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之以欢
费适对他的木工手艺倒是很信任,笑着点点头。
萧汀兴致勃勃离去后片刻,一个劲装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里,“主子,收到回报了。淮州那边确实有这么个人,形貌都对得上,但扑了空没抓着。属下正安排人沿官道追踪,往南面去的可能性最大。”
费适停下笔,品了品自己那手毛笔字。以前不觉得,如今才发现字里行间尽是些匠气,也是,书法班练出来的,哪能和古人吃饭的本事相比?
他继续提笔写完最后一字,才缓缓吩咐道:“追是要追,但不急。先查一查九皇子府附近多出来的那几条眼线,具体都是哪条道上的。”
暗卫微怔,“属下只查过将军府周围的……”
"一并查。"费适搁下笔,“查清楚了再报。其余的,依计而行。”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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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一早,天还没亮透,萧汀就拎着一个大书箱出现在将军府门口。
书箱是柏木的,打磨得光滑如镜,边角做了一点圆弧处理,看着干净利落。最妙的是翻盖内侧,萧汀偷偷加了两个小暗格,一个放笔墨,一个放零嘴。暗格的机关藏在合页旁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费适接过书箱装东西,很快就摸到了暗格,掏出里面装的小纸包抬头看了萧汀一眼。
“蜜饯?”
“读书费脑子,万一饿了怎么办。”萧汀笑嘻嘻。
就启蒙用的那么点书,能费什么脑子?感觉这家伙就是不怀好意。费适倒也没表露出来,脸上挂笑道了谢,将书箱背上。
蒙学馆在京城南坊的一条巷子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启蒙学堂。但因为今天有位特殊的新生报到,巷口竟比过年还热闹几分。
萧汀送费适到学馆门口的时候,这里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送孩子入学的家长,有穿绸缎的富商,有穿粗布的小吏,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拄着拐杖的老翁。明着是送孩子,但说白了,他们是来看大将军的。
消息不知怎的就传遍了京城。定远大将军费适,弃武从文,奉旨入蒙学馆,从童生做起。这事儿说出去几乎没人敢信,但圣旨却假不了,蒙学馆的李夫子昨晚连夜把入学礼的流程又过了一遍,生怕出了差池。
费适站在蒙学馆门口,背着萧汀做的柏木书箱,完全无视他人的各色视线,面色如常。
萧汀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里看。
蒙学馆不大,正堂挂着至圣先师的画像,画像前摆着一张放着香炉和牌位的供桌。正堂两侧各有一间厢房,是日常上课的教室。院子里还有一棵老银杏树,树下放着几张矮桌和蒲团,许是天暖的时候露天上课用的。
入学礼开始了。
头一桩,正衣冠。李夫子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留着山羊胡,走路慢吞吞的,一看就是教了一辈子小孩的那种老学究。他站在正堂前面让孩子们自己整理衣帽。
一群四岁许的奶娃娃手忙脚乱地拽衣襟、摸帽子,有的越拽越松,有的反倒把帽子扣歪了,还有一个直接把腰带扯掉了,裤子差点掉下来,他爹在窗外脸都绿了。
费适站在最后一排,低头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袖口,动作斯文儒雅,却又一丝不苟。
而后是叩拜先师牌位。李夫子带着学生们面向供桌三叩首。奶娃娃们跪下去的时候歪歪扭扭的,费适左手边的那个叩完干脆没起来,直接坐在地上开始玩自己的鞋。
他也当没看见,跪下去,起来,再跪下去,再起来……动作标准,态度恭谨,任谁也挑不出他的错。
