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之以欢
“殿下醒了!”
入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惊喜和紧张。
循声转头,一个人从矮几旁边站起来,快步走到塌前扑通一声跪下,一身羊皮袄满脸的络腮胡,眉眼却相当熟,石头脸费平的活化版本。
“费忠?”
“殿下,属下该死。请殿下恕罪。”费忠一脸懊恼和自责。
萧汀撑着身子坐起来,脑子还昏沉沉的,“这是哪儿?你怎么……”
“北酋王庭。”费忠低下头,将声音压低,“乌岚河畔,新扎的金帐。殿下昏睡了两日,这帐子是阿吉……是拙吉王子的金帐,他把您从白山关带……不,偷来了。”
萧汀的手指攥紧了身上的毡毯,四下游目一圈。昏睡两日,路上三四日,他离开白山关至少七日了。
“是我认识的那个阿吉吗?为何偷我?”
“是。”费忠的脑袋垂得更低。
他能怎么说?拙吉一直爱慕着您,而他得了费适的指示搅乱草原,为了催促其快速动手刻意助长了这份野心,以至于王庭局势稍定,拙吉便藉口关心战况直奔了白山关,等他发现端倪追踪而去时,拙吉已经带着昏迷的燕王在返回的路上。
说不出口啊……但什么都不说,又怕殿下后面因此吃亏。
费忠急得大冬天的直冒汗,肚里曲折了半天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长话短说,不该说的就不说。
“拙吉对您怀有绮念,约莫得了机会,一冲动就将您偷来了。殿下不得不防。”
萧汀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一下。
“说什么偷,不就是掳么。我现在也是个俘虏了。”
“是……但他应承我一定护您周全。”费忠停了一息,竖耳朵听了听周围动静,继续低声道:“我已给将军传了信息,待他派了人手赶来接应,咱们就护着殿下回大晟去。老子也不伺候了。”
萧汀没答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上好的绸缎中衣,领口滚着金边,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垂落在胸前的头发被编成了很多小辫子,辫子里还缠着金色的丝线,被子上还搭着件雪白的狐裘。
这些现在都不是重点,既来之则安之,冷静应对就是,萧汀转头看塌边的络腮胡,想问的是另外一桩。
“费忠。”
“属下在。”
“三年前,吕庆福的事……是你做的吗?”
费忠的肩膀僵住了。好半晌才略略抬眼,那张平时总是挂着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脸,此刻显得沉甸甸的。
“殿下……知道了?”
“是。”
帐内沉默了好一阵。
费忠低眉垂眼,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再不见半点油滑,“是属下做的……手段也不甚光明。将军交代过了,若有一日您问起这事儿,务必一五一十从实招来。殿下,具体想知道哪一桩?”
“你抓了吕庆福的儿子逼他出卖了太子哥哥?”
“是。”
“吕庆福也是你灭的口?”
“否。他确实是畏罪自尽。大约对先太子心怀愧疚。”
“他儿子呢,你们杀了么?”
