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之以欢
转眼赌赛就已成定局,萧汀紧张的不停望向好兄弟,可惜费适除了冲他笑笑再无别的暗示。他也只能提着心跟着人群走向后院穿堂,走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才望见马场的围栏。
他从前只听说三皇子府占了半条街,今日亲眼见了才知道什么叫“半条街”
从正厅到后园马场,中间穿过三重院落、两道月洞门、一片种满了金桂的甬道,最后在一道垂花门前豁然开朗。
门后是一片开阔的跑马场,依着一座缓坡,三道弯道沿着山坡的走势盘旋而上,弯道外侧还砌了半人高的石栏。
最难得的是那片碎石坡,大小均匀的青石子铺得平平整整,既能让马蹄吃上力,又不至于溅起碎石伤人,一看就是请了行家��饬的。
观景台则设在半山腰,飞檐翘角,四面垂着竹帘,帘后隐约可见侍女们正在摆放冰盆和茶点。
整片马场依山而建,这座山就在三皇子府的后园之内,光这一片跑马场的面积,就抵得上萧汀整座京邸的三倍有余。
观赛的宾客们陆续在观景台上落座。萧汀压根坐不住,站在围栏最前面,手指攥着栏杆,手心发汗。
侍从将马厩里的二十来匹马都牵了出来,一字排开在山坡下的阔地上。
周世子率先走过去,绕着马群踱了一圈,目光从马腿、马臀、马颈挨个扫过。他爹安西侯年轻时也是带过兵的,家里养了不少好马,论相马他自认不输任何人。
他走到一匹通体栗色的高头大马前停下,伸手按了按马背,又抬起马头看了看牙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匹马是马群最高的一匹,四肢修长,胸肌厚实,一看就是匹擅长冲刺的快马。短途直道上一旦跑开了,别的马想追都追不上。
费适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目光缓缓从马群中扫过,最后停在一匹并不起眼的青骢马身上。
这一匹比栗色马矮了半个头,前胸偏窄,鬃毛也有些脏,站在马群最边上安静垂着头,偶尔甩一下尾巴。
费适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青骢马的脖颈,又顺着马肩往下,在马前腿的肌腱上轻轻按了按。然后他退后一步,对马夫点了点头。
那几个看热闹的勋贵子弟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低笑了一声,挑了半天挑中这么一匹,定远大将军的眼光也不过如此。
萧汀听到笑声鼓了一肚子的气,可他已心紧到不想开口骂人了,只狠狠地瞪了那家伙一眼。
费适翻身上马,动作出乎萧汀意料的娴熟矫健。然后催着那匹青骢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周世子的马旁边,俯身拍了拍那匹黑马的后胯。动作随意而轻巧,像是在夸一句“好马”。黑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发令官挥下旗子。两匹马同时冲出。
果如周世子所料,栗色马在直道上爆发极快,马蹄刨起一溜烟尘,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拉开了两个马身的距离。
费适紧紧地跟在后面,青骢马的速度看上去并不算快,但他控缰的手法极稳,让马嘴里的衔铁始终保持着一个刚刚好的角度。
第一道弯来了。栗色马仗着直道上的优势率先入弯,但它腿长步大,周世子不得不收缰减速,身体往外侧偏了偏才稳住重心。
就在他减速的一瞬间,费适的青骢马猛地从弯道内侧贴了进来,贴着石栏切过弯道,几乎是擦着石栏边缘掠过。
出弯的瞬间,费适已追到了周世子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
观景亭上,萧汀捏着拳头屏着气,觉着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
第二道弯紧随其后。费适俯下身体,几乎伏到了马鬃上,青骢马在弯道中稳稳地切过内线,周世子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急了,扬鞭狠抽了一下马臀。
栗色马吃痛猛冲,在弯道出口处差点撞上石栏,周世子整个人被离心力往外甩,不得不死死攥住缰绳才没掉下去。
眨眼就到了碎石坡。青骢马的蹄掌在碎石上踩得又稳又轻。相比之下,栗色马的步幅已经开始不稳了,它刚在直道上冲得太猛,腿上肌腱已有些疲软,蹄掌打了好几次滑。
费适从外侧绕过一个弯道的弧度,身下铁蹄在最后一段如同踩上了游云,马身拉成一条笔直的箭,冲过终点。
观景台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萧汀尤其为最,一蹦三尺高,恨不能就这样跳出去与他的降虎兄庆功。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终点线上时,碎石坡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嘶鸣����
栗色马在最后一个弯道出口,不知怎的忽然失了前蹄,整匹马猛地往前翻了过去。
周世子被甩出去一丈多远,整个人凌空翻了一圈,右腿在落地时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别在身后,血很快把碎石染红了。
观景台上乱作一团。那几个勋贵子弟冲下去抬人,三皇子面上露出关切的神色,连忙吩咐侍从去传太医。
人被抬起来时痛的惨叫个不停,腿骨茬子都冒了出来。几个胆小的宾客甚至别过脸去不敢看,自然有人低声议论,那匹栗色马虽说在弯道上吃了亏,可周世子的骑术在京城也算数得着的,怎么会摔得这么惨?
