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绣生
但它同时也带来毁灭和灾难。
它是一切生命的起源,也是一切生命的归宿。
而现在,黑河正在召回所有由它创生的生命,当一切回归本源时,黑色的潮汛将会再次席卷大地,带来死亡,创造新的生命与文明。
意识到这一点的徐暮蝉只觉得大脑一阵刺痛,他闷哼一声,撑着手臂挣扎坐起身,模糊的视野中却看见巍峨的黑色群山中,巨大的神灵缓缓升起,脸上猩红的竖瞳张开,隔着无数的时间和空间静默地望向他。
那是魏西楼。
这一刻徐暮蝉终于明白为什么魏西楼迟迟没有回来,因为他和自己一样窥见了黑河的起源,预见了这场将会毁灭一切的终末潮汛。
他选择了留下来,以一己之力拖延潮汛到来的时间。
徐暮蝉嘴唇嚅动,想要说什么,但视野中的画面却开始扭曲、崩塌,徐暮蝉努力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画面,眼前却骤然一黑,下一瞬他整个人就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地上。
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急切地响着,徐暮蝉的视线迟缓地转向叫个不停的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要接电话。
四肢也有些不听使唤,徐暮蝉撑着地面爬行到床头柜旁边,将手机拿起来,通话却正好断了。他看了一眼通知栏,密密麻麻都是未接电话——是首都来接应他的人打的。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三十二,迟钝的大脑费力运转许久,才终于想起来,昨天约定好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双方在江城机场汇合。
徐暮蝉用力拍了拍胀痛的头,连忙回拨电话。
那边立刻就接了起来,听声音是个中年男性:“徐暮蝉?你那边出什么事情了吗?已经过了约定时间。”
徐暮蝉将手机夹在脸颊和肩膀之间,背部靠着床坐着,声音还有些发虚:“确实出了一点事,我还在橡树庄园,你方便派一辆车来接我吗?”
好在电话那头的人倒是非常配合,大约是听出他的语气不对,说立刻派车来接他,又问道:“需要联系医生吗?”
徐暮蝉看一眼皮肤上凸起的血管,看见黑河的后遗症体现在方方面面,不过他并不害怕,反而有一种终于从乱糟糟的线团中找到了线头的喜悦:“不用,我在橡树庄园等你。”
来接应的人在四十分钟后抵达,比预计时间还要快一些。
军用吉普在别墅门口停下,恢复了不少的徐暮蝉打开门,就看见三个穿着军装的男性站在门口。
站在中间的男人朝徐暮蝉伸出手:“潘明辉,奉贺云意贺所长的命来接你前往首都。”
潘明辉锐利的视线扫过徐暮蝉,关切道:“飞机已经安排好了,但我看见状态似乎不太好,真的不需要去医院?”
徐暮蝉没有照镜子,不过只看手上遍布黑色凸起血管的皮肤,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不太好,他将羽融服的帽子戴上,再次拒绝:“不用,我有急事要跟贺所长说,直接走吧。”
见他坚持,潘明辉也没有再劝,等他上了车之后,一行人便风驰电掣地赶往机场。
第90章
抵达首都机场后,又换车赶往研究所。
此时已经是夜里,徐暮蝉降下车窗往外看,发现路上多了许多巡逻的武警和车辆,不过路上并不如江城冷清,车辆和行人一如既往的拥挤。
毕竟是首都,虽然各种异常事件频发,但网络上的恐慌还没有大规模地扩散到现实中。
到了研究所,徐暮蝉和潘明辉几人告别,就被工作人员带去了会议室。去的路上徐暮蝉才从工作人员口中得知,贺云意还有其他人已经等了他一个晚上。
会议室的百叶帘全都降了下来,徐暮蝉推开门进去,就发现会议室里竟然坐了不少人,除了贺云意、金晴晴柴明等熟面孔,还有几个年纪很大的老人坐在贺云意旁边,徐暮蝉推门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转向他。
如果徐暮蝉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或许光是这样具有压迫力的注视就足以让他怯场。但他到底已经不是普通人,而且相比他感受到的压力,其他人看见他的模样时似乎更加惊讶。
徐暮蝉在会议室里唯一的空位坐下,旁边的金晴晴关切地看向他:“潘队说接你的时候出了点岔子,你出什么事了,脸怎么搞成了这样?”