萧汀在院外看他,原本跟身边家长们一样就是看他笑话来着,可是笑着笑着,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费适跪得不卑不亢,丝毫不像是被羞辱的样子,那种沉稳的气度和端方的仪态,实在令人心折。
到了最末一桩,朱砂启智。
李夫子拿着一支蘸了朱砂的毛笔,挨个走到孩子面前,在每个人的眉心点上一个红点。
被点了朱砂的奶娃娃们排成一排,眉心一点红,脸蛋粉扑扑的,煞是喜庆可爱。有个手快的伸手去抹,抹了一手红,吓得嘴角一瘪,金豆子立时滚了下来。
李夫子走到费适面前,脚下微顿。
八尺壮汉和三四岁的奶娃娃比肩而立,画面着实有些诡异。他抬头看看费适的脸����这张脸他以前也见过,那时候还是甲胄加身、班师回朝的威武大将军,现在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十分的平和,骨相却分毫未改,眉眼间仍是那般锋利。
费适微微低头,把额头凑过去。
李夫子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定定神,笔尖落在对方眉心,轻轻一点。
费适直起身来,眉心一点朱砂,面容沉静。
同款常服,同款朱砂,混迹在奶娃娃堆里的大将军让萧汀笑得快岔气了,这画面他得记一辈子。但恰在此时,费适的目光忽然飘了过来。
很轻的一眼。
随即收回视线,低眉垂眸。
一如微风掠过池塘,却连涟漪都未曾留下。
那一瞬间说不清为什么,萧汀只觉后背汗毛倏地一竖。费适垂着眼皮的模样,衬着眉心一点红,温和得就像庙里的菩萨,但刚才那一眼,又分明……
分明什么?萧汀又说不上来。
他干笑了一下,将视线移开,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流云。
嗯,云朵白白胖胖的,瞧着好生蓬松。家中烤炉已经干透了,回去就试试做蛋糕吧……想吃。
正想着,入学礼已经完成,夫子要开始授课了,往外赶人再不让围着。
萧汀意犹未尽地往自家马车走,脑子里只想着各式糕点配方,无意的一眼,却觉着不远处的两个闲汉似乎有些面熟。
对了,是前两日在自家府门见过一眼的,这些人也真是不容易,大夏天的跑这么远也没找到活儿。恻隐心起,他恰好想实验一下降虎兄说的冬暖夏凉屋子,便朝那两个人招招手,
“诶!那俩汉子,可愿去我府上砌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奖励
申时刚过,蒙学馆的银杏树下又聚拢了一堆人。皆是等孩子放学的家长,站着的蹲着的,还有自带小马扎摇着扇子的。
天仍热得厉害,几个妇人索性围作一处闲磕牙,东家长西家短,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萧汀让安顺候在马车里,自己靠在学馆墙根底下,没挤进家长堆,但也离着不远,耳朵竖得老高听热闹。
为这个,他还特意换了身不起眼的打扮,鱼肚白的窄袖衫,深灰长裤,头发随意束个高马尾,配上根自己雕的黄杨桃花簪,看着就像是哪个富贵人家出来闲逛的小公子。
话题七拐八绕,终是绕回了学堂里。
“你们家那个今儿被罚站了吧?我瞅他活泼得很。”一个穿青布衫的妇人问,怀里还抱着个满脸泪痕的小女娃。
“没有没有,出门前被他爹教训过了,今儿可老实,坐那儿一动不动。”另一个妇人笑起来,“再说了,大将军就坐他边上,他哪儿敢胡闹?”
一提起这个,几个妇人笑作一团,话题自然就拐到了这位大将军为何好好的官不做偏来念蒙学。再然后,毫无意外地拐到了萧汀身上。
“我三姑的邻居的二舅的外甥在宫里当差,说大将军跟那位九皇子……啧啧,绝对是真的。”
“什么事儿啊?”
“你们竟然不知?”藕荷色褙子的妇人眉眼乱飞,四下里瞅瞅,伸出两根食指扣在一处勾了勾,又拿扇子挡了挡嘴,“断袖之癖啊。”
妇人们倒吸一口凉气,八卦之魂瞬时燃烧到了极致。
“不是吧,九皇子?那个……据说长得极好看却又极笨的九皇子?”
“就是他。听说白玉似的人儿,难怪大将军把持不住,也不怕皇帝爷爷砍他脑袋。”
“哎呦……那九皇子得好看成啥样啊?勾得一个大将军连前程都不顾了……”
正说着,一个妇人忽然发现越来越向她们靠近的萧汀,眼神一亮,招呼道:“哎,这小公子俊的,你也是来接人的?”
