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之以欢
“对。极好。”
萧汀肩膀顿时松了下去。
他继续往下算,越算越快,到第四个加法的时候已经不用对照符号表了,笔迹也工整了一些。
费适在旁边看着,没出声扰他。只注意到萧汀算的时候,浅啡色的嘴唇会微微嚅动,无声念叨着,念完了才敢落笔。每算完一个都要抬头看他一眼做确认,像只试探着过河的小狗狗,踩一步木桥又眼巴巴地回头,看看岸上的人还在不在。
"你的心算基础不差。"费适说,“算盘打的可好?”
"不成,没耐性学。"萧汀低着头,把第五个例子算完了,又抬头,“这个真的比算盘还快。而且你教得好。"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以前先生教的我都听不懂,你教的我都能听懂。不知为什么。”
费适嘴角微勾。
“……大约因从前先生教的,是你该懂什么。而我教的,是你想懂什么。”
萧汀认真品了品这句话,心想这个人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说起来,费适本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搁在凡夫俗子眼里,真跟神仙也相差无几了。自己居然好命地跟个神仙做了兄弟……他扬起脸蛋,对着好兄弟弯弯了眼。
这时候安顺忽然跑到门口,打断了二人的教学,“殿下,宫里来人了。司礼监的大��头,说是……寻费将军。”
萧汀和费适同时起身。
前院立着个太监,萧汀并不认识,身着司礼监常服但品级不高,手里捧着圣旨,腰杆挺得笔直,脸色不算好看。见费适出来,多的话也没有,展开圣旨就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远大将军费适,屡次上书请辞军职、改从文路,朕准其所请。然文武之道,不可躐等,着费适即日入蒙学馆,自童生起修习科举之业,不得有误。钦此。”
青天白日的,院里却安静极了。甚至能听见宣旨太监喘着粗气的呼吸声。他头前在将军府跑了空趟子,这会儿虽然逮着了正主,却是跑了冤枉路又顶着这般暑热,多少有些个不满。
安顺没完全听懂,却觉出一股微妙气氛,扭头望向大将军。
萧汀却听懂了。
蒙学馆。
那是几岁小孩开蒙的地方。费适一个堂堂大将军,战功赫赫,皇帝却让他和几岁孩子一起上学。这不是准奏,这是折辱。明摆着告诉天下人:你一个武夫还想当文官?行啊,从认字开始。
但话说回来,别管这些有的没的,萧汀只要一想到费适要和那些站着不如他坐着高的小萝卜头一块儿上课,摇头晃脑背书,说不定还要挨夫子的板子……他简直乐不可支,嘴角快要压不住了。
费适跪在地上接了旨,声音平平板板,听不出喜怒。
安顺悄没声息地供上茶酒钱,那��头总算挤出个笑脸,转身走了。
费适单手托着圣旨站起来,弯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萧汀看着他,终于"噗"一声笑了出来。
"蒙学馆。"萧汀弯着月牙眼,“我好歹学的是小学算数,你呢?要去与四五岁稚童一道背三字经了。”
费适看了他一眼,“寺有三百六十四只碗,用尽不差争。三人共饭一碗,四人共羹一碗,问僧几人?”*
“………………”
"我不管,我偏要笑。"萧汀当没听见,叉着腰继续笑,“定远大将军,蒙学馆,哈哈哈哈哈……”
费适转身就往外走。
“你干嘛去?”
“回家。准备入学。”
“哈哈哈哈哈你等等我,我送你……”
“不等。”
“我偏要送!”
萧汀笑哈哈地追了上去,手中那几张写满加法算式的纸叫风刮得哗哗作响,他也不松手,就那般攥着,直追着费适的背影奔出了院门。
追到巷口,马车还停在原处。费适踩着脚凳上了车,萧汀不请自来跟着钻进去,笑意还没收干净,却见费适侧身撩开车帘一角,朝外看了一眼。
萧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无非是街边趴活的闲汉多了两个。
费适放下帘子,车厢暗下来。
"方才笑够了?"他靠在车壁上勾着嘴角看他,“可劲儿笑吧。趁还笑得出来。”
萧汀攥着纸的手指蜷了蜷。
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路。帘缝里一道细光落在费适侧脸上,照出半阖的眼,和眼底一点看不清的沉。
待马车出了巷口。茶摊边,一个闲汉站起身,遥遥地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汀宝:爱妃等等我,我要送你去上学。
费:魔法吟唱(失败)
-
*借用古代数学题,不是我写哒,高考数学39分之学渣求放过。
第9章 心折
萧汀这一趟撵路,直接跟回了大将军府,门房如今已是见怪不怪,行了礼,目送两人往前院而去。
费适领着他过了二门,直接入了正厅,厅里已经有人在等。
张氏穿着身靛蓝锦缎褙子,身形稍显富态,旁边鹅黄衫裙双螺髻的少女,是费适的小妹费莲。两人见了萧汀连忙行礼。
礼毕,张氏略有急切上前问:“头前有宣旨的公公来家,妾身同他讲,将军大约在九皇子府上,可寻到了?”