来的路上徐暮蝉有足够的时间斟酌言辞,听见金晴晴的问话,便顺势道:“从云东回来之后我就回了住所,当天夜里,我遇见了百鬼夜行。”
“百鬼夜行?”
这个只在影视剧和小说里才会看见的词让众人面面相觑,但徐暮蝉的身份并非秘密,能坐在这里的人都知晓他并非普通人,而是极为危险的鬼王。
“什么意思?”最后是贺云意问道。
徐暮蝉缓声道:“江城最近的情况你们应该也听说了,‘百鬼夜行’就是字面意思,昨天晚上我看见了许多鬼祟出没,它们聚集在一处,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不等其他人追问,他就继续道:“……我出于好奇,跟了上去,然后见到了真正的黑河。”
“我从黑河中得到了一些信息。”
并没有急于将所有信息一股脑和盘托出,徐暮蝉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的表情,将他们的情绪变化都收入眼中。
虽然欧阳家的事情让徐暮蝉选择了信任贺云意,决意要同研究所合作,但贺云意毕竟只是黑河研究所的所长,有欧阳家的前车之鉴,徐暮蝉仍然保留了怀疑态度。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大多是担忧和惊疑,关注重点也不尽相同。
贺云意追问道:“黑河?你见到了黑河?”
坐在贺云意身旁的老人则和声问道:“什么……信息?”
一双双的眼睛全部看向徐暮蝉。
徐暮蝉说:“有关近期各地的水污染源头,还有……终末潮汛。”
短短一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却极为惊人。
贺云意和几位老人一时之间没有开头,反而是坐在末尾的一个道士打扮的年轻人欣喜道:“你找到了水污染的源头?那可太好了,最近大家为了遏制污染蔓延忙得人仰马翻,但都只是治标不治本……要是能从源头解决最好不过……”
不过他说着说着,大约是见其他人神色凝重,渐渐也歇了声,目光不安地看向会议室中的其他人。
“你提到了黑河,水污染的源头和黑河有关?”柴明直截了当地问。
“终末潮汛……是什么意思?”贺云意接着问道。
“终末潮汛,就是现在各地河流被污染的原因。”
徐暮蝉说:“我通过黑河,看见了黑河的起源。如今各地出现水流被黑太岁污染,是因为黑河正在召唤所有曾经从黑河中诞生的神鬼,黑河在有意识地积蓄力量,当这些神明与鬼祟与黑河融为一体,黑河的力量达到最强盛的时候,终末潮汛就会到来。”
“它的力量或许足以覆灭整个人类文明。”
“等等,这会不会太夸张了?怎么说得好像世界末日一样。”柴明有心打破凝重的气氛,但在场人却没有一个人的表情能轻松起来。
他也渐渐绷起了脸,看向抿唇不语的徐暮蝉,喃喃道:“难不成真要世界末日?”
徐暮蝉说:“我只能说,终末潮汛的范围,以及带来的危害,将会远胜于历史上任何一场潮汛。”
“关于你说的这些,有明确的证据吗?”迟迟没有开口的另一位老人目光犀利地刺向徐暮蝉。
贺云意并未介绍过这几人的身份,但是徐暮蝉通过对方的座位以及久居上位所散发出来的气势,便能猜到这多半是更上面的领导。
他迎上老人的目光,摇摇头:“没有。”
老人拧起眉头,沉声道:“按照你的说法,终末潮汛或许会影响整个人类的文明,可你却拿不出任何证据,这要我们怎么相信你?”
