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绣生
魏西楼微微颔首,旁若无人地坐在了徐暮蝉旁边。
他身形高大,超过一米九的身高即便是坐着也足以俯视在场众人,黑色衬衣扣子扣到最顶端,腕上银色机械表折射出冷光,不苟言笑,即使一句话没有说,视线也一直落在旁边的人身上,但也给在场的年轻人带来了足够的压迫感。
魏峣那些朋友一开始还交头接耳,好奇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大佛,但随着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渐渐的她们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八卦更是不敢聊了,最后大家异常默契地安静下来。
本来瘫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的温大江也万分不自在地放下腿,换成了小学生坐姿。
温大江拼命跟徐暮蝉使眼色,无奈徐暮蝉是个半瞎,半点反应都没有。
好在其他人看懂了温大江的眼神,默契地对视一眼之后,纷纷找了借口离开。
最后就剩下徐暮蝉还坐在原地没动。
他歪了歪脑袋,迎上魏西楼的视线,笑着说:“哥哥,你把他们都吓跑了。”
魏西楼微微蹙眉,说:“那肯定是他们胆子太小了,阿蝉就不会被我吓跑。”
“……”
徐暮蝉无言片刻,没说自己其实有时候也挺想跑的,而是机智地换了个话题:“刚才我们在说金家的事,听说金启昨天从楼上跳下来摔断了腿,是哥哥做的吗?”
魏西楼道:“下水道的老鼠而已,何须亲自动手?金启身上背着人命,只要让他能看见就够了。”
徐暮蝉顿时明白了:“哥哥给他开了阴阳眼?”
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是看不见那些非人之物的。
但现实里这些非人生物数量远比想象中要多。很多看不见的人,总自以为是地认为能看见这些东西是一种天赋,甚至认为这是上天的恩赐。
但在徐暮蝉看来,这绝对不是一件能称为幸运的事。
毕竟要接受这个世界有鬼,而且鬼无处不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尤其对金启这样作恶多端的人,更是一种莫大的惩罚。
毕竟这个世界如果有鬼,就意味着被他害死的人也能变成鬼,终有一天会找上他。
徐暮蝉想到许凡提到的那个跳楼的语文老师,感慨地说:“这个世界有鬼,有时候也并不完全是坏事。”
魏西楼将他手里的空牛奶杯接过来,意味不明地问:“阿蝉觉得这个世界有鬼,是一件坏事?”
徐暮蝉一顿,接着神情自若地说:“那些鬼怪吓人得很,哥哥是山神,肯定跟它们不一样。”
仿佛没有发现他眼中的心虚,魏西楼笑着又给他拿了一杯牛奶:“傻阿蝉,神和鬼,有时候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徐暮蝉没有再接话,心虚地垂着眼喝牛奶。
他其实对哥哥的话很赞同。
毕竟旁边的归夷山山神,说是山神,但有时候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比外面的鬼祟还要可怖。
就在徐暮蝉心虚地不停喝牛奶的时候,魏峣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看见徐暮蝉竟然捧着一杯牛奶在喝,顿时大惊失色:“徐暮蝉,你是小宝宝吗,怎么还躲在这里喝牛奶?”
徐暮蝉还没说话,魏西楼却撩起眼皮看过去,目光泛着冷,仿佛一把刀将魏峣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刮了一遍。
魏峣顿时老实了,端着酒在对面的沙发坐下,本能地为自己狡辩几句:“老祖宗,我还有几个月就要成年了,喝点酒也没有关系。”
又问:“徐暮蝉你几几年的?”
徐暮蝉慢慢吞吞地将牛奶喝完,杯子放在了桌面上,怜悯地看一眼不断作死的魏峣。
魏峣大难临头不自知,还在嘚吧嘚说一堆垃圾话,感觉给他个舞台他就能上去说一段单口相声。
魏西楼蹙眉打断:“你很闲吗?”
