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染山青
秦三响问我刀掉哪儿了,我低头又摸出好些骨头,什么胫骨肩骨琵琶骨,几乎快把逝者拼全了,临到最后我才找到刀,朝秦三响点点头。
“好了就快点,”秦三响围着自己的尾巴,“外面太冷了,那佛堂里全是骨头,你一直不回……”
它话至此,我已经爬上去了。眼见秦三响“蹭”地蹲直身子凑近我,爪子抬高道:“你你你!”
“我什么,”我低头扫落满身碎屑,“不是冷么?回去了。”
秦三响用前爪将眼睛揉了又揉,不可思议道:“你头发为何全白了?”
我蹙眉朝后抓,兜住一手雪似的长发。
是真的。
白发将我拉回雨水肆掠的祭台,可梦中事,究竟何以能够影响到梦外人?
秦三响大受震撼,围着我转了又转。我仍在怔然中,捧着那一缕发,却听月下风起,有什么东西近在咫尺,簌簌滑动。
“尾衔。”
两声重叠着的尾衔,落入我耳中。一声来自秦三响,狐狸拔高嗓门,磕磕巴巴道:“这怎么……”
那么,另一声呢?
另一声肖似我的音色,它比起狐狸的细微许多,混在风声与喧嚣里,却依旧被我捕捉到。
它是这样近,这样近,以至于肌肤皮肉相贴,每一寸滑行过后的感受都鲜明。
“怎么会有条蛇啊!”
我侧目,就看见了那条蛇。
蛇约一指粗,身长鳞细,青首白尾。它滑至肩头抬高半身,脑袋前探,蛇信几乎扫到我鼻尖。
它张嘴,露出的尖牙上犹带一点红血珠。那血颤颤巍巍,恰好滴入衣缝,当我低头时已经滑至胸口,往小裂伤里渗了渗。
今夜熟悉的壅塞感,意味着血中蕴藏“生息”。
正是我的血。
梦也非梦,真也非真,虚实难辨的混沌感彻底淆乱我,叫我心头一跳,痴痴抬首——
便对上一只近在咫尺的金色竖瞳。
第7章 蛊
它冷而深的眼睛,直直看着我。
蛇正是梦里的那一条,缠在我脖子上,好似玉绸带,身长体细,只堪一握。
我伸手,那蛇果然顺势绕我掌心,如祭坛上那般,尾巴尖儿轻轻拍着我的小指。
我问:“你在叫我?”
蛇张了张嘴,却又只徒劳吐出红信,吐不出人言了。
但我确信方才并非错觉。
那声音太近,响在咫尺间,贴着我的皮肉,钻进我的骨骼。
尾衔。
的确是这条蛇在叫我。
我拎着小家伙,一时有许多话想说。想问它如何从梦内追到梦外,为何模仿我的声音,又怎么会从那断首神像中钻出。
我最终先问了第二个。
蛇歪歪脑袋,似乎懂又不懂,只用尖牙在我食指磕了一下,一颗小血珠冒出来,蛇信舔了舔。
我却看懂了它的意思。
或许是“生息”之效。
生息叫我能够听懂蛇语,就如同秦三响的狐言。哪怕这小蛇似乎不大会讲话,有些内敛。
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除却方才的梦外,我此前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这蛇。若真是梦中蛇来到现实境,那么此前在佛堂佛像前的那一声“尾衔”,又究竟是不是它?
我活了二十余年,从来不晓得梦境与现实能够互通。可若当真不能,那么此刻,我是不是已经再度坠入了第二场幻梦?
我有些恍惚,此事越想越蹊跷,处处透出古怪,却又偏偏有种莫名的熟稔。
蛇缠绕在我掌心,柔软的腰腹贴着肉,好似我和它都未对彼时有所戒备——当我意识到这点时,小蛇已经轻轻巧巧,缘手腕滑进我袖袋中,瞧不见了。
“发什么呆?”秦三响撅臀扒坑,回头看我,“里头全是枯枝败叶,你下去做什么?”
我一想到复杂的来龙去脉,就只说:“踩空了。”
秦三响登时无语,连连催促我赶紧先回庙中。我们踏入供堂后,秦三响累得抱尾就睡。我却没什么困意,四下打量时,发现长明灯似乎又亮了一些。
我凑近了点,小蛇也从袖中滑出,阻隔掉我看那灯的视线,金色竖瞳里映着我的倒影。
“你叫了我好几次,对不对?”我压低声音问,“你是从哪儿来的呢?”
