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绣生
队伍末端的徐暮蝉学着它们的样子跪倒,眼皮却悄悄抬起,小心地观察四周。
他发现前方的怪物身躯正在融化,就像一只只正在融化的雪糕,五官和身体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模糊,可以预料到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化作最初始的模样回到黑河之中。
当然也有许多模样依旧十分清晰的怪物,它们用有力的爪子或者触肢抓住附近的怪物吞噬,每吞噬一个怪物,它们模糊的身体就变得清晰一分。
吞噬同类以维持自身的举动让徐暮蝉意识到或许并非每个非人之物都自愿与黑河同化。
徐暮蝉骤然想起之前莫名失踪的金花娘娘,当时为了破解金花娘娘留下的讯息,他还入过魏峣的梦,当时在魏峣梦中看见的情景,就和现在十分相似。
徐暮蝉心跳快了一瞬,他小心地控制住情绪,仗着身形不起眼,灵活地在不断融化的怪物们之中穿行,尝试寻找熟悉的身影。
黑河对岸的这片土地仿佛没有边际一样广袤,白色的月光穿透飘浮在空气之中的雾气,一切都透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幻。
在其中穿梭久了,徐暮蝉的动作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他赤裸的双足不知何时已经沾满了浓稠的黑色河水,那些河水像是有生命力一样地附着在他的皮肤表面,并试图向上攀爬。
意识到这一点的徐暮蝉停下动作,游走的黑发将附着在皮肤上的水珠抖落,他的四周顿时也响起一片滴答滴答的水滴声。
徐暮蝉抿起唇,盯着脚下黑色的水流,看来这里并不能久留,时间长了说不定就会和那些失去自我意识的怪物一样,最终和黑河融为一体。
但他四处穿梭了这么久,既没有发现金花娘娘的踪影,也没有找到跟哥哥有关的线索,徐暮蝉不甘心地咬紧下唇,红色的瞳仁动了动,目光掠过远处的群山。
巍峨的群山一动不动地矗立着,不知名的巨大树木在山顶张牙舞爪,巨大低垂的月亮就挂在树枝上。
那里是黑河的起源。
徐暮蝉目光动了动,没有再盲目地找寻,而是尝试向着远处的群山靠近。
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忽然刺向他,徐暮蝉本能感受到了危险,在身后肆意游走的长发如同警惕的蛇群探头。
然而四处张望却并未发觉目光的源头,徐暮蝉的目光又回到了远处的群山上,他决意盯着那股如有实质的目光前行。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远处的群山似乎缓慢地动了起来。
但浓重的雾气如同薄纱遮挡在前方,让徐暮蝉无法确定是群山真的在动,还是雾气流动时造成的错觉。他抿着唇继续前行,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跪趴在地上的非人之物纷纷转头看向他。
怪异的沉默中,一条手臂伸出来挡在他的前方。
那条手臂格外巨大也格外狰狞,灰黑色的皮肤乍一看上去像是干枯的树皮,徐暮蝉的目光顺着手臂从下往上攀爬,便看见了手臂的主人——竟然是他找了很久但始终没有找到的金花娘娘。
金花娘娘的身体比在魏家时要大了无数倍,她高大的身躯从上方探下来,只有一只竖瞳的面孔从乱发之间探出,静静地注视着徐暮蝉,强硬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并不陌生的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金花娘娘其余的手臂支撑过于庞大的身体,唯有一只手臂指向徐暮蝉身后:“回去,那里……不能去……”
徐暮蝉和她对视,并没有顺从地转身。
遍寻不到却又忽然出现的金花娘娘,让徐暮蝉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最终他笃定地问道:“魏西楼让你来阻止我?他在哪里?”
金花娘娘依旧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再一次重复:“回去。”
徐暮蝉眯起眼睛打量面前的金花娘娘,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拦在前方、宛若枯枝一般的手臂上,然后又从那手臂上方越过,看向了雾气后的群山。
这一次他可以确定,不是错觉,远处的群山确实在动。
或者很准确地说,那根本不是群山,而是无数比面前的金花娘娘还要巨大的非人之物,它们如同山峦一般蛰伏在远处,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土地,或许也注视着他。
缓慢的心跳变得鼓噪起来,鬼化之后心跳也变得极为缓慢,这是徐暮蝉第一次在鬼化后感受到如此剧烈的心跳。
他往前一步,不顾金花娘娘的阻拦,注视着远处的山峦,大声叫道:“魏西楼!”