周世子被抬着经过的时候整个人疼得在担架上不停扭动,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同一句话:“费降虎!十殿下……十殿下不会放过你的……费降虎你给我等着……”
是了,周世子和于家沾着姻亲,他自小就和萧淇箫淌两兄弟关系好,尤其箫淌……萧汀愣在围栏边上,看着周世子被抬走的方向,又回头看向终点线后的费适。
费适正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马夫,顺手拍了拍袍角沾的灰。
午后的日光从他身后漫过来,那张脸微垂着,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接过小厮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侧头看一眼地上未干的血迹,然后淡淡收回视线,向萧汀走了过来。
“乌云踏雪,喜欢么?”大将军笑问。
作者有话说:
一个是演的,一个自以为是演的,行,我看你们慢慢演。
第13章 假醉
那自然是喜欢的。
别说千金宝马,就是赢了根篾条,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萧汀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刚才周世子的惨剧都浑忘了,反正债多了不愁。上前拽着大将军袖口一顿胡扯乱摇,声声不离‘降虎兄’。
费适的心情也很是不错,连盛夏的日头都似去了骄狂,只余了明媚拂他双眼。
至于身周那些或愤懑或异样的视线,两人也都只做不见。
得胜归来,不多时便已预备开宴。
晚宴设在临水的清音阁,四面垂着轻纱,入夜的暑气被水面上的凉风压住了几分,丝竹声伴着酒香,把满座的贵人们熏得陶陶然。
宴席过半,席间氛围已散漫了,费适比初到时扎眼了许多,不时有各路人马前来敬酒攀谈。
萧汀端出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靠在他身旁品菜吃瓜,顺带抛上几颗含情脉脉的秋波。
直到一个乖顺的小内侍弯着腰到他跟前,小声问:“九殿下,您眼睛可是进沙了?小的伺候您更衣。”
费适莫名干咳了一声。
萧汀收回视线,不知这孩子哪儿得的结论,但他向来不与人难堪,也好,演得有些乏,眨巴眼睛也眨累了,更衣就更衣吧。
三哥府里的回廊七拐八绕的,小内侍引着他转了好一阵才到地头,然后利落地为他端来了清水与棉布。
擦洗一番,出来时天色已暗透了,四处都已挂起了宫灯,萧汀正循着原路回去,忽然听见一旁拐角处有推搡的动静。
一个穿绿衣的少年被两个醉醺醺的客人堵在廊柱边上,其中一个扣着他的肩膀不放,嘴里不干不净,“躲甚?此处遇见小柳也是缘分,哥哥就想亲近亲近……”
那少年显然被抓疼了,但也没敢躲,眉头微蹙,强笑着讨饶。
萧汀腿脚一拐,兜个弯子往那处行去,临近了,身旁小内侍狐假虎威,“客人勿要挡了九殿下的路,仔细些!”
那俩醉客回头一看,先是满眼惊艳之色,呆愣张着嘴,似乎连垂涎都要下来了。随即被“九殿下”三字吓得酒醒了大半,松开手讪讪地行了个礼,匆匆走了。
那绿衣少年抬头看了萧汀一眼,露出一张清秀白净的面庞。萧汀莫名觉着有些眼熟,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少年便已经低下头朝他躬了躬身,转身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回到席间刚一落座,他三哥就来与费适说话,还亲手斟了一盏酒递过来,
“费将军这一手弯道切线的功夫,我在观景台上看得都捏了一把汗。那匹青云直上性子烈,野得厉害,府上好些个骑师都驾驭不了,将军一上手就把它制得服服帖帖,果然是带过兵的人。我敬将军一杯。”
这话说的极客气,原本那些因费适辞掉军职而略有轻视的人,不约而同地微有警醒。
费适接过酒盏回礼,面上仍是萧汀见惯了的那副春风拂柳。
三皇子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拍了拍费适的肩,笑道:“将军上次送我的那匹乌骓,养了这些时日总算养出了精神,将军可愿去看看?”