“嗯,已接了。”费适将捧着的圣旨递过去,“伯父回来,请他供奉到宗祠吧。”
这两人说着话,萧汀则偷偷打量着费莲。
这是他头一回见这位险些与自己议亲的姑娘。之前总觉得兄妹俩,眉眼间总该有些共通的影子,可现下来看,竟是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费适五官英气,眉高鼻挺,线条利落,费莲则是个圆脸,眼睛圆,鼻子圆,下巴也圆,再加上那规矩乖巧的气质,简直就是粒任人搓圆搓扁的糯米丸子。和他想象中骑大马的将门虎女差了十万八千里。
再回头,张氏小心捧着圣旨沉吟片刻,大约有心展开细看,碍着萧汀这位皇子在场又多有不便,欲言又止地将话咽了回去,只一叠声吩咐下人上茶。
待她回内室暂且搁好圣旨再出来,费适端起手边茶盏轻抿一口,开口道:“伯母,我已辞去军职了。”
张氏瞠目结舌,“你怎敢……”
“皇上已恩准,我打算从文,走科举的路。”费适放下手里茶盏。
厅内安静了几息。费莲抬头看了哥哥一眼,余光扫过毫无异色的九皇子,飞快地低下了头,手指攥紧了袖口。
张氏从震惊中回神,嘴唇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已经……恩准了?”
费适道:“嗯。此事并非突然,我已考虑许久。伯母不用忧心,我心里有数。”
张氏做了这么些年费家宗妇,早练出一副沉稳性子,此刻即便再震惊也没敢埋怨,只颔首道:“那……就听将军的。”
费莲始终没说话,但攥着袖口的手指好歹松开了些。
萧汀坐在客位瞧完了这一幕,没插嘴。他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也知晓别人家事容不得他随意置喙。交代完这桩大事,费适便领着他往书房去了。
费莲目送二人背影离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那位殿下果如传言,生得好一副神仙之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极是可亲。就是一点也不像个皇子,坐没坐相,倒像邻家哪个成天翻墙掏鸟蛋的傻小子。
兄长和这样的人搅在一起,怎么想都觉得荒唐。可偏偏两人站在一起时,又莫名地……合拍。
难道她当真要有个男嫂子了么?以后逢年过节怎么行礼?叫什么?嫂兄?哥嫂?
费莲的耳朵烧得快要滴血,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烫得舌尖发麻。
书房和萧汀头次来时变化不大,只窗边多了一个木架,上面放着一把拆了一半的弩机,零件分门别类摆着,旁边还搁着几个打磨的小工具。
萧汀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弩机,又翻了翻案上的书,末了往窗边躺椅上一靠,翘起腿来:“诶,降虎兄,你家妹妹同我想象中全然不同,与你也半点不像。”
“哪里不像?”
“哪儿都不像吧,长相、性子……你站着像一颗松,她搁那儿像……一根葱。”萧汀补多一句,“一根极乖的葱。”
费适没忍住笑了一声,“费适的父母去世的早,他上战场的时候费莲还不到十岁,张氏是正经大户人家的姑娘,规矩大,又因自己不得生养,便将费莲当亲闺女教养。养成这般模样也不稀奇,横竖同她大哥也不怎么亲近。”
萧汀虽然早知费适是另一世界的来客,但听他这么描述自己的身世和家人,多少还是有点奇奇怪怪的感觉。
他歪头想了想,“之前你说这是个话本子,我倒没想那么细,就你现在这身体这模样,究竟是书里人的,还是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费适应得笃定。
“……当真吗?那旁人看不出你和原来那个差别很大?又或者,你其实本就是费适,同我一样的书中人,不过做了一场神仙梦,自以为在穿书罢了。”萧汀突发奇想。
费适正在准备要带到蒙学馆的笔墨纸砚,闻言朝萧汀投去一眼,心道这小笨蛋的想象力倒是不错,“自然确定。”
“哦,是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萧汀说着话,从椅子上蹦起来,贴近费适转着圈地瞅。
头脸身手……看不出跟常人有什么不同的。最多最多也就是好看了一点而已。难道……在一些看不见的地方?
萧汀上手扒着人的胳膊,从脖颈处往下琢磨,越凑越近。原本放任自流的费适伸出两根指头,怼着他的脑门把他推开了些。
“干嘛,都是兄弟,不能给我看看吗?在哪儿在哪儿,啥样的?”萧汀不满。
费适手上一使劲儿,把人彻底推远,哼笑一声没接茬。
身穿这件事其实他也不是很明白,从北境军营里睁眼的时候,他全身甲胄长发及腰,可满背刺青还在,身体确实是他自己的身体,从手下将士到身边小厮,没有一个人察觉大将军已整个换了皮囊。
实在想不通逻辑他也就懒得想了,都能穿书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目的未遂的萧汀气鼓鼓坐回躺椅,隔了会儿又问,“那你在原来世界是什么样的,就……穿来之前。你家什么样?你父母什么样?可有兄弟姐妹?”
费适扭头看去,萧汀的眼底没有试探,只是纯纯的好奇。
他默了默,继而轻描淡写,“就很寻常的三口之家,没有兄弟姐妹。我爹很寻常,我也很寻常,读过一些书,拿过两个博士头衔,然后早九晚五地上值,一年到头也就挣上几百万的窝囊费,与旁人没什么不同。”
“哇,博士诶,而且两个,听上去就极厉害。”萧汀在躺椅上坐着,甩着腿仰着头问,“我只知道茶博士,武博士,你是哪两种?”
“学历史的,若不然,到了这儿还真有些不习惯。”
“那你原来的家……你不想回去吗?”
“不想。”费适几乎没有考虑,断然道。
这语气太坚决了,不像是被迫来的,倒像是逃来的。什么样的人会庆幸离开自己的家?那个世界到底怎么他了?萧汀没敢继续往下问,逼着人自揭其短不是兄弟所为。他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去蒙学馆不光得有文房四宝,还得自备启蒙教材,三百千千得有,给夫子的束��也要备,另外,还得有个书箱吧,背去装书的……”
说到这,萧汀来了兴致,当即拍了胸脯,“旁的不说,书箱包在我身上,我一定给你打个最好看的,保证大晟朝找不出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