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绣生
刚迈出的步伐却被前方的东西挡住,徐暮蝉低下头,看见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围满了密密麻麻的鬼童,它们的身体瘦瘦小小,头却很大,仰起来的头颅光溜溜的没有毛发,嘴巴占据了半张脸,里面看不见舌头,全是密密麻麻的牙齿。
它们谨慎地围在徐暮蝉一米之外,张大了嘴巴畏惧又垂涎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之前好像见过。
记忆似乎变成了一片泥沼,徐暮蝉回忆起来非常费力,他面无表情地想了片刻,终于想起来:这是何佳麒的弟弟,是饿死鬼。
何佳麒又是谁?
算了,不管她。
思考变得非常艰难,徐暮蝉摒弃了无用的思索,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他往前走一步,那些鬼童就往后退一步,嘴里发出“咯咯咔咔”的怪声,想吃却又畏惧着什么不敢上前。
终于,在徐暮蝉快要进入九栋的时候,有一只鬼童猛地从地上跃起,张大了嘴扑向徐暮蝉的后背——
面朝前方的人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转过身来,精准地伸手掐住了它的脖子。
鬼童在他手中挣扎,发出难听的尖啸。
徐暮蝉觉得有点吵,他歪了歪头,略微凑近嗅了嗅鬼童的味道,很臭,不想吃。
是没用的东西,他直接捏碎了鬼童的脑袋。
将残余的身体扔到另一边,甩了甩手上沾染的黑色汁液,徐暮蝉继续迈步踏入了九栋。
红衣判官在徐暮蝉踏入九栋的瞬间转过身来,高大的身躯弯成一张弓的形状,脖子却伸得很长,六只眼睛滴溜溜转动着,盯着忽然出现的猎物。
但这一次它却没有迫不及待地扑向猎物,而是用一种审慎评估的目光重新打量徐暮蝉,似乎在评估猎物的危险程度。
徐暮蝉同时也在打量它。
他微微侧着脸,细听那波涛声的位置,发现那声音大概是从红衣判官的心脏处传来。
他仰起头,纯然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喉咙难以抑制地吞咽了一下。
双方对食物的渴求在这一刻达成了统一,徐暮蝉和红衣判官几乎是同时出手——
红衣判官的大手朝徐暮蝉抓来,而徐暮蝉则以一种人类绝对不可能达到的灵活姿态跃起躲过攻击,然后在对方的手臂上借力一踩,几个纵跃之后就跳到了判官肩膀上。
红衣判官发出愤怒的吼叫,巨大的身形让它充满了力量,同时也大大降低了他的灵活性。
而徐暮蝉灵活得就像一只猫,在它身上肆意跳动躲避,不知何时变得又长又尖的指甲在它坚硬的身体上留下一个个细小的孔洞。
似乎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指甲锋利,徐暮蝉低头看了看自己尖长微弯、坚硬如同野兽钩爪的指甲。
下一刻,他就毫不迟疑地将利爪插入了判官的脖子,然后以掌为刀,往下重重一切——
判官脖颈处涌出许多黑色的液体,有一些喷溅到了徐暮蝉脸颊上,他也顾不上,趁着判官吃痛大叫的时候连忙将整条手臂都从伤口处伸进去,在里面掏了掏。
什么没有。
没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徐暮蝉漆黑的眼中流露出强烈的失望,下一刻他猛地抽出手,一个鹞子翻身落到地面,躲开了判官伸过来的手。
——判官身后的肩胛骨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伸出来两条触手一样的柔软手臂。
那两条手臂细长灵活,大大弥补了判官行动不便的短板。
徐暮蝉从地上跃起,跳上判官的小腿,顺着他的腿部快速往上攀爬,一边躲开判官的触手攻击,一边抽空用尖尖的爪子给它制造一点不大不小的伤口。
很快,红衣判官身上就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窟窿,地面都被它身上流出的液体所染黑。
剧烈的疼痛之下,那两条不断挥舞的触肢也愈发癫狂,鞭子一样抽打在自己的躯体上,大有一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架势。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徐暮蝉就故意往它的胸口跳。
他的身体足够灵活轻盈,大部分时候都能躲开触肢的攻击,不过片刻,红衣判官胸口就被它自己抽打得血肉模糊。
