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魂飞鸟 第70章

作者:不枝道 标签: HE 玄幻灵异

向乌陷入缄默。

夏至见他摇摆不定,便转向一边,神情逐渐落寞,似乎在斟酌着放弃什么。

他刚要摆手离开,向乌却忽然开口。

“渠影去哪了?”向乌四处张望。

夏至回道:“躯体凑齐了,他去了小满那里。”

“你送他过去的?”向乌狐疑。

“怎么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不救夏小满。”

夏至感到好笑,“你到现在还认为是我不救他?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但他说你很厉害,你能看到所有可能性,你能看到所有缘线对不对?你能改变过去和未来,你能改写所有线的一切。你至少能让他有的选。”

看到向乌仍然不依不饶,夏至揉着太阳穴,无可奈何。

他只能从头开始讲。

“我和你说过,我和夏小满近于永生,但也是人类,只是身上肩负了特殊的职责。”

向乌点点头。

“这个职责就是看管缘线。”

看管缘线的人,自身并没有与他人相连的线。

他们没有如同常人般可以留在缘线上的过去和未来,几乎不可能与旁人因为某段深刻的关系而生发缘线。

夏至说:“我在你身上系了白昌行的半根线,你才能带着渠影见到夏小满。”

“半根?”

“另一半根本系不到夏小满身上。”

即便夏小满的确是白昌行生命里无比重要的人,即便命运已经为白昌行探出线的半端,他也永远不可能得到对岸的回应。

夏至问:“你就没好奇过?寿命无限长的人,从古代活到今天,大几千年过去了,怎么不说为非作歹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为何还活得像个普通人似的?”

他不等向乌接话,继续道:“因为我们不能。我们自身没有命运可言,也无法轻易改变他人命运,改命数的成功率连亿分之一都没有。”

那根线描绘的未来里,白昌行的人生有无数中可能性,却唯独没有和夏小满相爱的选择。

爱人之间一定会生发缘线,如果夏小满非要这么做,白昌行就会生出一条探不到对象的线,这条线和夏小满一样,没有未来。

再继续下去,是谁也想不到的恶果。

可是白昌行身上已经出现了那样的断线。

“我们身上有看护缘线的职责。永生换来的代价是受限和无止尽的付出。”夏至轻声说。

向乌怔然,迷茫地消化他的话,半晌低语:“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夏小满。”

他感到不安。

既然夏至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夏小满,既然夏小满的事已经成为了不可逆转的既定事实,那夏至还和他讲了这么多。

夏至在他身上系线,诱导他查案,帮他回到过去看到白昌行和夏小满的经历,现在又一一为他解释清楚。

他还说了许多有暗示意味的话。

向乌心头一跳,抬眼撞上对方严肃的目光。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改变小满的未来。”

夏至踏近一步。

“我来这里是为了你的未来。”

四肢陡然发麻,向乌死死攥拳,试图找回双手的知觉。

从刚刚开始他就有心理准备,夏至问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在他心里留下印记,起初他只是疑惑,现在却如遭雷击。

“倘若有一天你也会回到过去,你也会看到真相和谎言交织,你也曾像这样,飞蛾扑火,最后失去一切,那你还要不要回来?”

向乌回答不了。

脑子都要转烧了,他还是没办法想明白夏至话语背后更深的意思。

夏至并不为难他,拍拍他的肩膀,“不用现在回答,等时机到了,你自然会选。”

语罢,他挥挥手转身离开,仿佛使命已然告一段落。

渠影在麦田里找到了夏小满。

夏小满正躺在金灿灿的田野里,眯着眼晒太阳。秋风凉爽,他昏昏欲睡,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耳畔麦秆编的小花。

一声����轻响,布袋落在他身边。

“你的身体。”渠影说。

“谢谢你。”夏小满仍旧躺着,慢慢打了个哈欠,困倦看他,“向乌不在,你可以问你想问的了。”

渠影不说话。

他独自面对其他人时总是话很少,常常像现在这样不言不语。

夏小满坐起来,笑着安慰他:“紧张什么呀?我的回答又不一定是他的回答。”

“你看到了他的未来。”渠影说。

夏小满摇摇头。

“我只能看到过去和现在。他的线是再生的,还没有未来。”夏小满撑着下巴,讲话慢悠悠的,“再者,他是仙鸟,仙人有别,要看他的未来得找我师哥。”

