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之以欢
"不能等,硬打呢?”他问。
"能赢。但必定损失惨重。"费适摇头,“弩车虽是大杀器,但机动差,宜守不宜攻。”
“绕道呢?”刚问完,萧汀自己就否定了,“不行吧,山路太陡了,人和马勉强能过,辎重过不去。”
他沉默看着沙盘上代表饮马河的那条线,一条窄窄的线,隔开了他和京城。
费适也没说话。他把一杯安顺刚刚添好的热茶塞到萧汀手里。自己也捧起一盏,轻抿一口。
费平和程四两互相望一眼,又都垂下了头,论谋略,确实不是他二人所长。
安静了一会儿。
觉明忽然开口道:“殿下,贫僧有一招。轻骑绕道,打白山关。”
疯了吗?连辎重都没有的轻骑,去打重兵防守的关口?帐内所有人都看向他。只有费适眼神微亮。
"佯打。"觉明赶紧补充了一句,“不是真打。是让阿骨突以为我们要打。”
他走到沙盘前面,用手指在白山关的位置点了一下。白山关在饮马河西南方向,是北酋大军自由进出大晟的唯一关隘。
“白山关如今是北酋的命根子。阿骨突虽然驻在饮马河,但粮草、兵员、退路全靠白山关这条线。这关要是丢了他就是北酋大军千古罪人,连退路没了。”
"他能不急?"程四两说。
"他一定急。但他不一定信。所以要骗。”觉明捡起沙盘旁的木棍开始划拉,“这骗也要分两层。第一层,程四两带五百轻骑,打燕翎军的旗号,往白山关方向运动。这五百人一人双马,夜里增灶增篝火。探马远远看过去,得是两三千人的大部队。”
程四两竖着耳朵暂时没吭声。
"第二层,晨间那一战抓了十几个俘虏。挑一两个胆小的,让他们无意听到这句‘程将军的三千骑兵加上高老将军从西面带过来的人,三万精兵攻城,足够了’。”
"高老将军?"费平皱眉,“哪个高老将军?”
"李老将军也行。随便吧。殿下亲自在饮马河吊住阿骨突主力,又派手下老将绕远路偷袭白山关,这话听上去真的不能再真。等这些俘虏“命好”跑回阿骨突营地,把听到的全说了,再加上探马的讯息,两相一印证,阿骨突不信也得信。”
萧汀想了想,“他会上当?”
“他不是金良俊,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失智。但他输不起白山关。白山关丢了,他的争储之路就彻底完了。他不敢全军撤,也不敢不动。分兵是他唯一的选择。待他一分兵,我们立刻渡河,他若发现上当回援,恰好弩车阵以逸待劳。”觉明一气呵成。
帐内安静了一阵。
“我说句不好听的。”程四两忽然开了口,他坐在地上,独眼盯着沙盘上白山关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靴底的泥。
所有人都看他。
"今天留在南岸的那二十四个人……我认得他们每一个。小王走的时候跟我说,他妈脚冷,万一他有个好歹,让我把他的靴子捎回去。人都不知道在哪儿,更别提靴子。我对不住他。”
帐内没人说话。
程四两抬起头看觉明,“大师,五百人去白山关,这话你说得轻巧。那边的山我走过,全是石梁子,马过不去,弃了马靠两条腿走,三天走不出五十里。阿骨突真要追,分一千骑出来堵住山口,五百人全得栽在里面。”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在白山关周围划了一圈。
“你们看,白山关往东三十里是秃鹰岭,往北是达里泊草场,往南是峡谷。秃鹰岭的山道只容一骑通过,前后卡死了就是死地。达里泊草场无遮无挡,五百人在上面跑,探马隔着十里地都能看见。峡谷倒是能藏人,但出口在白山关守军的巡逻范围内,要是被发现了,两头一堵关门打狗。”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萧汀。
“殿下,我程四两不是怕死。我要怕死就不会跟殿下了。但我手下那五百个弟兄,他们跟着我从燕翎出来的,家里都有爹娘等着。这要是去了回不来……”
觉明微低了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会忘了一件事,计策是纸上的,人却是肉长的。
帐内又安静了很久。
费适放下了茶盏,“四两说的对。”
程四两愣了一下,他以为费适会反驳他。
“白山关外围的地形确实凶险。所以不走路,走河。”费适的手指落在白山关西南方向一个很小的标记上,标注着"拉木伦"。
"拉木伦?"程四两凑过来看了一眼,一拍脑门,“那条河我晓得,水浅,秋天能��过去……诶我怎么没想到!还得是将军!”
"挑些会水的兄弟,虚张声势就行,完事儿就撤回来,真要被追急了,马可以不要,顺水而下,北酋多是旱鸭子,应该也顾不上你。”
"这好办,造声势我也会。我还能往关城下面射几封信,写上’白山关守将投降免死’,吓唬吓唬他们。”程四两咧嘴笑了。
费适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
至此大帐内都松了口气,觉明朝着程四两合十宣了个佛号,独眼大大咧咧地摆摆手。萧汀看着沙盘问,"那这一计得用多久?"