而徐暮蝉的情况要比它好许多,只有背上和手臂上因为没有及时躲开被抽了两下,死白的皮肤上可以看见皮开肉绽的伤口。
但是这些伤痛并不影响他的行动,大脑对于疼痛的感知变得非常迟钝,徐暮蝉舔了舔犬齿,漆黑的眼睛里全是对食物的兴奋和渴望。
红衣判官没有发现,在触肢的抽打之下,它坚硬的胸口部位,已经变得非常脆弱。
脆弱到徐暮蝉的利爪可以轻易划开。
徐暮蝉看准了时机,拼着背上又挨了一下,两只手插入红衣判官的胸口,就这么用力往两边一撕——
黑色的液体如河水一般倾泻出来,淹没了徐暮蝉。
红衣判官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巨大的身体跪倒在地。徐暮蝉逆流而上,半个身体都探入对方的胸腔之中,终于找里面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团黑色的、如同心脏一样搏动的、软体动物一样的东西。
红衣判官体内的黑水流空之后,它就完全显露出来,可以清晰地看见它已经完全跟红衣判官的身体融合在一起。
犬齿更痒了,徐暮蝉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张口咬住——
*
“那边好像打起来了,我们朝另一边走,这个鬼域应该快崩溃了,到时候我们就能出去了。”
阎鹤一行人躲在坍塌的墙壁后面,远远看着红衣判官似乎在和什么东西打斗。
从101出来之后,他们就从红衣判官撕裂的缺口出了九栋,只是这鬼域里面跟套娃一样,满小区全是九栋,他们转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出路,只能暂时先找地方藏身。
刚歇下来,就听见一声响彻天地的怒吼,然后就看见红衣判官跟什么东西打起来了。
魏峣将何佳麒放下来,远远地看了一眼,有点担心徐暮蝉:“我们转了这么大一圈都没看见徐暮蝉,他眼神不好使,会不会还在里面?”
阎鹤摇摇头:“他比你们机灵多了,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那红衣判官现在被拖住了,他有机会离开,不会待在九栋。”
温大江说:“但我们出来之后一直没碰见他,万一他真遇见意外,真被困在里面了怎么办?”
阎鹤一想,觉得他们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到底是自己带来的人,他看了眼跟在身后的何父何母,道:“你们带着何佳麒躲在这里,我们去找找走散的同伴,找到了之后再回来跟你们会合。”
何佳麒一直没醒,这一路是魏峣和温大江两人轮流背着她。
何父何母则是在驱鬼符的作用下恢复了神志,跟着一起逃了出来。
但眼下一听阎鹤要丢下他们,何父立刻紧张起来:“大师,我们什么都不会,万一又见了鬼该怎么办?”
阎鹤先前已经从他嘴里逼问出了真相,知道这两人为了救活死去的儿子,竟然联合何奶奶,想要哄骗何佳麒给弟弟借寿续命。
结果何佳麒发现弟弟早就已经死了,自然不肯配合这样的邪门仪式,挣扎反抗之中不小心弄乱了布置的阵法,弟弟直接被饿死鬼上身变成了邪祟,而这时候被请来作见证的判官因为没有得到满意的供品,就上了何佳麒的身。
再后面101为什么会变成鬼域这夫妻俩也说不清,他们一开始是被吓傻了,想跑但是没跑成,后来应该是被小鬼上身控制,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事情经过基本和他们之前猜得八九不离十,只不过细节有所变化。
所以阎鹤面对这两个罪魁祸首自然没有半点好脸色,他冷笑道:“你们还怕鬼啊?我以为你们不怕呢。”
何父脖子一缩,躲在他身后的何母也低下了头。
但眼看着阎鹤三人真打算丢下自己离开,何父虽然没有再开口,却和妻子默默跟了上来,显然无论如何都不打算独自留下来。
阎鹤都被气笑了,他看着靠在树上昏迷不醒的何佳麒,指指这夫妻二人:“我们要回九栋,那个判官还在那里,你们要是不怕死,尽管跟来。”
魏峣更是气得脸都歪了,这两人跟上来的时候都没管何佳麒,他忍不住指着夫妻俩的鼻子骂道:“有你们这么当爹妈的吗?”
温大江上前将何佳麒背起来,都想朝着夫妻俩吐口水了,不过良好的教养阻止了他,他生气地对阎鹤和魏峣说:“我们走!”
阎鹤点点头,三人便带着何佳麒原路返回。
何父何母唯唯诺诺却又厚脸皮地跟在了后面。
不过在跟了一段路之后,大约是看九栋那边的打斗越来越激烈,甚至连地面都在震动后,夫妻两人犹犹豫豫半晌,没有再继续跟上来。
魏峣将何佳麒接过来,温大江甩了甩酸痛的胳膊,回头看了一眼,咬牙道:“这两个人看面相都很老实和善,和人说话都不敢大声,怎么干的事就这么坏这么叫人恶心呢?”