魏峣被问得一愣,说:“对啊,仪式还没开始。”
魏西楼点点头,目光在魏峣手中的酒杯上停留了一瞬,下一秒就听见高脚杯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魏峣还没反应过来,手中晶莹剔透的高脚杯就突然炸开,玻璃碎片四射,里面的酒液泼了魏峣一身。
魏峣嘴里叫着“我草我草”跳起来。
在他脸侧,一只肌肉裸露在外的手突兀地伸出来,握住了本该划过他脸侧的玻璃碎片。
金花娘娘站在魏峣身后,黑色竖瞳幽幽看向魏西楼。
魏西楼嘴角一扯,朝她恶意地笑了下。
金花娘娘:“……”
它将玻璃碎片随意塞进肚子上大嘴里,隐去了身形。
魏峣超绝钝感力,丝毫没有察觉气氛不对,还在那里叽叽歪歪为什么高脚杯会忽然炸了,这质量也太差了他要投诉云云。
徐暮蝉终于忍不住提醒道:“仪式快开始了,你先去换身衣服吧。”
“对哦。”魏峣总算反应过来,匆匆忙忙就往后面跑去。
魏峣换完衣服,仪式正好开始,宾客们停止交谈,陆续到了中庭观礼。徐暮蝉也暂时和哥哥分开,去了徐家的座位上。
整个仪式办得非常隆重;先是由一群道士们写了祭表,焚烧以昭告天地;之后魏老爷子作为魏家的代表,先是将金花娘娘花式夸了一遍,又编出许多对方保护孙儿的感人事迹,算是昭告亲朋;最后主角之一魏峣才登场,执孝子贤孙的重礼,三拜九叩之后,恭恭敬敬对着金花娘娘叫了一声“干妈”。
在场的宾客们见过不少世面,但像魏家这样大张旗鼓地让孙子认一尊神像做干妈的也是闻所未闻。
一时之间大家议论纷纷,不少人都觉得魏家怕是搞迷信搞疯魔了。
只有徐暮蝉看见,在魏峣郑重地叫出那一声“干妈”的时候,金花娘娘巨大的身形显现出来,腐烂露出骨头的蛇尾盘起,六只手臂如同蜘蛛腿撑着地面,长长的脖子向下弯折,头颅和魏峣处于同一水平线上,掩于黑发后的竖瞳直勾勾望着他。
鬼气森然的神明,与眉目悲悯的金花娘娘像重叠在一处,说不出的怪异。
然而在场除了徐暮蝉,无人窥见这一幕。
认亲仪式之后,就是常规的宴会节奏,有事的先行退场,没事的就留下来吃吃喝喝交流感情结交人脉。
徐暮蝉觉得吵闹,还不如回去学习,正想跟徐庆明说一声先回去,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徐总,许夫人。”
金城夫妻端着酒杯迎上来,一左一右将去路堵死。
徐家和金家经营领域不重合,基本没有什么生意往来,双方说不上熟稔,而现在金城夫妻表面客气,实际上却有些来势汹汹。
徐庆明心中不快,但还是端起笑容:“金总,好久不见。”
金城却没有什么客套的意思,他目光径自落在徐暮蝉身上,说:“这就是和金启闹了矛盾的那个孩子吧?听说刚从云东找回来,眼睛也不好?”
金夫人看了站在另一边的徐望川一眼,笑着说:“你们可是有福气,两个儿子都有本事,不像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孩子,难免惯坏了些,脾气直,被人使了阴招害了都不知道。”
“两位有什么话直说,这么拐弯抹角就没意思了。”许知菲因为先前器材室的事,对金家颇有怨气。没想到现在她这个苦主没找上门,金家倒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金夫人笑容一收,刚要说话,却被金城给拦了下来,他是个笑面虎,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但那笑容太程式化,反而更加让人不适。
“确实是有点事,我们家金启这段时间出了点事,你们应该也有所耳闻。之前这孩子被关在器材室里过了一晚上,回家之后就一直说有鬼,我们又不是那种封建迷信的家庭,自然没信孩子的话,结果就在昨天晚上,金启忽然被人从二楼推下来摔断了腿,医生说要是再高一点,说不定脊椎都要摔断,现在人还在医院躺着。”
“我和他妈妈本来是不信这些的,但是孩子莫名其妙从二楼摔下来,又坚持说有鬼,我们不信也怕了,就托关系找了大师来看。结果那大师却说,金启这是被小鬼给害了,还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让我们想想最近金启有没有得罪谁。”
“我和他妈一想,金启这孩子平时很少跟人结怨,也就是最近跟你们家的徐暮蝉起了点冲突。”
许知菲直接挂了脸:“什么意思,你们这是要倒打一耙,说我们暮蝉找小鬼害了你们儿子?”
大概是从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许知菲都被气笑了:“你们自己听听这话,不荒谬吗?”