“没有,依着将军的吩咐放了,吕庆福自有手段安排妥了。”
除了这些,其余的萧汀也不怎么想问了。他也不知道还能问什么。事儿是费适做的,费忠只是服从命令,忠心为主子效力而已,他惯用一些阴私的手段自己清楚也从没反对过,轮不到这会儿来埋怨怪责。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费忠偷偷瞅了一眼,补充道,“先太子起事那日我也在宫里,扮了个侍卫守在不远处,将军吩咐,若有可能,需尽力保全他的性命。”
萧汀眼神顿时有了些神采,“费适吩咐的?那……那太子哥哥他……”
“先太子事败……额,先送走了太子妃,转头就想吞金自尽,属下敲晕了拦下的,只是属下力薄,无法从重围中带人脱困。”
是了,费适说原书中太子事败后当场身死,而当年却是被活捉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费适本意并不是想杀太子的。萧汀的手指松开了些。
时至今日他还在恨么……恨。太子哥哥死得那么惨。
但他没法恨费适。费适那会儿刚来这世界不过一个来月,他想的是自保,保住将军府那么多的无辜之人。
要说独善其身的,他当时不也一样么,甚至琢磨出假断袖的歪招,就为了和太子哥哥断了联系。
说起来,他又比费适强的了多少呢。
“起来吧。”萧汀朝费忠投去一眼,“这事儿……我知道了。”
费忠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惊讶,也有感激。
“殿下……”
“你出去吧,我还是有点晕,再睡会。”
费忠站起来,退到帐帘边,“殿下,属下在外头守着,您有什么吩咐,喊一声就行。”
人出去了,萧汀独自又坐了会儿,乱七八糟想了一通有的没的,果然还是有些犯困,倒头又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塌边静静坐着个人,一身狐裘,腰间系着绣了狼头的金色带子,挂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发辫垂在肩上。
再往上看,半年不见,阿吉的脸还是那张脸,瘦削,轮廓分明,微绿的眼睛清冷透亮。
只是气质完全不同了,半年前的阿吉是扛着齐眉棍整天跟在身旁的玩伴,话不多,甚至有些憨,见他就带笑。这会儿稚气尽退,已有了些上位者的风姿。再不是那个桀骜倔强的小狼崽了。
“你醒了,长寿哥哥。”阿吉开口,声音变了,更低沉了些。
不止声音,还有眼神,萧汀躺着没动,就那样回视,阿吉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眼里光不再闪躲,直直的,像两把出鞘的剑。
萧汀嘴角弯了弯,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
“阿吉,你又长高了。”
拙吉的眼睛眨了一下,骤然绽放出狂喜之色,他完全没想到萧汀醒来会这么平和,他还坐着呢,可萧汀竟然还能察觉他又长了个子。
“是!我又长了半指,大约……大约能同费长史一般高了。等你睡够了起来,我带你去骑马。我有好几匹别人送的宝马,漂亮极了,保准你喜欢。还有,我吩咐侍女……”
萧汀不耐烦听下去,脸上挂着笑打断他,“阿吉,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你这样把我带出来,他们该着急坏了。”
一句话把拙吉问得哑了片刻,缓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长寿哥哥,呼延勒死了。”
“哦。”萧汀并不出奇,也压根不怎么关心。
“死在冬月十七的夜里,二王子术忽也死了,阿骨突不知逃到了哪儿,没见踪影。如今的北酋是我监国,五日后王庭会召开忽里台大会,各部的头人、长老、贵族都会来投票,票数够了,我便是新的大汗。”拙吉献宝似的一骨碌说完,眼神直勾勾盯着萧汀,期待着他的一句赞美或祝福。
萧汀支着胳膊坐起身子,垂落的根根小辫子让他很不习惯,倒是把拙吉的眼神看得更直了。他装作没发现,拨拉了辫子埋怨,“你给我梳的发辫么,扯着头皮了。里衣也穿着不舒服,太滑。”
“当然不是我,是侍女。没得你允许,我哪敢碰你一指头。”拙吉着急辩解,停了一下又道,“即伺候得如此不仔细,当赏她们每人二十鞭,我同你再换几个麻利些的。”
“不用了,只是暂时不习惯而已,你如今怎也随口就要赏人鞭子了?”萧汀面露不悦,“你以后做了大汗,也别忘了当初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
虽然是埋怨不是祝福,可语气同在燕翎时没什么差别。拙吉咧嘴笑出一口白牙,“诶诶……听你的,听你的。”
“你把我弄到这儿来,就是来看你即汗位的?可既然已经是监国了,也没有旁的竞争对手,做甚还要开个什么大会投票,若是票数不够呢?又该如何?”