“小同学,牵涉到这么多人的事情,我们不能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就做出行动。如果最后并没有你说的终末潮汛,浪费的人力物力还有财力都难以估量,没有人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老人的话非常有道理,但徐暮蝉来首都并不是为了说服他们,所以他迎着对方沉重的目光再次缓缓摇头:“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说服你们,而是想跟你们合作。”
“合作?怎么个合作法?”贺云意蹙起眉。
徐暮蝉说:“根据我获得的信息来看,终末潮汛需要耗费巨大的力量,现在黑河如此动荡,各地灵异事件频发,都是因为现在的黑河力量或者说能量远远不够。所以它开始召唤所有曾经诞生自它体内的那些神明鬼祟,当这些曾经从它体内分离出去的力量全部回归后,终末潮汛才会到来。”
“以普通人。甚至是军队的力量,是对抗不了黑河的。就像人类至今也无法对抗自然灾害一样。要想阻止终末潮汛的到来,我们只能设法阻止神明鬼祟继续回归黑河,如果黑河无法积蓄足够的力量,终末潮汛自然也不会再到来。”
当然其实这里面还有最为关键一环,那就是黑河化身的存在。
但这一点涉及魏西楼,即便面对贺云意等人,徐暮蝉也没有打算和盘托出。
“按照你的说法,我们只要阻止那些神明鬼祟回归黑河,就能解除终末潮汛的危机。但这说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很困难,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说话的中年男人坐在徐暮蝉对面,他是宗教协会的高层。宗教协会统领所有玄门,这段时间水流污染,导致各地灵异事件频发,宗教协会上上下下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对眼前全国各地的情况最清楚不过。
宗教协会内部不少人其实也意识到了危机,好些已经退休归隐的老人们都出了山,试图为这场灾难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但现实并不如影视剧那样顺利,人类面对天灾尚可以运用科技的力量去对抗去阻挡,可面对这些难以捉摸的神鬼时,就只剩下无力。
他们这些人,好些一辈子敬神捉鬼,可事到临头,却发现自己看到的只是最为微渺的一角而已。
当这个世界真实残酷的一面显露出来,他们只剩下无能为力
徐暮蝉看向对方:“我对玄门并不太了解,不过我和崂山派的阎鹤道长关系不错,知道许多门派都会供奉自家祖师爷,以及一些有渊源的神灵,对吗?”
男人点头,脸色莫名有些凝重:“是。”
徐暮蝉继续问道:“最近这些神灵,还有回应你们吗?”
中年男人脸色微变,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徐暮蝉,嘴唇微微颤抖,许久才声音艰涩地说:“没有。”
但凡能传承下来的门派,都有自家供奉的神明。这些神明平日里接受弟子的香火供奉,在遇见了事情时,也愿意将自身的力量借用一二。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连从前最容易请来的神明,也不再回应。
供奉的神明不再回应弟子,这说出去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一开始大家都还藏着掖着,倒是时间长了多多少少被看出端倪,大家凑到一起一合计,发现神明不再回应的事情并非只有自己一家发生,众人这才意识到了问题。
这段时日他们四处救灾这么艰难,也是因为失去了神灵庇佑后,许多需要借力的术法都不好使了。
徐暮蝉说:“这就是我说的合作。我或许能想办法帮你们和这些神明重新建立联系,不过我一个人顾不到这么多,所以需要你们挑选出一支精锐,跟我一起进入黑河的起源地。”
“到时候你们则负责在外面办一场道场,越大越好,人类的信仰和愿力,或许能帮那些神明从黑河的禁锢之中挣脱出来。”
这些世世代代接受香火供奉的神明,大多和人类羁绊颇深,立场也更偏向人类,就像庇佑魏家的金花娘娘一样。
只要祂们不愿意回归黑河,黑河能回拢的力量就会被削减,就算无法彻底阻止终末潮汛,也能拖延时间。
第91章
徐暮蝉提出合作方案显然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预计,几个高层面面相觑一番,最后是宗教协会的人率先开口问道:“要多少人?人选上有什么要求?”
“黑河研究所成立了这么多年,并非没有直面黑河的人,但那些人……最后一个也没有回来。”
这番话里虽然还有质疑,但徐暮蝉提出来的方案显然也令他们动摇,如今两边的砝码摆上了天平,他们正在小心而谨慎地衡量哪一边付出的代价更小,换取的成功更大。
徐暮蝉如实道:“要唤醒那些被黑河禁锢的神明,让祂们与人类重新建立联系,最好是挑选从前得神明眷顾、联系深厚的人。黑河中禁锢的神明数量远超出你们的想象,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浪费,所以挑选出来的人需要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并且唤醒这些神明。”
“至于人数,越多越好。如果一切顺利,我有六成的把握平安送他们回来。”
“如不过不顺利呢?”
有人开口:“你要求的这些人,如今是奔赴在各地处理突发灵异事件的中坚力量,要是全军覆没……不仅是宗教协会损失惨重,到时候还要面对事件频出而无人可用的局面……”
徐暮蝉说:“如果不顺利,说明我们甚至无法拖延终末潮汛,一旦终末潮汛到来,所有人只有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目光更是毫不避让,明明此刻他并没有鬼化,可皮肤之下隐隐约约流动的黑色血管,竟使他散发出几分阴森的鬼气。
众人注视着散发出强烈非人感的少年,在无形的压迫感之下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