魏峣也觉得恶心坏了,说:“这大概就是网上说的无色无味剧毒老实人。”
甚至他们在提起让女儿给弟弟借寿续命的时候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都是一家人,她弟弟还这么小,我们和她奶奶年纪大了,没多少寿命可借,但她还年轻,匀给弟弟一点,等以后我们都不在了,也有人给她撑腰啊。”
他们至今认为,家里出事闹成这样,是因为何佳麒不配合,打乱了借寿的仪式,触怒了神灵才受到惩罚。
而不是因为自己一开始就不该弄这些邪门法术,更不该让女儿给死去的儿子借寿续命。
魏峣以为自己也算是见过世面了,魏家生意做得大,来来往往的人上限很高,同时下限也低得让人无法想象,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妻离子散的豪门八卦。
但面对何家夫妻,他依旧有一种秀才遇到兵的憋屈感。
这对夫妻有一种没有开智的愚昧,就像茹毛饮血的原始人,坚持着与现在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陈旧观念。
让人感到恶心的同时,也束手无策,只能选择远离,并且祈祷这个世界真的会报应。
第30章
没有了何家夫妻跟着,三人的速度加快了很多,但就在他们快要靠近九栋的时候,却见红衣判官忽然跪倒在地,一大股一大股的黑水从它胸口大洞之中汹涌而出,如同潺潺的溪流,从它脚下一直流淌到九栋外面来。
那些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饿死鬼嗅到了气味,忽然倾巢出动,像大片大片的蝇虫一样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贪婪又兴奋地趴在地上舔舐。甚至因为它们的数量太多,而流出来的黑水只有那么一点,它们一层叠着一层,很快就在前方垒起了一堵肉墙。
“我靠,那黑水是什么玩意儿?这些鬼孩子就跟苍蝇看到了屎一样。”
魏峣和温大江在这个鬼域遭受了反复的毒打之后,自觉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大幅提高,但现在看见密密麻麻的鬼孩子依旧有点密集恐惧症发作。
阎鹤将身上的符纸都掏了出来,小心地观察饿死鬼,见它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些黑水上面,才微微松了口气,小声说:“我们绕过去,小心点别惊动它们。”
三人带着一个昏迷的何佳麒,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鬼童形成的人墙,准备从另一边的缺口进入九栋。反正现在整个九栋就跟筛子似的,到处都是窟窿,早就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要有个洞就能钻进去。
但就在他们绕行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滋滋”的声音。就好像肉类放在烧红的铁板上发出的焦煳声,与此同时,有一股浓烈的气味弥漫开来。
那种气味很难形容是香还是臭,因为太过浓烈已经到了让人感到生理不适的程度。
三人齐齐回头,就看见那些层层叠叠堆在一起的鬼孩子,竟然从最底层开始融化,它们青白色的身体从界限分明到模糊,逐渐融为一体,最后变成黑色的浓稠的液体,融入了地面的黑水之中。
不断发出的“滋滋”声正是它们融化时发出的声响。
而趴在上方的鬼孩子们对此却毫不在意,它们立刻接替了前者的位置,迫切而又贪婪地舔舐着融合了其他鬼孩子的黑水。
然后重复之前已经上演过一次的画面。
这回不要说温大江和魏峣了,就是身经百战的阎鹤都有点反胃,他眉头皱得死紧——这次的鬼域确实非常奇怪,里面出现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甚至可以说闻所未闻的东西。
比如藏在居民楼中不被察觉的鬼域本身,又比如吃人的红衣判官,异常庞大却从没有被检测到的饿死鬼,以及眼前诡异的可以将饿死鬼溶解的黑水。
就在三人呆愣的片刻之间,那体积庞大的肉墙,转瞬之间就已经坍塌融化,完全融入了黑水之中。
而那原本静止的黑水,在融合了饿死鬼之后,竟仿佛活过来拥有了意识一般,黏稠的液体像史莱姆一样缓慢蠕动着,朝着红衣判官的方向回流。
阎鹤看了看红衣判官的方向,叮嘱道:“赶紧走,小心一点,不要碰到这些黑色的水。”
可能是因为阎鹤凝重的表情,气氛莫名紧张起来,魏峣和温大江也收起了脸上过于丰富的表情,点点头小心地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