凄厉的声音打破了黑河两岸的平静,无数声“魏西楼”像荡开的涟漪一般扩散开来。
群山缓慢的移动停了下来,一道无比巨大的身影缓缓显现出来,现实灰色的手臂从阴影之中跳出,它们支撑着过于巨大的身躯向前探出——
无法用人类语言描述的庞大身躯如同阴云笼罩在徐暮蝉上方,那张本该非常熟悉的面孔也因为比例过于巨大而产生了陌生感。
猩红的竖瞳在灰色的脸孔上张开,像危险的深渊的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徐暮蝉。
仅仅只是被注视,徐暮蝉就已经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压力,明明鬼化后的皮肤坚不可摧,但他却感受到了鲜明的刺痛感,光滑皮肤表面甚至隐隐约约出现了裂痕。
但即便如此,徐暮蝉依旧没有退后。
金花娘娘不知何时已经趴伏在了地上,她颤抖的声音在徐暮蝉脑中响起,是提醒也是警告:“不可直视黑河。”
她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让徐暮蝉心口一颤。
这一次徐暮蝉遵从了她的话,闭上了眼睛,却依旧倔强地仰起脸朝向上方的面孔。
承受了巨大压力的皮肤崩裂流出殷红的血液,细细的血流经过眉骨,贯穿了整只右眼,宛若血泪一般蜿蜒过半张脸庞,最后在下颌处汇聚,“滴答”一声,隐没在黑色的水流之中。
徐暮蝉舔了舔干燥的唇,却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
强烈的存在感告诉他上方的庞然之物并不曾离开,但身体各处承受的痛楚也更让他明白,眼前散发着可怖气息的神灵,是金花娘娘口中的“黑河”,而不是他的哥哥。
徐暮蝉眼睫剧烈地颤抖着,鲜血湿漉漉地挂在睫毛上,让简单的睁眼动作也变得困难起来。
但他最终还是不甘心地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窄缝,他不敢直视上方的脸庞,而是看向远处的山峦——深重的雾气不知何时散了,他可以清晰地看见,静默注视着他的庞然之物,自腰部以下与群山相连。
金花娘娘说祂是黑河,但徐暮蝉却固执地认为,魏西楼是被黑河困住了。
“从神仙村的鬼域出来,我一直想找你,但哪里都找不到你。”
徐暮蝉的声音轻轻的,透着极力克制的颤抖:“我之前就猜你一直没有回来,或许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没想到困住你的竟然是黑河。”
像是自言自语的话语随风消散,居高临下的神灵并未给出任何应答。
皮肤里渗出的鲜血越来越多,被鲜血沾湿的睫毛难堪重负,徐暮蝉重新闭上了眼,凭借直觉仰头朝向上方的无悲无喜的脸孔,许久才又重新出声:
“你最终也会像那些东西一样,跟黑河融为一体吗?”
依旧没有任何回答。
徐暮蝉倔强地追问,一声接着一声:“你还会回来吗?”
“我要怎么才能帮你?”
“魏西楼,你说话!”
迟迟得不到回应,徐暮蝉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身体承受的疼痛已经变得麻木,反而是精神变得紧绷,难以面对的失去让他的理智濒临崩塌。
“你要是敢死,我也去死。”
身后黑色的长发忽然暴涨,徐暮蝉不管不顾地睁大了眼睛,咬牙切齿地喊道。
在他看清上方脸孔那一刻,一只无比巨大的手掌伸过来将他完全覆盖住,徐暮蝉不甘心地攻击完全笼罩住自己的巨大手掌,黑色的发丝竟然穿透了掌心和指缝,如同蛛网一般密密麻麻地在灰白色的手背表面攀爬蔓延。
另一只灰白的手臂缓慢地伸过来,本是想要拨开这些细密的发丝,却又顾忌着什么,又缓缓收了回去。
最终那只巨大的灰白手掌轻轻握起,将掌心里小小的人送到了深夜与黎明的交界之处,而后掌心向下翻转——
徐暮蝉的身体向下跌落之时,听见魏西楼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阿蝉已经长大了,可以好好照顾自己。”
第89章
强烈的失重感之下,徐暮蝉拼命睁大了眼睛,看向已经隐入了浓雾之中模糊的巨影。
将他送离的庞然之物并没有离开,似乎依旧隔着浮动的云雾注视着他,徐暮蝉用力咬紧了齿列,因为坠落而向上扬起的长发再一次暴涨,不甘心地伸向云层之后的巨物,徒劳无力地想要抓住什么。
但就在那些黑色的发丝将要触及云层后的巨物时,灰色的手指探出,轻柔而强势地将之拨开。
再次遭到拒绝的黑发似被惹怒的蛇群,在那只手指上恶狠狠“咬”了一口后,便被徐暮蝉不断下坠的身体拖拽着离开巨物林立的异度空间。
徐暮蝉身体重重跌落,却并没有感受到意料之中的疼痛,脊背触碰到的是柔软床垫。
