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绣生
远处有隐隐的波涛声传来,徐暮蝉循着声音找过去,就看见了黑色的河水从原野深处蜿蜒而来,明明没有风,但河水却一波推着一波,过于浓稠的液体碰撞,发出沉闷的水波声。
那硕大的月亮就倒映在黑水中,莹莹地泛着光。
那河水就是黑太岁……只要大着胆子取一点,说不定就能完全治好他的眼睛。
徐暮蝉这么想着,脚步已经迈开,不由自主地朝着河边走去。
离黑河越近,波涛声越大。
但听得久了,那没有规律的波涛声又仿佛变成了嘈杂的呓语,仿佛百万千万人的窃窃私语声汇聚在一起,每一道声音都争先恐后地往耳朵里钻。
脆弱的耳部构造无法承受如此庞大密集的声量,徐暮蝉耳朵感到一阵刺痛,同时也停下了脚步。
他捂住耳朵,发现自己已经鬼迷心窍地走到了河边,此刻距离黑色的河面只有不到一步远。
黑色的河水像有意志一样,朝着徐暮蝉蔓延过来,密密麻麻的人声从手指缝钻进耳朵里。
徐暮蝉想起哥哥的警告,后退一步,转身就跑。
身后的声音一下子变大了,就好像只有白噪音的收音机将音量调到了最高,滋滋,滋滋。
不论徐暮蝉跑出多远,那声音都如影随形在他耳边响起。
徐暮蝉喘息着停下来,手指在胸口摸索,找到了山神牌紧紧抓住。
就在他准备请神上身时,却发现了一点异样。
当他将山神牌拿远时,滋滋声似乎变小了。
徐暮蝉略作犹豫,试探着将山神牌从脖子上取了下来,改为紧紧攥在手里。
在山神牌被取下来的一瞬间,嘈杂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
四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没有波涛声,没有风声,安静的渗人。
徐暮蝉判断不出哪一种情况更加危险,就在他准备重新将山神牌戴上试试时,河水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叫他:
“徐暮蝉……”
接着又是一声:“徐暮蝉……”
“救救我。”
那竟然是何佳麒的声音。
徐暮蝉惊醒过来,猛地从床上坐起,下意识去摸胸前的山神牌,光滑油润的木牌紧紧攥在手里,才驱散了梦中的惊悚感。
难道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何佳麒的声音怎么会从黑河中传来?
那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仿佛说话的人沉在水下,隔着一层,有轻微的变形。
不过徐暮蝉失明之后对声音非常敏感,只要听过的声音基本都能记住,他很确定那是何佳麒的声音。
他甩了甩头,让手机自动报时,才六点钟,比他平时起床的时间要早。
徐暮蝉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让昏沉的头脑清醒起来。
回来的时候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嗡嗡振响,徐暮蝉拿起来,发现又是四人微信小群的消息。
原本以为又是魏峣和温大江在聊天,结果点进去一看,却发现满屏都是同一句话:
【救救我】
发消息的人是何佳麒。
徐暮蝉打开群聊的同时,这句话还在不断地往上滚动刷新。
徐暮蝉立刻就给何佳麒打了语音电话过去。
铃声响了片刻后,被接通,何佳麒疲惫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来:“喂?徐暮蝉?你给我打语音干什么?”
徐暮蝉冷静地说:“你看看群里。”
何佳麒那边安静了会儿,接着是轻微的惊呼声,听起来像是也被吓到了:“这不是我发的,不会是中什么病毒了吧。”
徐暮蝉垂下眼,问她:“你什么时候来学校?”
何佳麒叹口气:“估计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呢,我弟弟生了重病,非要缠着我,我爸妈也照顾不了他,只能我来。”
徐暮蝉“哦”了声,没有再多说,挂掉了语音。
他看着挂掉的语音通话记录,眉头紧紧拧起来,群里发求救消息的,和刚才跟他通话的,肯定有一个不对劲。
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徐暮蝉暂时放下,换了衣服,收拾好书包,吃过早餐后去学校。
他今天到得很早,班上几乎还没有什么人。
刚坐下一会儿,魏峣和温大江就一前一后着急忙慌地跑进来,看见徐暮蝉后围上来,哥俩好地簇拥着他出去。找了个角落,魏峣才满脸惊恐地说:“何佳麒怎么回事啊?我睡得正香呢就被消息震醒了,打开群聊一看满屏都是‘救救我’,魂都差点吓飞。”
温大江也没比他好哪儿去,他直接吓得蹦起来膝盖撞床头柜上了,青紫了一大片,现在还一抽一抽地疼。
“我给何佳麒打了个语音电话。”
温大江抽着冷气说:“她接了。”
魏峣顿时脸色跟便秘一样:“我也打了,她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是手机中病毒了,她在家照顾弟弟呢。”温大江说。
“跟我也是这么说的,你打了没?”魏峣看向徐暮蝉。
徐暮蝉点头:“一样的说法。”
温大江觉得头有点痒,仿佛要长脑子:“所以到底怎么回事啊?真就是虚惊一场?什么病毒啊这么大清早的吓人。”
魏峣满脸凝重地说:“我出门的时候去找干妈算了一卦,问她何佳麒现在好还是不好。”
温大江思路打了个岔:“你干妈还有这功能呢?她介意再多个干儿子吗?最后怎么说的?”
