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绣生
疯长的黑发爬满了一条又一条的手臂,当它们终于开始往巨大的身躯上攀爬时,悬于上方的神明似乎后知后觉想要挣扎。
巨大的、没有表情的脸庞上露出类似烦恼的人性化神色,祂为难地看着缠绕在手臂上的黑色发丝——这些发丝似乎比祂想象中要坚韧得多,也麻烦得多。
被缠绕禁锢的手臂失去了灵活性,难以移动。
如果想要重获自由,必然要将这些缠绕的黑发挣断。
但挣断的念头生出来之前,祂却先犹豫了。
发现上方的神明迟迟没有动作,徐暮蝉仰起的脸上露出笑容,他轻抚最近的手臂,轻声问:“哥哥,你相信我吗?”
上方注视着他的神明并没有回答,猩红的竖瞳依旧为难地盯着身上越爬越多的黑色发丝。
过于旺盛的黑发几乎织成了一张巨网,快要将他完全包裹起来。
可即便这样,祂依旧没有下决心挣脱。
黑发托着徐暮蝉上升,几乎到了和对方平时的高度。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能触碰到对方的脸颊。
手指轻轻触碰没有温度的皮肤,徐暮蝉注视着那只几乎能引发巨物恐惧症的猩红竖瞳,再次轻声说:“你必须相信我,不要反抗,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巨大的竖瞳转了转,黑色的眼珠争先恐后地滑向徐暮蝉的方向。
在视线的尽头,是汹涌泛滥的黑河水,四处尖啸奔逃的神鬼,以及朝他扑来的少年——
铺天盖地的黑发席卷而来,将一往无前的少年与无可比拟的巨大神明束缚在同一张网中。
蛰伏的黑发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齐齐扎入了神明坚硬的皮肤之中,它们像嗅到了血腥味的蛇群,不管不顾、用尽一切力量往里钻……
巨大的神明发出痛苦的吼叫声,本能挥动着四肢挣扎。
徐暮蝉扑过去抱住祂,声音轻柔地安抚,眼中的黑色菌丝却如流水一般倾泻出来。
黑色的发丝不断蠕动着,从神明的庞大身躯之中汲取力量,之后又化作浓稠的黑色液体,从少年的眼眶中倾泻而出,源源不断地黑色液体在发丝编织的茧中积蓄,逐渐淹没了巨大的神明,与拼命抱住祂的少年。
巨大的黑茧悬于黑河上方,如心脏一般不断收缩着,越来越小。
群山不住震颤,下方的黑河似有感应,汹涌的河水一漲再涨,逐渐漫过河岸两侧,似有泛滥之态。暴涨的黑色的洪流不断冲击着无形的屏障,一开始气势汹汹,有毁天灭地之势,但渐渐地,却仿佛后劲不足一般变得和缓。
涨起的潮水逐渐退去,群山依旧屹立,黑河渐渐恢复了平静。
始终悬于上方的黑茧只剩下一辆汽车那么大,外围包裹着的密密麻麻的发丝不断蠕动着,最终难堪重负一般向下坠落,沉入了黑河中。
第93章
城市上空,乌云汇聚,隐隐有山雨欲来之势。
研究所最中心的实验室里,监测系统全线飘红预警,大屏幕显示的地图上,无数红圈或是亮起又消失,或是闪烁不断,一众高层聚集在监测系统前,心弦已经紧绷到极致。
这是派出去的百人精锐回来后的第十五天。
十五天前,派出去的百名玄门精锐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虽然多多少少有人受伤,但对比出发之前他们暗中预计的伤亡人数,这样的结果实在让人震惊。
唯一没有回来的人是徐暮蝉。
根据回来的人所说,当时徐暮蝉在最后压阵,一众人在他的指引下先后离开黑河领域,谁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作为最后出来的阎鹤和裴容自然成为了重点盘问对象,可徐暮蝉透露的信息有限,一众人将短短几句对话反复剖析推敲,也没有再找出新的信息。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的计划至少成功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不确定性,在忽然消失的徐暮蝉身上,谁也不知道他忽然消失不见,是不是事情有变中途出了意外。
就在这样的忐忑中,众人耐心等待了几日。
徐暮蝉依旧没有出现,反而是宗教协会先传来了好消息——先前那些不再回应的神明,这几天里竟然开始接连现身显灵。
而有了这些神明的帮助,各门派的弟子们再镇压那些作乱的邪祟时不仅效率高了许多,连伤亡也少了。
