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染山青
我重新凝神,冷淡道:“留下我,自然还有此等用处。世间虽久不见妖魔,可蜃妖从前在益野一带颇为流行,我虽未亲历果,却对其还算了解。”
“蜃境之中,若非搭建此境的蜃主,万灵进去后都会被削弱。你既能成功将我从蜃境救下,想必不过自导自演了一出戏。先将我置于险地,再将我救于水火。”
“说吧,这佛像镇住的究竟是你真身,还是汝主?”
蛇愈听,吐信愈快,临到我话音落,它已经浑身紧绷、寸寸贴合住我的喉咙,鳞片一缩一缩,尖牙也泌出了毒珠。
“我如何,吾主又如何?”那蛇仍不放弃,用“我”的声音劝诫我。
“如今你我生息互换、血液相融,便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若封印一日不破,城门便一日闭阖,你不是想走么?尾衔……”
蛇腹蹭着我的腕骨,温温凉凉地渗透我。
“打住。”我闭了闭眼,找回几分神智,“那城门是你关的?”
“我哪儿有这本事?”蛇轻声道,“枯藤复生、石墙断路,若真是我做的,我便不用当蜃主门下小小走蛇,早自己钻出城去,逍遥快活了。”
这蛇一诈就藏不住话,不过问了两句,就将被镇之妖和盘托出,若不是并非善茬,想必能和秦三响成为挚友。
心思浅薄。
我松开它七寸,问:“照你这样说,困住我的反倒是这两樽佛?”
“聪明。”蛇说,“昨夜你就入了一次蜃境,身上已经沾染气息,那佛像因而判定你也是妖,不愿再放你离开,想将你困死城中。”
“如今你不帮我已是死路,帮我,或还可以一搏生途。”
“怎么样?”蛇鼻尖蹭过我指骨,“尾衔……”
它话至此一顿,随即蜷尾一嘶。
“好痛!”蛇看着我左腕上伤口,张嘴就想舔,“何必如此伤害自己?”
我左手一翻,将尖刀推回袖中。我自然是不疼的,但伤在我,蛇腹上竟然凭空出现一处裂口——可见它方才说的所谓彼此交融,竟不是全然在骗我。
那么生死,是否也会与共呢?
蛇似是看出我心思,立刻道:“你杀自己,我也就跟着死一时三刻,随后你一醒我就复生。尾衔,我劝你别再白费功夫。”
“与其继续同我纠缠,不如早点下定决心,砸了这尊怒目佛。”
“巧言令色。”我哼一声,“那蜃主给了你什么好处,叫你这般死心塌地、为它痴守?乃至暗中筹谋,让我也入了这条贼窝?”
“你怎的这般肖想我?”蛇说,“尾衔,不过是因你我投缘,我于心不忍,方才对你出手相助。”
“昨夜蜃境中,我已经救了你一次,却没让你知道,也未图什么回报。今夜你再度误入,你我方才聚首。我见你脱身不得,不愿看你等死,何必如此揣测我?”
它说着说着,竟还委屈上了!
此蛇狡诈,断不能留。
至于什么同生共死,不试试怎能知道?
我垂落的左手向下探,已经摁着了刀鞘,缘其纹路一点点攀拿,再猝然拔出,就能——
原本振振有词的蛇忽然一拧又一松,猛地从我掌心逃脱掉,接着迅速捆上我左臂,直直绕腰缠了两圈,紧得我眼前一黑。
片刻之后,蛇首已经卡在我虎口,将咬不咬。
好大的力气!
“你怕!”我立刻道,“你骗我的,死而复生者世间罕有,你怕我死了,你就再也活不成!”
噗呲。
尖齿没入皮肉的感觉很鲜明。我低头,眼睁睁看着那蛇身上洞出两个豁口,血流出来,它尾尖不住地拍,似是痛的。
“你受伤,”蛇言简意赅,“我会痛。”
我说:“哦。”
“不要你死,”蛇顿了顿,强调道,“你是我救的。”
“是你救的,又不是你的。”我挣扎两下,“松开。”
蛇缠得更紧,鳞都开始簌簌颤栗。
“好啊,”我说,“就这么捆着我,没有我砸佛像,你自己成不了吧?”
“好啊,”蛇说,“就这么缠着你,把咱俩都耗死,骨头也嵌在一起。”
说罢对视一眼,它向左我向右,不约而同偏过头。
殿内霎时沉寂,火折幽幽燃烧,怒目佛狰狞地垂首。僵持之后,先开口的依旧是那蛇。
它说:“自镇压后,误入此城的人,再没有能出去的。”
“原来你已经试过不少人,却没一个成功的。”我依旧不看它,“蜃妖帮凶而已,本就是坏东西,不必与我多费口舌。”
话讲得尖锐,说话间出气易进气难,竟叫我胸口又闷了几分,像压着堵石墙。
却听坏东西说:“没有。”
我问:“什么没有?”
