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林宣摇摇头, “我在外面等你。”
程愫点点头,他知道林宣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尤其是那种全是读书人的场合。林宣去了, 只会沉默地站在角落, 像一道影子。他不愿意让林宣受那份拘束。
“那你在外面等我, 不会太久。”
林宣应了一声,把水囊灌满,揣在怀里。
两人出门,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了, 都是新晋秀才, 穿着各色衣裳, 三三两两往提学衙门的方向走。
有人穿着崭新的绸衫,有人腰间挂着玉佩, 有人手里捏着折扇,有人身后跟着书童。程愫走在他们中间, 衣着最朴素,年纪最小,可脊背挺得最直。
提学衙门在府城东街,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大门敞开着,两排差役手持水火棍,站得笔直。
新晋秀才们在大门外集合,排队依次进入。程愫站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陌生人,有人偷偷看他,有人低声议论。
“那就是成安县的程愫?小三元?”
“听说才十四岁,了不得。”
“衣裳可真朴素……”
“人家靠的是学问,不是衣裳。”
程愫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衙门大堂的方向。那里头坐着学政大人,从京城来的,三品大员,是这场院试的主考官。
他想起罗先生说的话,“院试的考官是从京城来的学政,跟本地没有任何瓜葛。他看你的卷子,只认文章,不认人。”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队伍往里走。虽然自己从前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可到底在这里第一次经历这些,还是免不了有几分紧张。更何况他是这次院试的案首,总有目光朝他看过来,他更加不自在了。
大堂里,学政大人端坐正中。他姓岳,名文翰,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留着三缕长髯,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官袍,端坐在太师椅上,不怒自威。旁边坐着府学的教授、教谕,还有几位考官。
新晋秀才们鱼贯而入,在堂下站定,齐齐行礼。
岳文翰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不紧不慢地开口,“尔等皆是此次院试录取的生员,从此脱离白身,入泮读书。望尔等戒骄戒躁,潜心向学,他日乡试、会试一展身手,为国效力。”
众人齐声应道:“谨遵大人教诲。”
岳文翰点点头,旁边的书吏开始唱名。从第一名开始,依次上前,向学政行礼,报上姓名、籍贯、年龄。
“程愫,成安县人,年十四。”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岳文翰的目光落在程愫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那孩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衫,身量不高,瘦瘦的,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不卑不亢。
岳文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便是程愫?”
程愫拱手道:“学生正是。”
岳文翰又问:“县试、府试、院试,三场第一,可觉侥幸?”
大堂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程愫身上,有人替他紧张,有人等着看他出丑。
程愫抬起头,看着学政大人,目光平静的像一潭水,说道:“学生不敢说侥幸,也不敢说必然。学生只是尽力而为,至于结果,是考官大人赏识。”
岳文翰的眉毛动了动,“尽力而为?那你觉得,你的文章好在哪儿?”
这话问得刁钻。说自己好,是自大;说自己不好,是虚伪。
程愫想了想,道:“学生不敢说好。学生只是把自己想到的写出来,不抄袭,不堆砌,不卖弄。至于好与不好,考官大人心中自有定夺。”
岳文翰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里的锐利褪去了几分。
“不抄袭,不堆砌,不卖弄。能做到这三条的,不多。”他摆摆手,“下去吧。”
程愫行礼,退到一旁。
唱名继续。一个又一个名字报上来,一个又一个新晋秀才上前行礼。
程愫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些人,有的比他大十几岁、二十几岁,有的跟他差不多,可没有一个比他小。他是最小的一个。
唱到最后,一个熟悉的名字响起来,“李容,永安府人,年二十六。”
程愫抬起头,看着李容。不是同名同姓,正是在赛诗会上与他相对,咄咄逼人的那个李容。二十六岁的年纪就考上秀才,已经是天资卓越了,难怪在赛诗会上那般傲气。
李容听到唱名,从人群中走出来,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色绸衫,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手里还捏着把折扇。
他走到堂前,恭恭敬敬地行礼,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可那笑容底下满满的都是掩饰不住的自豪。
岳文翰看了他一眼,“李容?上次也参加过院试?”他印象中好像见过这个名字。
李容的笑容僵了一瞬,“回大人,学生前年……落榜了。”
岳文翰点点头,“今年中了,可有什么心得?”
李容道:“学生苦读两年,日夜不敢懈怠。方知读书无捷径,唯有勤勉二字。”
岳文翰不置可否,摆摆手让他下去。李容退到一旁,目光扫过人群,落在程愫身上。他的眼神阴了一下,随即移开。程愫没有看他,安安静静地站着。
拜见仪式结束后,众人被引到后衙的花厅,参加簪花宴。
花厅里摆了十几桌,桌上铺着红布,摆着精致的菜肴。酒是府城最好的花雕,菜是府城最有名的酒楼做的。每张桌上都放着一盘红绸扎成的绢花,那是待会儿要簪在帽子上的。
岳文翰坐在主桌,旁边是府学的教授和教谕。新晋秀才们按名次入座,程愫作为第一名,坐在主桌最末的位置,紧挨着府学教授。李容的名次靠后,坐在偏厅的桌上。
宴席开始,岳文翰举杯,“诸位生员,恭喜诸位。饮了此杯,便是秀才了。”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人开始走动敬酒,有人高声谈笑,有人吟诗作对。
程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慢吃着菜。他年纪小,不喝酒,只喝茶。旁边的人来敬酒,他以茶代酒,不卑不亢。
府学教授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眼睛小小的,眯起来的时候像是一条缝,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和蔼可亲。
他侧过头,看着程愫,对于这个年纪小的的小三元,是发自内心的喜爱。要知道在永安府已经许多年不曾出过一个小三元了,如今遇见一个这么好的读书苗子,他怎能不高兴?!
