔下锄头就往村里跑。程富田跟在后面,跑丢了一只鞋也没顾上捡。
程家老宅的院子里,很快就挤满了人。钱氏忙着烧水泡茶,程莲香把家里仅有的点心都端出来,程穗儿几个帮着招呼客人。
孙姨娘站在院子中央,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小三元!咱们县五十年没出过!五十年!”
钱氏那边也围了好些人,她不厌其烦的回答着别人的问题,“我是咋教的?我没教过,都是孩子争气,自己学的。”
“那不能吧?孩子再聪明,也得有人点拨啊。是不是你家拜的那个刘秀才读书,有什么特别的法子?”另一个妇人凑上来,压低声音,像是要问出什么天大的秘密。
钱氏想了想,说道:“先生是教得好,可愫儿自己也用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看书,看到半夜才睡。我在灶房里忙活,他在屋里读书,翻书的声音,我隔着墙都能听见。有时候我心疼他,让他歇歇,他说‘娘,我不累’。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不让人操心。”
几个妇人听了,面面相觑,有的点头,有的叹气,“唉,我家那小子,要是有你家九郎一半用功,我就烧高香了。”
“可不是嘛,天天就知道疯跑,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旁边又有人问:“那你家九郎平时都看啥书?回头让我家那口子也去买几本。”
钱氏摇摇头,“这我可不知道。愫儿的书都是他自己买的,好些我都认不全字。”
众人笑了起来。
笑声里,有人酸溜溜地说:“钱嫂子,你这是谦虚了。你家出了个小三元,往后可是要当大官的。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这些乡里乡亲的。”
钱氏笑了笑,“哪能呢。咱们都是本乡本土的,打断骨头连着筋。”
王花站在自家门口,竖着耳朵听。那些话一句一句飘过来,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想起自己当初说的那些话,什么“考不考得上还不一定呢”、“等那娃娃灰溜溜地回来”。现在人家没灰溜溜地回来,人家考了小三元。她脸上火辣辣的,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钱氏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衣裳都被扯皱了。她理了理头发,走进堂屋。程万山正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嘴角弯着,笑了一下午了,还没笑够。
钱氏在他旁边坐下,轻声道:“老爷,你笑了一下午了,脸不酸吗?”
程万山嘿嘿笑道:“酸。可我高兴。”
钱氏也笑了,“我也是。”
两人坐了一会儿,程万山忽然道:“愫儿什么时候回来?”
钱氏道:“听光耀那孩子说,还要过两天。跟其他秀才一起拜见完学政大人,吃个什么簪花宴以后就能回来了。”
程万山点点头,“那咱们得准备准备。等愫儿回来,得给他做顿好的。”
钱氏道:“早就准备好了,鸡杀了,鱼买了,菜也买好了,就等他回来。”
程万山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钱氏愣了一下,没抽回去。
“顺娘,谢谢你,给我生了个好儿子!”
钱氏少见的有几分脸红,“老爷说的哪里话。”
程万山今天听到了太多溜须拍马的话,比如:
“拜见学政大人!那是多大的官啊!”
“秀才老爷了!往后见了县太爷都不用跪了!”
“程老爷,您可真有福气!”
程万山今天被围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扬眉吐气过。
程老二家的院子里,程老二蹲在墙角抽烟,他媳妇在旁边絮叨。
“你看看人家程老三,儿子考了小三元。你儿子呢?连个童生都没考上。”
程老二闷声道:“光耀不是也没考上?”
他媳妇瞪他一眼,“人家光耀好歹是童生,你儿子连童生都不是!”
程老二不吭声了,低头抽烟,烟锅子抽得滋滋响。
他想起自己以前对程万山家的态度,想起那些酸话,想起那些不服气。现在想想,有什么好不服气的?人家的儿子就是有出息。
而且听说大哥一家默不作声的背着他跟老三家冰释前嫌了,从前他偏帮着大哥,现如今反而自己里外不是人了!每次一想起这个,他就一肚子火气。
程家老宅的院子里,热闹还在继续。有人问小三元能不能当官,有人问程万山什么时候摆酒席,甚至有不知情的人问程愫有没有定亲。
程万山被问得晕头转向,一个问题都回答不上来。钱氏替他挡着,“还早还早,孩子才十四岁,不急不急。”
孙姨娘在旁边插嘴,“十四岁怎么了?十四岁也是秀才老爷!往后咱家九郎,那可是要中举人、中进士、当大官的!”众人又是一阵恭维。
程愫压根不知道程家村发生的事情,他要同其他通过院试的人一起去拜见学政大人,参加官府主办的簪花宴。
第63章
程愫站在客栈的铜镜前, 把衣裳又整理了一遍。
今日要去提学衙门拜见学政大人,他这次出门主要是为了赴考,没有带什么体面一些的衣裳, 还是那件半旧的靛蓝布衫,但浆得平整,领口袖口干干净净。林宣站在他身后, 把他的头发重新束了一遍,木簪插得端端正正。
“行了。”林宣退后一步, 看了看, 又上前把程愫肩头一根落发拈掉。
程愫转过身,看着林宣,“你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