这一转变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也说明徐暮蝉最开始提出来的计划是可行的,一时之间各地作乱的邪祟陆续被扫荡一空,虽然水源污染还没有完全解决,但很多停工停课的地区总算能重新恢复秩序,开始正常的工作和生活。
只是好景不长,还没等警报完全解除,监测系统忽然开始全面预警。
代表着潮汛的红圈在地图上反复亮起又消失,收到消息匆忙赶来的高层们一时之间弄不清楚情况,实验室里的气氛低迷到压抑。
这样压抑的氛围里,好几部手机忽然同时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在实验室里回荡,异常刺耳。
电话接起后,里面传来的讯息确实大同小异——出事了。
顾不上全线飘红的监测系统,所有人匆匆离开实验室,涌到了走廊外面的落地窗前,只见外面天空黑云滚滚,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天际横穿而过,沸腾的河水在城市上空咆哮,宛如世界末日降临。
而在城市边缘,连绵的群山拔地而起,巍峨险峻的山峰遮天蔽日,几乎取代了原本的高楼大厦,让人一时之间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海市蜃景,还是真实的恐怖降临。
群山之巅,隐约可见两个巨大的近似人形的影子缠绕在一起,巨大到夸张的肢体伸展开来,无数黑色的粗壮藤条在肢体上缠绕,垂落下来的部分像蛇群一样在山峦之间游走。
远远望去,似张牙舞爪的古怪巨树。
而悬于城市上空的黑色河流源头正是那连绵起伏的群山,那滚滚的黑云细看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云层,而是聚集在一起的黏稠水流,它们如黑云压顶一般向着城市逼近,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作咆哮的水龙,将人类文明击垮。
“不是说计划成功了,这是怎么回事?”
“通知所有人立刻进入战时戒备,不管是不是终末潮汛,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无数的命令从首都发出,又以最快的速度传向各地。
江城同样收到了消息。
魏峣跟随着家人转移时,不忘带上了金花娘娘的雕像。因为转移匆忙,一家四口人同乘一辆吉普,魏峣和爷爷坐在后座,将窗户降下一半探头往外张望。
少年人望着横穿天空的黑色河流,小声嘀咕道:“我们真要回云东啊?去云东一路这么远,还不如待在家里安全,真要是世界末日,跑哪里都躲不掉吧?”
魏老爷子瞥了他一眼,摩挲着拐杖说:“真要世界末日,也就是魏家祖坟还能躲一躲。那里毕竟是老魏家的根……”
魏峣至今没弄懂为什么他爷爷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魏家本家这么热衷,真说起来他们其实也就认识一个老祖宗而已。
况且老祖宗早就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他悄悄撇了下嘴没有反驳,转头朝后备箱看了一眼。
金花娘娘的雕像局促地横倒在后备箱,他又嘀嘀咕咕道:“我听阎鹤道长说,他们观里供奉的神灵们都找回来了,也不知道干妈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去云东了,她回来不会找不到路吧?干妈去过云东吗?”
魏老爷子听他还有工夫在那想七想八,倒是半点没被这压抑紧张的气氛影响,一时也不知道该笑该骂,最后只是叹着气摇了摇头。
倒是魏峣没人理会他,忽然又咋呼起来,一下将头伸到了窗外去:“干妈?”
副驾驶上的白珊珊转头提醒:“峣峣,注意安全!”
魏峣兴奋到根本听不见亲妈的话,他探出头跟忽然出现在车外的高大身影打招呼。满是惊喜:“干妈,真的是你啊?”
金花娘娘巨大的身体趴在车顶上,几条手臂像蜘蛛一样攀着车身,长长的蛇尾拖在后方,将脖子从车顶上探下,一张被黑发半遮半掩的惨白脸孔倒悬在车窗外,静静凝视着车里的人。
这原本是非常可怖的一幕,如果是以前,魏峣忽然看见说不定会当场变身尖叫鸡,但或许是最近各种各样的变故太多,分别的人也太多,以至于久别重逢,魏峣再看见这张诡异可怖的脸孔时,第一时间冒出来的不是害怕,而是重逢的亲切和喜悦。
原来干妈没事。
魏峣心情瞬间大好,把脑袋往里收了点,趴在车窗上跟金花娘娘说话:“干妈,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应该不至于世界末日吧?”