"从程四两出发到阿骨突分兵,三天。分兵之后等两天,第五天渡河。前后约莫五天。"费适说。
五天。萧汀在心里算了一下,比绕道快,比硬打稳。
"那就这么办。"他一锤定音。
程四两从地上蹦起来,“我今晚就挑人。”
"明天再走吧。"萧汀说,“今晚歇着。你嗓子都喊哑了。”
程四两嘿嘿笑了两声,掀帘出去了。觉明和费平行了礼也跟着走,费平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沙盘上的白山关,什么都没说。
夜深了。
晚饭送到了帐子里,萧汀扒了两口就搁了筷子。费适便把剩下的都吃了,凉的也不挑,吃完用帕子擦了擦嘴,又回到桌前看军报。
萧汀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脑袋搁他肩上。铠甲已卸了,他的中衣下摆溅着些泥点和血点,没换。主要是不太想动。
费适看了他一眼,“殿下该换衣裳了。”
“哦。”萧汀应了一声,还是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降虎兄,你睡吧。我来看军报。”
费适合上手里东西,“我已经看过了。没什么要紧急处理的。”
“……我不困。”
“殿下今天从早上指挥到下午打扫战场,中间一刻没歇过,晚饭也就吃了几口……听话,现在去换衣裳,躺下休息。”
“我说了我不困。”
费适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行军床边,把薄被抖开铺好,“过来。”
那张行军床是新打的,安顺指挥人去林子里砍了两根最粗的榆木做的,比旧的那张宽一倍,矮一截,六条腿。打好后又蹦��了两下试试,确认不会再塌才放心走了。
萧汀瞄了一眼,仍然试图反抗,“降虎兄,我真的……”
“过来。”
这语气……萧汀磨蹭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费适从铜盆里拧了条湿帕子给他,“先把脸擦了。”
燕王殿下胡乱擦了一下,帕子上立刻沾了一道道灰黑,又是泥又是汗又是血的。
“还有手。”
“知道了知道了。”萧汀擦了手,把帕子扔在矮几上。
费适从包袱里拿了一件干净中衣递给他。萧汀背过身去解衣带,手有些费劲,衣带仿佛打了死扣,指甲抠了半天没解开。费适伸手从他肩膀上方绕过来,两下把死扣挑了。
“谢谢降虎兄。”萧汀咧咧嘴,换上干净中衣,动作有些慢,胳膊抬到一半顿了一下,肩膀好酸。
他降虎兄也没帮忙,就一直在旁边站着,等他换完才转身回去。
在新床上躺下。安顺手艺不错,很稳。萧汀把被子拉到胸口,看着帐顶。费适吹了灯,在外侧躺下。
帐内暗了。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火光。
萧汀盯着那线光影看,他不想闭眼。一闭上眼河滩上的画面就会一帧帧重现。
他克制着没有动弹,等身旁费适的呼吸沉沉才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不知挨了多久,鼻子里喷出的气开始发烫,身上也热得慌,他把被子掀开,过一会儿冷了又拉回来。反复几次后他开始发抖,他咬着唇把被子裹紧蜷成一团,想把这抖压下去。可是压不住,倒把费适晃醒了。
“殿下?”
萧汀没应声。难道要说他害怕的睡不着嘛?他咬着牙装睡,不想丢脸。
一只大手伸过来摸了一下,额头滚烫。
“你发烧了。”
“没有……就是有点冷。”
费适没理他,翻身下床摸到火折子点了灯,把人从被子里扒出来。萧汀小脸苍白,嘴唇发紫,额角全是冷汗。
“安顺!”
安顺几乎是冲进来的。
“热水,帕子,秦军医的退热散。”
安顺跑了。
费适把萧汀的枕头垫高,让他半靠着。萧汀的眼睛在灯光里湿润润的,像蒙了一层水雾。
“别看我。”他闭眼把脸偏过去,“我没事,就是……”
“长寿。你在发烧。”
萧汀还想说什么,一阵寒颤袭来,牙齿磕得咯咯响。
帐帘被掀开,安顺穿进穿出,端来冷热水和干净帕子,还有药粉。
他刚拧好帕子,费适自然伸手接过,叠成长条贴在萧汀额头上。
安顺就蹲在床边,伸手探了一下殿下的手,冰凉的,指尖发青。他二话不说把这手攥进自己掌心里搓,嘴里开始念叨,“殿下你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晚饭没吃好,我就说该逼着多吃几口的……”
费适抚着帕子的手顿了一下。
“安顺。”
“啊?”
“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安顺愣了愣,手悬在半空。偷偷看了眼费适的脸色。
“可是……”
费适淡淡瞥了他一眼。
安顺犹豫了一下,松手站起来。走到帘边又回头看了一眼萧汀,眼神里全是放心不下。但费适的神色实在不容反驳,他只好掀帘出去了。
萧汀闭着眼,声音含混:“安顺……”
"他困了就出去了,我在。”费适重新拧了张帕子,替萧汀擦脸。
“嘶……”萧汀缩了缩脖子,“好冰啊,你能不能温柔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