强烈的眩晕感过后,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爬起来,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家里。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朝阳跃出地平线攀爬至头顶,窗外有风拂过,树叶摩挲发出簌簌的响动,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徐暮蝉在床上呆呆坐了一会儿,身后的长发像是自我安慰一样环绕着身体,其中蜷缩在一起的一小缕搭在了徐暮蝉的腿上,团起来的末端舒展开来,露出里面小心保护着一滴黑色液体。
这是他被强行送走时,从魏西楼或者说黑河化身身上所取到的一滴血。
以双方的实力差距,如果魏西楼当时不愿意,徐暮蝉根本取不到这一滴血。之前与黑河联结时,徐暮蝉通过闪现的画面看见了欧阳玉平升仙后的场景。而眼下这一滴血极大可能来自黑河本源,魏西楼几乎是放任他取走,或许里面藏着一切疑问的答案。
徐暮蝉垂眸凝视着这小小的一滴液体,黑色的液体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却比徐暮蝉所见过的黑河水要更为浓稠,散发出来的气息也更为可怖。
只是略微犹豫后,徐暮蝉就小心地将指尖凑了过去。
浓稠的黑色液体在接触到皮肤之后,像是感受到了吸引一样迅速攀附上来,徐暮蝉没有躲避,任由它渗入皮肤之中,又或者说他在主动吸收这一滴液体。
当黑色水滴完全消失不见的时候,徐暮蝉几乎控制不住地完全鬼化,暴涨的黑色长发几乎塞满了整个房间,强烈的眩晕感下,徐暮蝉仰面陷入长发之中,因为鬼化呈现玉石质地的身躯完全被黑发淹没。
他黑红色的眼瞳大睁着,瞳孔确实涣散失焦的,庞大的信息流像洪水冲刷过他的意识,他在汹涌的水流之中挣扎沉浮,终于抓到了有关魏西楼的那一块记忆碎片——
他看见广袤辽阔的大地上,植物郁郁葱葱,无数人类和动物的尸体堆叠在一起,像一处巨大的坟场,寂静无声,只有上方白色月光倾泻下来,带着死亡的寒意。完整的尸体逐渐腐烂、分解,化作累累白骨,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地面开始渗出黑色的如同石油一般的液体,它们渐渐没过累累白骨,淹没了郁郁葱葱的植物,将曾经广袤的大地变作了黑色的海洋。
而他和魏西楼就在这片黑色的海洋中沉浮。
这一幕并不陌生,徐暮蝉几乎立刻就回忆起了从神仙村的鬼域撤离时,他被欧阳牧暗算不慎卷入了黑河之中。
当他醒来时,哥哥的身体不知所踪,而他只能茫然地在黑色汪洋中挣扎寻找出路。
最后是哥哥忽然出现,他才得以离开那片没有边际的黑色汪洋。
只是当时徐暮蝉只能听见魏西楼的声音,但现在他却再清楚不过地看见了魏西楼的身体是如何被黑色的水流分解融化,当人类的躯壳彻底融入黑色的海洋中时,巨大的五猖神从海底升起。
他的面容仍然是徐暮蝉熟悉的模样,可散发气息却更为阴冷可怖。
在徐暮蝉茫然捂住地在黑海之中寻人时,那可怖的庞然之物就停留在远处,猩红的竖瞳静静地注视着他。
直到过了许久,巨大的神明才低下头来,用巨大的手掌小心地拢住他,不许他乱动,然后用徐暮蝉十分熟悉的声音说:“闭上眼睛,不要乱动。”
熟悉的气息让徐暮蝉放下了戒备,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无比巨大的神灵将双掌合拢护住他,带着他一起沉入了黑海之中。
那之后,徐暮蝉在破庙里的神台上醒来,魏西楼却不知所踪。
但眼下,被庞然之物搅动的黑海却再次恢复了平静,白色月亮一动不动地悬在海平线上方,像一只没有瞳孔的浑浊眼球,始终注视着寂静的海面。
徐暮蝉同样注视着海面,而后就发现黑色海平面竟然在逐渐下降。
当海平面下降到一定的高度之后,原本被淹没的山峦和土地重新露了出来,海洋变成了无数的湖泊和河流——徐暮蝉曾见过无数次的那条黑色河流,在白色月亮的注视下,穿过巍峨的黑色群山,从远处奔流而来。
土地吸饱了黑色的液体,开始孕育出新的生命。
在郁郁葱葱的植物重新生长起来时,徐暮蝉看见数不清的巨大身影从黑色的黑流中爬了出来。
它们有的身形巨大动作迟缓、有的娇小如同人类,却十分灵活,还有一些甚至连基本的人形都没有,但无一例外的是,它们以千奇百怪的姿态,从黑河中爬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走向广袤的土地。
这一切与徐暮蝉曾经学过人类文明演变史截然不同,但这一刻他却依稀明白了,这就是黑河的起源,也是一切神灵与邪祟的起源。
自古以来,神鬼文化与人类的发展演变都密不可分,或许正是因为它们、他们还有祂们,都曾经沉于同一片黑色的海洋之中。
黑河是起源,是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