另外几个妇人一瞧他这脸,齐齐“呦”了一声。
“对,来接个……兄弟。”
萧汀笑眯眯的,索性凑上前去,一脸神秘地压低了嗓,“你们说那事儿,我也听人提过,我有个亲戚也在宫里当差,还说九皇子与大将军痴情得很,大将军在宣和殿外跪了大几个时辰求皇帝开恩,九皇子就在旁边杵着等他,正午多毒的日头啊,说等就等了,一步都不曾挪。”
“哎呦,好几个时辰?这身娇肉贵的皇子,也不怕中暑了……”妇人们纷纷为这段凄美奇情叹息起来。忽有一位低声问:“那你那位亲戚,可知这俩人谁上位谁下位啊?”
萧汀不晓得这什么意思,但他是皇子,论尊卑也该是他在上,麻溜地答,“自然九皇子上位。”
哎呦呦的声音低低响了一片,妇人们实在为大将军感到惋惜,有泼辣的却笑出了声,直言那么大的个头却是个伏低做小的兔儿,约莫外强中干,家伙事儿不太中用吧。
“可不是么……啧啧。”萧汀一脸感慨地表示赞同,他正想再多编排几个细节把事儿夯实些,蒙学馆的大门却在这时开了。奶娃娃们像一群刚放生的雏鸭,叽叽嘎嘎地涌将出来,家长们立时抛下八卦之心迎了上去。
费适走在最后面。背着书箱,步子懒懒散散的。蒙学里闷了大半日,领口微微有些汗湿,眉心那点朱砂倒还留着,但比早上淡了许多,像一粒快要褪尽颜色的红豆。
萧汀欢快地蹦��到他跟前,自然而然地去拽书箱带子,想替他解下来自己拎着……没拽动,只能歪头看了看他的脸:“热不热?渴不渴?腿麻不麻?坐那个小蒲团累不累?”
其实他最想问的是大将军有没有被夫子打手心,但感应着周围越来越灼热的目光,也只能把对爱妃的这份关怀爱护演到十足。
费适看了他一眼,“不热,不渴,不麻,不累。”
咦,怎么瞧着有点不爽利。萧汀愈发殷勤地绕着他团团转,“怎么可能不热,衣裳都湿了,赶紧上车喝口水吧。”
原本与萧汀热聊的那几位,本来还在接自家孩子,这会儿纷纷扭头看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一脸的惊诧过后又猛地变了嘴脸,有些怕,有些欲言又止,外加果不其然。
只不过视线焦点中的两位,一个完全不在意,另一个甚至洋洋得意,丝毫不在乎这些人的看法,贴靠着一起出了巷子,再拐个弯,安顺已在马车下候着了。
上了车,费适放下书箱,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萧汀也终于露出本色,飞着眉毛追问:“今天学的怎样?嘿嘿,同窗都好相处吗?”
费适没应声,他搁了茶盏,顺手撩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从蒙学馆出来一路到巷口,干干净净,一条尾巴都没有。
这不正常。
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法子?还是盯他们的人撤了?
撤了比换了更麻烦。撤了说明不需要再盯了,要么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要么……想换一种更直接的法子。
费适掏出手帕不紧不慢地擦着额头,将那枚朱砂抹干净。脸色看上去还是笑盈盈的,但眼底没有笑意。
他在脑中把今日的每一个细节翻了一遍,没发现明显的破绽。
可如果什么问题都没有,那些眼线为什么都撤了?
萧汀等了好几息,没等到答案,识趣转移了话题:“不想说便算了……回府教我做蛋糕吧。”
“……炉子干透了?”
“嗯,就等着你这蛋糕博士了。”萧汀托着下巴支在桌面上,垂下眼尾,“大将军,请?”
费适斜斜撇他一眼,都已经被拽上了贼车,车轱辘明明朝着全兴坊去了,还假模假式地请什么请。但他也没有扫兴,品品美食犒劳犒劳五脏府,也算得趣。
没多会儿马车便回了九皇子府。
萧汀先跳下车,兴冲冲往里走,费适跟在后头。刚过二门,脚步便顿了一下。
外院墙根底下,两个人正蹲着和泥巴。
一个瘦长脸,一个粗脖子,浑身汗透,四处糊着泥浆,看着狼狈得很。他们跟前砌了半面夹墙,勉强还算齐整。
他转头看向萧汀,“这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