金花娘娘只是看着他,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但他犹自滔滔不绝。
“干妈,你知道老祖宗和徐暮蝉去哪了吗?要是不方便说的话,告诉我他们现在安不安全也可以。”
这一次金花娘娘倒是有反应了,她的脸孔转向矗立在天边的巍峨群山,伸出一只手指了指。
魏峣没看懂,疑惑道:“什么意思?他们在那个方向?”
他又把脑袋往外伸了伸,努力眯着眼睛观察片刻后说:“我什么也没看见啊。”
金花娘娘收回了手,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又不说话了。
魏峣“诶”了一声,夹着声音说:“干妈你再给我点提示啊……”
开车的魏建国听着魏峣一个人说单口相声似得滔滔不绝,不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但是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他儿子看上去就像得了失心疯,趴在车窗上自言自语。
原本跟在他们后面的一辆车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这一幕,踩着油门从他们旁边呼啸而过,会车的时候司机还转头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魏建国按了按心脏,转头对旁边的妻子说:“到了下个服务区换你来开吧,我心脏有点不舒服。”
*
魏峣一家艰难抵达云东的时候,各地也开始戒严。
悬于城市上空的诡异长河压迫着每一个人的神经,矗立在天际的连绵群山,以及群山之上纠缠在一起的两道巨大影子,更是如同旁观一切的死神,城市虽然在以往的惯性下依旧勉强维持着运作,但有关于世界末日的传说却愈演愈烈,导致各地的犯罪率都在急剧升高。
在邪祟作乱的威胁解除之后,人类内部又出现了动乱,先前严阵以待却一直派不上什么用场的军队终于全部出动,四处戒严,防止有恶性事件发生。
诡异黑河出现的第一周,政府宣布进入战时状态,所有人精神紧绷,严阵以待。
诡异黑河出现的第二周,战时状态依旧没有解除,但是人们紧绷的神经逐渐松懈,有人在为世界末日狂欢,有人在高压下祈祷世界末日要来快来,给个痛快算了。
诡异黑河出现的第三周,除了终日不见太阳让人心情郁郁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巍峨的群山滚滚的长河没有消失,但也没有任何的变化。
世界末日迟迟没有到来。
所有人在经历了三周的死亡高压之后,开始进入了破罐子破摔的状态。
试图趁火打劫的犯罪分子被快速镇压,普通人逐渐又回归了正常的生活轨迹。
只要世界末日没来,生活还得继续,班依旧要上,课也依旧不会停。
魏峣坐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土房子里,举着手机对父母严肃地说:“学校复课了,还有六十七天就要高考了,我要回江城。”
手机屏幕上是班级群里发的复课通知。
魏峣是真不想在这破地方待着了,如果真有世界末日,那他应该在江城的别墅里舒舒服服地等死,而不是在这个连网线都没有的鬼地方喂蚊子!
魏建国夫妇为难地看一眼正在泡茶的魏老爷子。
其实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夫妻俩也有点想回去,但无奈家里大事都是魏老爷子说了算,夫妻俩年纪一大把了依旧不敢忤逆长辈。
白珊珊朝魏峣使了个眼色,又瞥一眼老神在在泡茶的魏老爷子。
魏峣立刻会意,举着手机扑到魏老爷子面前:“爷爷,学校复课了,你也不想我考不上大学吧?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魏老爷子抿了口茶,思索了片刻说:“你去问问金花娘娘,要是祂也同意,我们就回去。”
魏峣一听顿时大喜,爷爷又看不到干妈,那还不是他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假模假样地去了一趟供奉金花娘娘的房间,又迅速地跑了回来,说:“干妈她同意了!”
话刚说完,就看见金花娘娘巨大的脸出现在了窗外,竖起来的眼瞳透过凌乱的黑发看着他。
魏峣顿时心虚,讨好地朝祂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