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之以欢
出广清门往南,再拐两条街就是将军府所在的永宁坊。
书房外的廊下跪着两个人。高李和矮李。
两人也淋得透湿,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看见费适搂在怀里的萧汀,高李猛地抬头,“殿下!”
萧汀没力气管他们,先前淋雨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被人搂着反倒冷的厉害,书房的门开着,灯火从门框里泻出来,看上去有些暖。
他刚想说"我没事",但话还没出口眼前就黑了。
最后听见的声音是费适的,似乎有些着急,命人取热水和姜汤来。
再次醒来时腰间一片温热,正慢慢移动。
萧汀迷迷糊糊地睁眼看,费适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块拧过的温帕子,正替他擦身。帕子从肩膀一路往下,温热的水汽贴着皮肤洇开,微微发痒。
萧汀缩了一下腿。
"别动。"
费适头也没抬,把他和帕子都翻了个面,从另一侧肩膀擦下去。
萧汀就真的没动。他微蜷着腿,迷迷瞪瞪地由着费适擦。帕子裹着指腹从他腰间擦过去的时候他又缩了一下,这回是因为太痒了,差点笑出声。
"忍忍。"费适说。
那就忍吧。
可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你……怎么自己来啊?”
“顺手的事。”
萧汀扭着头看费适,对方垂着眼,眉头微微蹙着,特别的专注。帕子擦过他后背的时候他不得不弓起身子,后腰上那片痒意让他脚趾都蜷起来了。
自打记事起,没人给他擦过身子。
他娘从小就告诫他,能自己动手的贴身事儿就不要轻易交给外人,安顺倒是自己人,可他觉得一个大老爷们让人搓背实在有些别扭。
但现在这种感觉有些不一样。
费适擦得很仔细,连指缝都没放过。温帕子裹住他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过去,像在擦什么宝贝似的。
萧汀看着看着就有点恍惚。
他这辈子被当宝贝的时候不多。宫里的下人见他绕着走,兄弟们见了他爱答不理,可费适这么个大将军,异世界来的神仙,居然蹲在床沿给他擦脚。
温帕子从脚背擦到脚心的时候萧汀又缩了,脚心太痒,他差点把帕子蹬出去。费适按住他的脚踝,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说了别动。”
萧汀不敢动了,老老实实把脚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脚趾头。
擦完之后费适把帕子扔进铜盆,从床头拿了件干净的里衣抖开,“抬手。”
萧汀乖乖抬手。
里衣是新的,布料细密柔软,带着日头晒过的干燥气息。费适替他把袖子捋顺,一颗一颗系领口的扣子。系到第二颗的时候他的指腹碰到萧汀的喉结,萧汀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费适的手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系。
“昨夜的事仔细说一遍。”
萧汀裹着丝被坐起来,搓了搓脸,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得很快,只中间停了两次,一次是费适在给他套外袍,他得抬胳膊;一次是因为费适系腰带时按住他的后腰让他坐直,那一按正好压在痒处,他差点又缩起来。
费适低眉听着,听完没吱声,手里腰带一绕一收,指尖在萧汀腰侧轻轻一拢便收紧了,上下打量他一遍,然后开口道,
“若我猜的没错,那件所谓的东西,要从废太子的母家说起……”
“沈家真正的底牌不是人,是钱。沈皇后嫁入东宫时,沈家将半数家产折成金银田契、盐引暗股陪嫁入宫。另外一半,后来在沈家遭难时名义上被抄没,实则……”
他停了一下。
“实则被沈皇后藏起来了。”
萧汀的眼睛慢慢睁大。
"这笔财富有多巨大呢……笼统一点说,足够养全国之兵二十年。由此可见,想在皇帝眼皮下完全隐身也不容易,据称为了斩断联系,代理人甚至不知东家是谁,只是有份密令,认令不认人。"
“沈皇后临终前将密令交给太子,嘱咐他留作保命之资。”说到这儿,费适垂眼看向萧汀,"皇帝之所以疑你,大约因为他以为太子把密令给了你。”
萧汀张着嘴,好半天才合上,“那几十大车,都还不是太子所有家当啊?可……可他怎么会给我?听他口气压根还没认命。”
"我知道。"费适语气平静,“甚至皇帝也知道。但他不想放过任何一个万一。这种关头太子还要花这么大的代价把你弄进去会面,别人会怎么想?这是阳谋,今日之后,无论信还是不信,谁都得在你身上多贴几根视线。”
萧汀愣愣地坐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那原书里……这笔钱最后归谁了?”
"没明说,我也没看那么细。但我觉得是萧淌。这会是他后来争位的一大资本,只是现在剧本变了。"
其实还有个更大的问题费适没说,原书里当今皇帝死前都不知道密令的事,所以格杀太子才会那么利索。问题来了,就算剧本有变化,到底是谁把这事儿透给皇帝的?
他瞥了萧汀一眼,只简单点了一句:“太子没死,密令可能还在他手上,而皇帝的疑心也落到了你这里。”
又是我吗?萧汀觉着他就像一颗被摆上棋盘的卒子,连自己怎么上去的都不知道。
“那……我怎么办?”