拙吉那张近乎麦色的脸庞可疑地晕红了一下,挪开了视线,过了好一会儿,幽幽开口道:“因我不愿娶呼延勒的大妃。我……我只想娶我心悦的人。至于票数,我总有办法让它凑够的。”
萧汀虽然早听过北酋子承父妻的习俗,可轮到他眼巴前,多少还是有些震惊,阿吉如今刚十六出头,呼延勒的大妃已四十有余,更别提名义上还是他的母亲……啧,蛮子啊。
他这头肚内腹诽,另一边拙吉鼓足勇气凑近了些,“长寿哥哥,你怎么不问我心悦的是谁?”
萧汀垂下眼皮,不想看那双炽热又执拗的眼神,要是换个时间换个场地,他大约已经拔刀相向了。
这一生他就从没考虑过会和费适以外的人在一起。哪怕他不会回应,被人这样单方面觊觎着他也觉得厌烦。
“是谁都无所谓,你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汗位,须知登得高跌得也重,若是出了意外汗位旁落他人,必定容不下你。”萧汀抬眼正色道。
拙吉面色僵住了,再多旖旎的心思也被这句话浇散了,连日焦头烂额的事务又涌进了脑袋。再耽搁下去,怕也要被萧汀看不起,他想只有等他拿到了至尊之位,才有资格面对这人说出那句话。
他细细地再打量萧汀几眼,确认没什么异常的地方,起身边退边说,“殿下好好养着,五日后,大会结束,我来告诉你那人是谁。”
金线绣成的帐帘掀开又落下,拙吉走了出去。
萧汀的脸色沉下来。
这已经不是他的玩伴,这是敌国的皇子。他起身四处翻看一圈,他的腰刀不知道去了哪儿,也没有什么可以防身的利器。走到帐帘边掀开一看,外面天是黑的,火堆旁的费忠第一个站起来,“殿下,有何吩咐?”
萧汀摇摇头,目光从另一边的几个侍女和十来个持刀的侍卫身上快速掠过。放下帘子,又回了矮塌上。
帐子里很安静,只有火盆里炭火燃烧的声音,空气很暖,萧汀心里却凉凉的。
他翻身躺下,将羊毛毯子盖在身上,也还是冷。
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帐子,陌生的衣服。连辫子梗着枕头也让他不舒服。可是不能脱也不能拆,两个国家刚打完国战,还是不要显得太特异的好。
他从来没有一刻是这样想念燕翎。想念王府里的人们,想念亲手打造的盥洗间,想念他和费适一起种下的石榴花,想念费适身上的沉水香,想他的手。
那只抓他逃命,替他换药,替他在夜里掖被角的手。
悔恨弥漫着,身周似乎更凉了些。他不该情绪崩溃就任性半夜出城,不该一个人在山坡上发呆,不该听到脚步声还大意地以为是亲卫。
他应该找到费适直接问一句,三年前的事儿是你让费忠做的吗?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
费适大概就会用那种又轻又稳的声音把所有摊开来,说清楚。
然后自己会说什么?
他会哭,他会抱着费适哭,费适也会抱住他,将他搂紧,给他力量。
但现在,他被困在这金帐里,被困在不知离费适多远的地方。费适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
一想到这个,萧汀的鼻子就忍不住发酸。
他好想费适,想得心口发疼。他将毯子盖在头上整个蒙住,假装身后裹着他的不是裘皮,是爱人温暖的胸膛。
“降虎兄……”
隔日一早,阿吉又来了。
萧汀刚洗漱完,哑巴侍女端着木盆走出去,帐帘就被掀开了。
阿吉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走进来,一见萧汀就愣了一下。
“殿下,你……”
萧汀坐在矮榻上,穿着那件白色的狐裘,但脸色似乎比狐裘还苍白,眼下有一小片不算明显的乌青,一整个我见犹怜。
"我没事。"萧汀淡淡地笑了笑,“前些日子睡得太多了,昨夜就不怎么睡得着。”
阿吉走过来在矮几对面坐下。眉头皱着,既担忧又有些愧疚。
"对不起,我学艺不精,药的份量大了些,伤着你身体了。”说完他犹豫了一下,“大概也是闷坏了。这帐子不见风,也不见阳光,我初初回来时也很是不惯。关在里面久了会憋出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