“没试过其他人,”它顿了顿,“你是第一个。”
花言巧语,我才不着道。
蛇兀自解释道:“尾衔,你来城中,必然已经见过了前堂供台下诸多白骨,是与不是?”
我想到那些断手,不情不愿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嗯”字。
“那些便是过路客。”蛇说,“途经者何其无辜?因着信婆罗,便也信那持目佛塑像下有食粮可充饥。不过试着砍凿底座,就被镇力劈断了手,只能孤零零死在城中。”
不对。
“为何只有手骨,”我问,“其余尸身呢?难不成,被你吃了?”
说着,我想起洞窟里那具骷髅,便道:“那洞就是你的老巢,你在里面啖人血肉、嗦人骨头。”
蛇噗嗤笑出了声。
“那我岂不是早成了恶祟容器?”蛇贴着腰腹向上滑,滑到我脖颈处,尖齿虚虚抵着我喉结,问。
“我是吗?”
我猝然低头,下颌磕着它脑袋,险些就将尖齿推入肉中。
“咬啊。”我说, “咬死我,你也别想活。”
蛇却像是早有预料,在我碰到的瞬间便收起牙,只有蛇信舔过,极轻极快的一下。
我猛地仰头。
“我没杀过谁。”
“我”的声音贴着喉结传来,在这时刻显得格外荒谬。
“尾衔,死去的人都成了两樽佛像的养分。否则你以为没有香火供奉,封印为何能够存在这样久?”蛇说,“是善是恶,不必再由我说。”
我问:“那么窟中那具……”
“他试图逃走。”蛇顿了顿,生硬岔开话题,“别的尸体,尽在怒目佛肚中,你若不信,砸开一角,看看便知。”
说到底,还是想叫我砸佛。
“我与你一起。”蛇叹了口气,“尾衔,你大可放心。若你死,我只会死得更透彻。”
我此刻更想知道怒目佛内是否真藏着白骨,因而没有再反驳。
蛇终于舍得松开我,艰难卷来一柄石锤,又带我走向这樽佛。
火折的光很微弱了,可是向上攀爬时,所有珠串却都反射着一簇焰,像是无数只睁开的眼,紧紧追随我与蛇。
它说:“别看。”
我原也没多少分神的功夫。怒目佛塑像高耸,很是难爬。临到咬着火折攀至它肩头,我才停下来,休息片刻。
“还要往上么?”
蛇晃晃尾巴:“不必了。”
“先砸其后脑三寸处,再斩其肩头链锁。”蛇说,“尾衔,动手吧。”
我沉默须臾,猛地抡锤,砸向佛首。
霎时地动天摇,万珠齐震、万链共响,脚下传来某种野兽低吼声,我此前从未听过,不知究竟何物。
我借着残火低头,竟见怒目佛座下石狮活了过来,猛然扑向我。
第9章 骗
我摸向侧腰,手才刚碰着了刀把,却听身后蛇一声低喝:“别管它,砸!”
说罢长蛇飞窜,扑向那头狮子去了。狮壮而蛇细,怎么看也是飞蛾扑火,可惜形势紧迫,两方紧逼,由不得我多思索。眼见佛像后脑凹入一块,金箔已经脱落,我干脆一咬牙,继续将石锤高高抡起——
正当此刻。
石狮的利爪已经全露,蛇口也大张,眼见着就快要对上,后者却将身一扭,从那石狮爪下逃走了。
?
这不对吧。
蛇逃跑的动作太娴熟,石狮一爪下去扑了空,没能刹住,就要同我直直撞到一处。说时迟那时快,我的锤子正高举着,顺势就猛地一落,砸得它脑袋碎屑迸溅,咕噜噜滚下佛像,缠了满身锁链。
那没心肝的坏蛇却不知躲到了何处,狮子剧烈挣扎,分明不会轻易放过我。我握着石锤,早没了退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狮子还未脱身,再度往佛像后脑抡去。
轰!
佛像碎了。
怒目佛的脑袋倾颓下来,万千珠串骤然崩断,佛珠散落一地,锁链也齐齐裂口,石狮挣脱束缚,怒吼着再度扑向我。
我握紧石锤冷眼看它,等待下手的最好时机。
一触即发。
瞬间锤头磕着利爪,咯吱一顿涩响。狮子明显动了怒,偏头来咬我。我胜在灵活,借着怒目佛肩臂避开,正当攀住断首要再躲时,忽听当头一声低喝。
“孽障!”
狮子像被定住般,霎时没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