魏峣说:“就是扔牛角,两个平面向上是阳卦,两个弧面向上是阴卦,一个平面向上、一个弧面向上的是圣卦。”
温大江对此一窍不通,抓耳挠腮地问:“所以你到底问出什么来了?”
“什么也没问出来,牛角立起来了。”
魏峣说:“这说明我干妈也拿不准!这还不够诡异的吗?!”
温大江缩了缩脖子:“那确实很诡异了。”
顿了顿,他看看徐暮蝉和魏峣,试探地问:“那我们要去看看吗?好歹也是同学一场……”
魏峣说:“要真有什么问题,我们去了也是送人头吧……”
温大江“嘶”了声:“也是,那就这么不管了?”
要是没看到群里那些消息还好,现在看到了消息了,就这么放着不管,温大江多少有些良心不安,何佳麒还借了检讨给他抄呢。
魏峣戳戳没出声的徐暮蝉:“你怎么想?”
徐暮蝉刚才就在思考,想了想说:“我想去看看。”
不过不全是为了何佳麒,还因为黑河。
梦里河水中传来了何佳麒的声音,之前他还以为是黑河的某种蛊惑能力,但现在却觉得会不会真是何佳麒在向他求救?
她出事说不定跟黑河有关。
徐暮蝉两次看见了黑河,都没能从河里捞到半点黑太岁,心中多少有些不甘,既然没办法从黑河本身下手,只能从与黑河有关的东西上下手了。
温大江听他这么说,顿时又热血上头了:“你去,那我也去!”
魏峣想了想说:“那我问问阎鹤道长有没有空过来看看,如果他跟我们一起去,应该能保障我们的安全。”
三人商量好之后,就决定先等等阎鹤道长的答复。
下午放学的时候,魏峣说:“阎道长说他还在江城,今晚就有空陪我们去一趟,晚自习翘了直接走?”
徐暮蝉想起惨烈的前车之鉴,冷酷地拒绝了:“我去跟班主任请假。”
徐暮蝉这种乖宝宝在老师面前向来有特权,万征一听他说眼睛有点不舒服,当场就批了假让他不用上晚自习了,回家好好休息。
轮到魏峣和温大江的时候,两人挨了一顿训灰溜溜地回来了。
“这不是我想翘课,这是形势不允许。”
“要不说这年头没人愿意当英雄了呢,做好人好事还要翘课。”
两个人一唱一和,比八百只鸭子还要聒噪,徐暮蝉皱着眉头嫌弃地拉开距离,说:“走了。”
魏峣和阎鹤直接约在了何佳麒住的玫瑰苑门口见面。
阎鹤先一步抵达,看见三人从车上下来时,目光定在徐暮蝉身上,露出惊讶之色:“你竟然没事。”
徐暮蝉简略地说:“当时运气比较好,被救了。”
阎鹤看稀奇一样看着他,他进过不少鬼域,也救过不少人,但像徐暮蝉这样被独自困在鬼蜮里的普通人,最后能全须全尾出来的,一个都没有。
看完徐暮蝉,他又去看魏峣,这样少见的幸运儿竟然有两个:“你身上的死气没了,后来你们请了哪位高人,竟能将金花娘娘给镇住?”
要知道在鬼蜮里的时候,金华娘娘已经醒过来了。
被金花娘娘这样受过香火供奉的神灵盯上,可远远比厉鬼邪祟缠上更加可怕。
毕竟厉鬼邪祟他们这些修行之人还能想办法拼一拼,但对上这种受过香火供奉的神,要么哄要么骗,要么就只能等死了。
普通人遵循朴素的善恶观,总以为神就是善的,鬼就是恶的,实际上这是一种想当然的误解。
只有亲自接触过,才会明白这些神灵并不仁慈,甚至有时候比厉鬼邪祟更为危险。
古话说“敬鬼神而远之”,这话其实就是一种暗暗的警醒。
鬼与神,在某种意义上,一样危险。
“是我爷爷请的高人……具体我也不清楚。”魏峣含含糊糊地说。
阎鹤一看就是那种典型的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正派人士,眼里容不得半点妖魔鬼怪。
他哪敢说其实是爷爷从棺材里把自家老祖宗给叫起来了,而老祖宗又把金花娘娘给打趴下了,而他趁机认了金花娘娘当干妈,所以才能逃过一劫。
魏峣心虚地转移话题:“我问到何佳麒住九栋一楼101,我们直接过去敲门吗?还是先在外围打探一下情况?”
阎鹤说:“先进小区看看吧,随机应变。”
他拿出符箓一人发了一张:“这是五雷符,你们拿着以防万一,如果遇到危险这符应该可以帮你们争取到一点逃命的时间。不过我们还是谨慎行事,如果确实问题棘手,你们就先回去,我通知师门派人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