费适没有直接回答,转身从矮几上取了热姜汤递过去,盯着他一气灌到底,接回碗顺手在他嘴里塞上颗蜜饯,这才开口道:“你那几个护卫,到现在还渺无音讯。俩姓李的在外面跪着……我把人拨给你是让他们护你周全,结果你被人从府里绑进宫,他们竟浑然不觉。罚跪一宿已经是轻的了。”
萧汀嘶了一声,蜜饯虽甜,可还没能完全压住热辣辣的姜味,他仔细想了想,还是有些不落忍,
“降虎兄,这事确实怨不得他们。太子能把我绑进宫,我觉着……父皇大概是知道的,说不定就是他默许的。如果是这样,那就不是两个护卫能挡住的事。所以你就别罚他们了,让他们起来吧,外头雨那么大。”
费适看了他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倒通透了不少。”
萧汀挠了挠后脑勺:“也不是通透吧,只是以前总不乐意多想……现在,怕是不想都不行了。”
费适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替他把腰间的系带顺了顺。
"无妨,"他说,“还有我。”
言罢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廊下跪着的二李同时抬起头,雨水从他们的下巴往下淌。
“殿下替你们求情。起来吧。”
两人愣了一瞬,齐齐朝屋里磕了个头,起身消失在雨里。
费适走回来在床沿坐下。“失职该罚还是得罚。”他顿了顿,语气比方才轻了些,“不过殿下说得对,这件事不是他们两个能挡住的。所以……还是搬到我这来吧。全兴坊那边人手太少,拦不住有心人。”
萧汀眨了眨眼,对这一天的遭遇还有些后怕,立刻点了头,“好。那我可就赖着不走了……我家安顺呢?”
“让人去接了。你刚喝了姜汤就睡会儿,睡醒他应该就到了。”
萧汀彻底放下了心,靠在床头听着窗外渐渐稀疏的雨声,一夜的惊悸砸来,晕晕沉沉之间便睡了过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
转眼便暮色四合。
费适一身黑袍,单手托着舆图走在宫道上。
暮鼓刚过,宫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内官低着头快步走过,瞥见那身黑袍和手中舆图,只余光多停了一息。
穿过长道便到御书房。这道有些窄,只容两人并肩,宫灯被穿堂风吹得左摇右晃。费适走在引路的小内官身后,黑袍在昏黄的光里走一步暗一步,像一道影子在墙面上无声滑过。
当值内官往里通传了一声,很快放行。
“臣费适,叩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比平日更沙哑几分。
费适直起身,往前走了五步,站定。
这样的距离,尾戒上反射的辉光既清晰又不算刺眼,恰好合用。
皇帝靠在椅背上,眼窝深陷,颧骨上浮着两团不自然的暗红,案上搁着一碗没喝完的药,药汁已经凉透了。偶尔咳一声,闷得像从胸腔深处硬压出来的。
但这些都只是表象,甚至可能是假象,若按书里的时间线,离皇帝殡天至少还有三年。费适垂着眼皮,安静等着吩咐。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投来眼神,“手里拿的什么?”
"陛下吩咐制的北境舆图,关于您提的那几个问题,臣也想好答案了。"费适双手将舆图呈上,内官接过挂在木架上。皇帝抬头看了一眼,又揉了揉眼角。
"看不大清。你来讲。”
“臣遵旨。”
费适自内官手里接过油灯,火苗细细的一条悬在舆图前方,照得舆图上忽明忽暗。
“陛下请看。”
他的音调略沉,听上去极为舒缓。
“北境边哨自先帝朝沿用至今,换防之期以半年为限,冬入春出。此法在太平年间尚可,但近几年来北蛮寇边日益频繁,换防间隙屡被敌骑乘虚而入。臣以为,换防之期当由半年缩短至三月,陛下以为然否?”
皇帝表示赞同,“然。”
费适点头,灯火从雁关缓缓移到白山。
“白山一带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冲锋,不宜设常驻哨所,但当增设游哨,以烽燧相望。阴山余脉则不同,山道狭窄,易守难攻,只需在隘口增设鹿角拒马,便可挡住千人以下的骚扰����此为以逸待劳之策,较之增兵更省粮饷,陛下以为然否?”
皇帝的目光跟着灯火走,“然。”
灯火再移。火苗像是在费适指尖微微跳跃,每一次跳跃尾戒上便折出一缕极细的光,不扎眼,像灯火偶然溅出的余烬,却恰好落在皇帝余光所及之处。
一闪,一闪,又一闪。节奏和费适舒缓的声音咬合在一起。
皇帝的呼吸自然而然地随之慢下来,像一艘船被潮水托住,既无翻覆的危险,便不再挣扎,随波逐流。
“冬防之兵应增两成,且换防之时需错开,新旧交替不得有超过三日的空窗……这是臣对北境换防的浅见,陛下以为然否?”
"……然。"皇帝的回答已慢了一线。
费适的声音平稳和缓,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密密缠绕着殿内的空气。每一个停顿也都恰到好处。
站在殿角当值的小内官原本站得笔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眼皮越来越重。他使劲眨了两下,脑袋往前一点猛地惊醒,悄悄掐了一下自己掌心。但那声音还在继续,像湖水一浪一浪涌过来……他的眼皮又快要合上了。
灯火从阴山缓缓南移,离开了北境,落在舆图西南方。
"……说完了北境,臣再斗胆提一桩事。"费适的语气微微一顿,像是从公事转入了私议,灯火从舆图上缓缓抬起,“如今储位未定,成年皇子久居京城,交结朝臣各立门户,长此以往,难免心生妄意。”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臣以为,成年皇子当循祖制早日就国。就封之藩,非诏不得入京。陛下以为然否?”
"……然。"皇帝的声音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