“程案首,老夫看过你的卷子。四书文写得好,策论也写得扎实。小小年纪,不容易。”
程愫拱手道:“周教授过奖。”
周教授摇摇头,“不是过奖。老夫在府学教了二十年书,阅卷无数。你的文章,有一股气。不是那种花团锦簇的气,是那种扎实的、稳当的气。这种气,难得。”
程愫道:“学生受教。”
周教授还想说什么,旁边忽然插进一个声音。
“周教授,您光夸程案首,可让咱们后面这些落第的怎么活?”
说这话的是李容。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偏厅过来了,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刀。
自从上次在赛诗会上程愫让他失了面子,他便一直记恨着程愫。他这个人睚眦必报,只可惜那会临近院试,再加上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就暂且把心里的不忿压着。如今再次在这簪花宴上相遇,而程愫又是第一名,他心里的不忿更甚了。
周教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李生员也不错,年纪轻轻,能考上就是本事,前途不可限量。”
李容笑着摇摇头,他虽然年纪轻轻考上了秀才,可名次却不高。
“跟程案首比,差远了。程案首可是小三元,咱们永安府五十年来头一个。”
这话说的虽然没错,可让人听了心里莫名觉得不舒服。
李容说完又转向程愫,“程案首,在下敬你一杯。恭喜你高中小三元,往后前途无量。”
程愫端起茶杯,“李公子客气。学生不善饮酒,以茶代酒,敬李公子。”
李容看着他手里的茶杯,笑道:“程案首这是不给面子?今日大喜的日子,喝一杯怎么了?”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喝一杯嘛!”
程愫端着茶杯,没有动,“学生年纪尚轻,不善饮酒,喝了怕失态。李公子海涵。”
李容听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心里的刺也更深了。年纪尚轻四个字着实是扎到了他的心,他二十六的年纪就考上了秀才,别人都夸他年轻有为,可偏偏有个年纪更小的,才十四岁,还考了第一名,哪方面都比他强!
一想到这些,李容就恨得咬牙切齿,可在这种场合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只好面带笑容的说道:“程案首,你该不会是看不起我吧?”
这话说得重了。
旁边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程愫。程愫抬起头,看着李容。那目光很平静,可李容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浑身不自在。
“李公子,学生没有看不起你。学生只是不喝酒。”程愫的声音不紧不慢,“李公子若觉得学生不给面子,那学生以茶代酒,敬你三杯,如何?”
他说着,端起茶杯,连饮三杯。喝完之后,把茶杯放下,看着李容。李容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旁边有人小声说:“人家不喝酒就不喝嘛,何必强人所难?”
有人看不下去说:“就是,程案首以茶代酒,诚意到了。”
还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李容,那目光里分明写着四个字����你在找茬。
李容咬了咬牙,拱了拱手,“程案首海量,在下佩服。”说完,转身走了。
程愫坐下,继续吃菜。旁边的周教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又多了几分赞赏,“不卑不亢,好。”
程愫笑了笑,没说话。
宴席继续,岳文翰忽然站起来,手里端着酒杯,走到程愫面前。所有人都安静了,看着学政大人走到那个十四岁的孩子面前。
“程愫。”
程愫连忙站起来,“大人。”
岳文翰看着他,目光深沉,说道:“你的卷子,本官看了三遍。”
程愫没有说话。
岳文翰继续道:“第一遍,本官觉得文章写得扎实,可不出彩。第二遍,本官发现有些地方越读越有味道。第三遍,本官觉得这篇文章,是本官今年看到的最好的一篇。不是因为辞藻华丽,是因为言之有物。每一句话都有用处,没有一句废话。”
他顿了顿,“十四岁,不容易。”
程愫拱手道:“多谢大人赏识。”
岳文翰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方砚台,崭新的,石质细腻,雕刻精美。
“这是本官当年中进士时,座师送给本官的。跟了本官二十多年。今日,本官把它送给你。”
花厅里一片哗然。学政大人把自己的砚台送给一个十四岁的秀才,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程愫愣了一下,双手接过,“大人厚爱,学生惶恐。”
岳文翰摆摆手,“不必惶恐。你好好读书,将来为国效力,便是对本官最好的回报。”他转身走回主桌,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议论纷纷。
“学政大人居然把自己的砚台送给程愫了!”
“那可是进士用过的砚台,了不得!”
“程愫这是入了学政大人的眼了。”
李容坐在偏厅,听见这些议论,手里的酒杯捏得咯吱响。他想起自己刚才敬酒被拒的尴尬,想起程愫连饮三杯茶的从容,想起学政大人送砚台时的郑重。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心里更加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