渠影垂睫。

夏小满并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等,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而后闭眼吹风。

“你爱他吗?”渠影轻声问。

夏小满睁开眼,抱着膝头笑了笑。

他也沉默一阵,轻飘飘地说:“我活得实在太久,久到记不清自己多少岁。刚开始觉得新鲜,跟着师哥下山,到处乱跑。”

“外面有很多坏人,杀人放火,断系取灵,为了斩断一截缘线什么都做得出来。你见过人吃人的场面吗?比那样还血腥千百倍。

“我在外面走了百余年,换成一般人恐怕死了几百回。那些人剥皮抽骨,剔肉取血,我太害怕了,和师哥说我要回去。我想回山里,再也不要和别人说话,再也不要见任何人。师哥拗不过我,可我在山里能做什么呢?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我还在。不吃饭不会饿死,不喝水不会渴死,做什么都可以,只有我自己,做什么都没意思。

“所以我就睡觉。一直睡,不分白天黑夜,反正也没人来找我,没人在乎我究竟在哪里、在做什么,因为他们都知道我不会死,不死的人,哪里需要关心。

“那天我闭上眼睛,一直做噩梦,梦见有人绑架我,威胁夏至。他们把我的肉一片片刮下来,血流个不停。我没有死,我睁开眼睛,夏至说我睡了很久。

“很久很久,说不清多少年。我又下山了。

“小秀河没有坏人。”

夏小满的声音很温柔,比水波更柔软,比秋风更温暖。

“他是对我最好的人,比所有人都好。他把我当人看,把我当朋友看。人世间的感情分很多种,他把我当朋友,当兄弟,当恩人,那我就做他的朋友、兄弟、恩人。对于漫长的生命跨度来说,我们是什么关系,他把我当什么,都不要紧。

“你问我爱他吗?我爱他。可是你要知道,世上的爱不仅仅只有对恋人的爱。

“它也不能是对恋人的爱。”

夏小满长长出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脸颊。

“活得太久真的很痛苦,我怎么敢在一个寿命有终的人身上追求爱情?”

渠影顿了片刻,低声道:“你害怕寂寞。”

夏小满苦涩地笑。

不仅仅是寂寞。

他轻轻回应:“对,我害怕寂寞。”

“我害怕从今往后,世上再也不会出现他的身影,所以我活在这里。”

“他永远在这里。”

风停了,水波不再。

渠影望了望寂静如死的水面,转身欲走。

夏小满喊住他:“向乌和我一样,寿命长得难以想象,这是你来这里的原因。”

渠影驻足。

“但是他不是下一个我。他的回答,只有你亲自问才能知道。”

渠影抬手,摸了摸耳垂。

耳饰冰冷,银制耳堵上也没有残余的体温。

他找不到任何命运的征兆,却还是回到向乌面前,拉着木然发愣的人坐在户外的空地上。

夜空晴朗,明月银色的光辉铺洒倾落。

向乌因为他出现而回神,有些疲倦地靠在他肩侧,好奇问:“怎么半天不说话?拉我来看月亮?”

渠影抿抿唇,再三斟酌才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只是假设。”

“嗯,你说吧。”向乌点头。

“如果你是夏小满,或者说,你像夏小满一样,有无限长的寿命。”

渠影不敢看他的眼睛,将脸转到另一边,轻声问:

“那你还会爱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吗?会不会像夏小满那样,不敢在白昌行身上追求爱情?”

向乌愕然而迷茫地看他,似乎难以置信,慌忙遮住发烫的眼睛。

他许久没说话,一直在思考,久到渠影以为今天等不来回答。

就在他要改换话题时,向乌突然抓紧他的手。

好似想通什么,向乌非常确定地说:“不会。”

“如果我拥有无限长的寿命,遇到了心爱的人,依然会像寻常人一样爱他。但是要比普通人更热烈才行,最好能一下付出几千几百年的热情。不然就不好了。”向乌凑到渠影身前,回答时手上还比划着,想要表达出很长的时间跨度。

渠影垂下眼帘,“可是他的一生很短暂。”

“所以才要更热烈呀,”向乌趴到下面,坚持不懈地追逐渠影的视线,“因为相逢很短暂,所以要将以后见不到的每一天的爱都表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