金夫人见她不认账,也不再客气,冷笑说:“谁不知道你们家最喜欢搞这些神神鬼鬼的,你这儿子又是从云东那种山沟里找回来的,谁知道学了些什么害人的东西。我家金启两次出事,都是找了徐暮蝉之后,你敢说跟他没关系?”
许知菲是个斯文人,没金夫人泼辣,气得嘴唇颤抖:“你少在这颠倒黑白!”
对比之下,徐庆明就显得冷静许多,他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肩膀,问金城夫妻:“你们有证据吗?”
金城说:“要是有证据,那就不是现在和和气气商量的场面了。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小孩子打打闹闹也就算了,金启也吃了教训,该收手时就收手,以后大家还能在一张桌上喝酒。”
说着又话锋一转,抛出另一个诱饵:“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金启性子急先挑了事,该认错就认错。我听说最近你们公司最近有个专利授权出了点问题,恰好我跟对方公司的老总有点交情,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问题可以坐下来谈一谈,和气生财嘛是不是?”
金城不愧是久经商场的人,和妻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抛出来的诱饵还恰好搔到了徐庆明的痒处。
徐氏是做汽车零部件起家,早先凭借成本优势抢占了市场,成为几家头部车企的供应商,才壮大至今。
但最近徐氏和长久合作一家公司有了利益上的冲突,双方迟迟没有谈拢,对方现在直接卡了徐氏一项核心专利的授权,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是不小的麻烦。
如果金城真能出面调和……徐庆明心中微动,看一眼旁边沉默的儿子,语气也跟着变了:“金总说得不错,不过这件事我确实不知情,不如给我点时间,我先问一问孩子,不管是不是,都给你个交代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他心里已经偏向于认为这事跟徐暮蝉有关系了。
毕竟徐暮蝉从小就不是什么普通的孩子。
许知菲对丈夫知之甚深,听他的话锋就明白了他的打算,但如今金城夫妻在场,她也不好驳了徐庆明的话,只能保持沉默。
徐庆明神色和蔼地对徐暮蝉说:“你跟我来。”
徐暮蝉直直看着他,跟了上去。
许知菲思来想去不太放心,也跟了上去。
徐庆明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问道:“金启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他是坏事做多了,报应找上门了。”徐暮蝉说。
“那就是跟你有关系了。”
徐庆明点了下头,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我带你去跟金城夫妻道个歉,你再把小鬼叫回来,这事就算了,爸爸公司遇到的难题也能顺道解决,皆大欢喜。”
徐暮蝉不动:“不是我做的,我不会道歉。”
徐庆明脸上的笑容收起来,皱着眉看他:“暮蝉,你跟爸爸撒谎没有用,你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有这样的能力也不是坏事,你要是不想道歉也没有关系,只要以后别再针对金启。金城就算有不满,投鼠忌器也不敢说什么。”
“原来你都知道啊。”
徐暮蝉忽然笑了下:“小时候我跟你说的时候,还以为你不信呢。”
他想起自己最开始看见那些东西的时候,因为还小,并不知道它们危险性,他把它们当成了玩伴,偶尔会跟父母说起。
母亲每每都会露出恐惧的神色,说他看错了,不许他再跟那些玩伴说话;但父亲却不一样,他总会仔细地询问徐暮蝉交朋友的过程,但之后又会夸奖徐暮蝉的想象力真丰富。
徐暮蝉一直以为,爸爸和妈妈一样,没有相信过自己幼时那些话的。
但他忽然想到了被徐家供奉的神,目光顿时变得奇异起来:“你一直都知道,我跟它玩游戏的时候,你也知道是吗?”
之前徐望川问过他有没有向神许过愿,徐暮蝉否认了。
但其实他是许过愿的。
那段时间家里的生意不顺利,爸爸经常不在家,偶尔回来也是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妈妈虽然笑着,但徐暮蝉却能感觉到她不开心,还有一次撞见她偷偷在厨房哭。
小小的徐暮蝉虽然不太懂这些,但也知道父母遇到了困难,欠了很多钱,所以再看见那个盖着红盖头的奇怪玩伴时,他天真地朝着对方许愿:“要是爸爸能赚很多钱就好了。”
对方问他:“许愿要付出代价,你能付出什么呢?”
小小的徐暮蝉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陪你玩捉迷藏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