费适点头,对萧汀说了句"我去去就回",跟着三皇子往马厩方向去了。
萧汀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道果然还得是他三哥。
自家姻亲刚断了腿,人还在府里躺着呢,一点反应没有,还满脸笑的拉着费适去看马?亲热得跟什么似的。这要是换了老十,呵……
也罢,搭档走了,不用再演,正好敞开肚皮好吃好喝。一个侍女端着托盘走过来,在他面前放下一壶新酒。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绿衣鲜嫩,细腰款款……巧了,恰是之前在院里撞见的那个清秀少年。
“殿下?”少年跪坐着唤了一声,轻巧地往他身边挪了挪,“奴是来伺候殿下的。”
厅内烛火通明,这会儿子离得又近,萧汀终于想起来这张脸到底在哪儿见过,是上次买断袖话本时在书铺里遇上的那位少年。
他基本从不饮宴,所以也没觉着一个少年郎来伺候他有什么不对,反而见了面熟的人有些高兴,“是你!我认出你了,我们在柳条巷见过。今儿你怎么在这儿?也来吃席?”
绿衣少年怔了一下。下意识想到书铺的掌柜,前儿起就没再露过面,铺门也关着,问谁谁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他收起心思,抬出笑脸,"小的柳期。杨柳的柳,期会的期。可哪够资格吃席啊……"又凑近些,耳语,“是来伺候贵人的。专门陪贵人说说话、解闷逗乐子。”
"哦……"萧汀恍然大悟,点点头。“你同我家安顺一样,贴身伺候的。”说完笑嘻嘻地抬手指向酒壶,“那你替我斟酒……三哥府里的酒必是顶好顶好,得喝够本了才行。”
绿衣少年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这九皇子,传闻被大将军收受在府里做了一对断袖……怎么傻乎乎的?
皇子贴身伺候的是太监,他是小倌,能一样吗?但他看着萧汀那张认真的脸,又觉着纠正没什么必要。
这人真有意思。难怪外头都传他是个呆子。
可也是个心善的呆子。
他低下眉头,面上笑意真了几分,动作轻巧娴熟地替萧汀斟了浅浅一杯。
萧汀端起酒杯还没来得及喝,费适跟在三皇子身侧有说有笑走了回来,一眼便落在了萧汀身旁殷勤伺候的柳期身上。
这一眼停了约莫两息,然后费适径直走到萧汀另一边坐下,透过他的肩膀再投去一瞥。
柳期识趣地往后退了退,依旧如芒在背……再退了退,退到柱子边上候着。
萧汀没注意这些眉眼官司,他刚仰头喝了那杯薄酒,滋味不错,醇美甘甜,尽可以再来上两杯。可他没料到的是,他这一开了头,来敬酒的人忽然多了起来。
先是兵部一个侍郎端着酒杯过来,萧汀正要端杯回礼,费适已经先一步站起来,将他那杯酒接了过去。
两人也就顺着寒暄了几句北境旧事,什么哨站什么换营的,萧汀自然听不懂,只觉着费适实在游刃有余,连人家父亲的老寒腿好没好居然都能关心到。
寒暄完他对那侍郎笑道,“九殿下今日不宜多饮。”语气客气,姿态却半分不让。
那侍郎也不勉强,笑着饮了。
接着又来个户部的主事,费适照旧挡在了他身前,也不知怎么唠的,那主事忽就吐起苦水来,向一个闲散将军问起了策,只说今年秋粮北运,永昌河汛期冲了航道,得改走陆路,运费凭空多出三成,真是愁煞个人。
费适笑着替他又斟了一杯,“改走哪条道?”
“暂定走井陉。”
“井陉道冬日走还行,夏日恐怕为难,暴雨一下,红土坡全是泥,车轴陷进去几个时辰都拔不出来,延误尚能补救,翻车就事大了。”
主事的脸都变了,“这我倒没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