蛇默了片刻,并不答话,却转身下滑,绕开刀斧劈砍过的佛像底座,往持目佛后方绕去。
我跟上了它。
蛇夜行于角落,悄无声息地滑动,隐入黑暗中。
原本不大的供堂,佛像后却像猝然有了无穷无尽的暗甬,如何也走不到头。一人一蛇不知行了多久,待周遭彻底瞧不清时,我吹折引火。蛇首高抬,我随之仰望,倏忽瞳孔一缩。
——竟是密密麻麻的珠串铁索。
锁链自一樽佛像肩颈而出,根根以杵作尾,深深凿入地中。
链身上缀浑圆珠串,沉甸甸地塞满每个孔洞,以至于锁链尽数弯折。一眼望上去,好似想将那塑像彻底钉在此处,不得解脱。
又或者借它之力,镇守什么东西。
我凑近了再仰面,火折高举,终于勉强看清此佛相貌。佛首怒目、掌有金刚杵,其座下伏着一头狮子,狮尾卷着一柄长剑,直直刺入底座中。
这是婆罗的怒目佛。
怒目佛不同于持目佛,二者偏又离不开彼此。传言曾经梵竺妖魔横行,一如百余年前的瞻州。持、怒二佛本为亲兄弟,见人间遍地横尸,便决心斩除孽障,是以怒目造杀业,持目净罪恶,兄弟二人游走世间,所过之后,信众无不感恩戴德。
这故事我听过许多回,早已能够倒背如流。从前在乡时,爹娘便领回过两樽小巧的持目、怒目二佛,当夜我发起高烧,娘对着佛像拜了又拜,祈求它们庇佑我。
可惜,我似乎没有受被庇佑,我一天天消瘦下去,最终死在雪夜中。
所谓神佛不过如此。
如今又见怒目佛,却不复当年壁龛中的小巧模糊,眼前佛高约三十尺,双瞳半隐于暗处,目似乎是琉璃珠,遥遥映照火折光亮,更显威严可怖。
不知何处起了风,蛇攀到我肩上,火折颠扑,映得它金色瞳中跃起一簇赤红色。
蛇吐着信,“我”的声音再度响在近处,轻轻刮擦着耳廓。
“尾衔。”蛇贴着我的颈,一圈一圈缠绕我。
它是这样小的一条蛇,在这瞬间,我却觉得自己被什么巨大的身躯包裹住。以至于无形处亦受挤压,蛇鳞细细蹭过我,寸寸贴合着皮肤。
冰凉的,像是沉入冷湖中,并不难受,却反倒叫我觉得安定,叫我有几分迷离。
“砸了它。”
我猝然回神,在满室的寂静里,蛇首贴到我的脸颊,那信子一下下轻蹭过眼梢,几乎是在舔|弄了。
我闭了闭眼,问:“什么?”
“砸。”蛇的尾尖翘起,指着怒目佛的方向,声音里满是蛊惑。
“砸了它。”
第8章 缠
它要我砸了这樽佛。
蛇身绕颈,蛇首贴面,尖牙也对准了我的眼。青白色蛇鳞近在咫尺,滑动间细密地响。
这算是威胁吗?
我两指捏住它的脑袋,另一手攥住它七寸处,火折无声坠地,焰色遥遥照映我。
我偏头,问:“凭什么?”
蛇被扼住要害,丝毫没怕,反倒一点点缠紧我的脖子,纤长红信点在我眼梢,又舔了舔。
竟好似不谙世事,乃至显露出几分无辜。
我指间随之用力,将蛇首彻底固定住,对方终于被迫直视我。
“不是会学我说话么,”我问,“怎么,现在又成哑巴了?”
不知出于什么,对方的金色竖瞳缩了缩,尾巴尖也跟着抖,它再度吐信,语气却比方才还要软和。
“尾衔,”蛇说,“帮帮我。”
我一愣。
这反应倒是出乎意料,我原以为这家伙好歹得同我鱼死网破,要不捏死它,要不缠死我,没想到它竟是个毫无骨气的。
想必也是个无甚本事的。
我顿觉好笑,于是问:“如果我不仅不帮,还想杀了你呢?”
“方才在那蜃境里,我救了你。”蛇循循善诱,“你们人讲究知恩图报,你便要如此报答我么?”
原来是蜃境。
所谓蜃境,似梦非梦,乃是虚实与幻现的结合,境中所历之事可真可假,不过一旦死去,魂魄便会永远困在蜃境里,成为蜃主的食粮。
我掐着它七寸处鳞片:“你是蜃妖?”
“我若是蜃妖,又何必出手相救?”蛇似是在忍耐,“放任你死岂不更好?等你死了,喝光你的血,再吃你的肉。”
蛇尾垂在肩头,有什么东西抵了抵我的琵琶骨,但只一瞬,就迅速回撤。
快得像是错觉。
“可我若死了,谁又来替你砸这樽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