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绣生
或许是对这里已经太过熟悉,徐暮蝉下意识就往木塔所在的院子走去。
踏进院子里,却先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徐暮蝉顿时睁大了眼睛,大步跑上前:“哥哥!”
魏西楼转过身,看见他要哭不哭的模样,伸手将人接住,目光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一遍,笑着说:“看来阿蝉已经拿到了那样东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徐暮蝉张着嘴愣愣看着他,良久才说:“我好像回到了过去的魏家,还看到了你……你那个时候,还只是个普通人。”
说到“普通人”三个字的时候,徐暮蝉的声音越来越小。
显然不管什么时候,魏西楼看上去都不太普通,甚至也不太像人。
徐暮蝉咬了下唇,定定望着魏西楼。
魏西楼却半点都不惊讶的样子,而是说:“或许是黑河的缘故,这处宅子本就是仿照当初的魏宅所建的阴宅,再加上地下的黑河又活跃起来,短暂的阴阳交汇倒也正常。”
徐暮蝉缓缓皱起眉,哥哥说的这些显然都不是他想听的,他抓住了魏西楼的手臂,攥得很用力:“我回来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按照魏家记载下来的历史,云东本家被灭门,最后只有魏亭和魏西楼逃了出来。
但这显然并不是全部的真相,在徐暮蝉离开之前,魏西楼就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他为什么会带着魏亭逃出去?
这里面有许多不合常理的地方。
魏西楼叹口气,但徐暮蝉一副“你不告诉我真相就别想我松手”的神色。他只能妥协:“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阿蝉先松手,我慢慢说给你听。”
徐暮蝉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仿佛害怕自己一松手,魏西楼就不见了。
魏西楼笑了下,抓住他的手牵住,另一只手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把尖头铲子,用力朝地上一插,然后用力转了一圈之后拔出来,就看见一股黑红色的水汩汩涌了出来。
“这是什么?”
徐暮蝉皱眉观察,有点疑惑:“这是……黑太岁?”
但很快他又否认了这个猜测,这黑红色的水给他的感觉很熟悉,但又和记忆中见过的黑河不太一样。
“是黑河的支流,已经被污染了。”
魏西楼解答了他的疑惑,随手将铲子扔到一边,拉着徐暮蝉避开这黑红色的水流:“魏家祖上曾出过一位术士,他天资纵横,靠着魏家庞大的财力网罗各门各派的典籍秘技,加以整理融合之后融会贯通,化为己用。这黑河的支流就是他发现的。”
“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以阵法困住了这条支流,使其无法汇入黑河主流,之后又在其上修建了魏家大宅镇压,升仙塔也是那时所修建,用以向黑河祭祀祈祷。”
“但不世出的天才就这么一个,魏家先祖再厉害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据说他死时已经一百九十余岁,而那时魏家并没有再出现下一个天才,所以无人继承他的衣钵,最后含恨而终。”
“他死之后,魏家却还在延续。按照他留下来的祖训,魏家世代祭祀黑河,以保魏家昌盛。若是一直如此,魏家或许能一直绵延下去,但人心总是过于贪婪,有大富大贵之后,还想要权势。”
人心的欲望催生出了五猖,魏家后代为求长运昌隆,开始代代供奉五猖,将五猖供养得越发强盛。
但五猖本就是贪婪邪肆之神,它满足魏家人的愿望,也会于无形之中收取相应的代价。
魏家遭了反噬。
先是家中怪事频出,白天还正常的人,到了夜里忽然就变成了吃人嗜血的精怪;而还有更多人,虽然没有变成吃人的精怪,但身上却逐渐生出了动物的特征。
魏家查阅先祖手札,又重金四处寻找高人,终于查明这是供奉五猖所带来的反噬。
五猖已经不满足魏家的供奉,在越发强盛之后,它甚至想要将整个魏家都变成自己的眷属,为它驱使,奉上更多的血食。
魏家人自然不肯就此认命。
好在魏家累积了无数代的财富,一箱箱的金银珠宝撒出去,换来了无数或真或假的高人登门。
群策群力之下,众人认为五猖之所以如此强盛,是因为魏家先祖困在地下的那一条古怪的水脉滋养了五猖,若要除去五猖,必先解除了困水之阵。
但这地下水脉正是魏家兴旺的根本,若是放走了它,魏家说不定就此衰败了。
当时的魏家家主正是魏西楼的爷爷,他自然不愿意兴盛了无数代的魏家就此败落在自己手里,于是迟迟没有做下决定。
而就在这节骨眼上,魏夫人分娩生下了一名男婴,取名魏西楼。
恰好有道门中人在魏家,一眼瞧出这孩子乃是天胎。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凑巧,魏家那位天资卓绝的先祖,也是天胎。
据他手札所记,天胎生而知之,灵体纯净,是最为接近仙神的先天之体,若能自幼以太岁之水洗涤筋骨,或能升仙。
所谓太岁之水,便是那困于魏家大宅之下的黑水。
他记下这一段时,似乎颇为遗憾,他自己是中年之后方才寻到了太岁之水,错失了升仙的良机。
魏老太爷舍不得魏家时代的富贵,又看了先祖的手札之后,就起了以天胎升仙,取代五猖的念头。
徐暮蝉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当初魏西楼喝的“补汤”:“所以他们才给你喝那些东西?”
但似乎还有一点说不通,魏西楼喝的“补汤”好像和黑太岁不太一样。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魏西楼又道:“普通人是无法直接食用黑太岁的,即便是天资卓绝的天胎也一样。贸然食用黑太岁,要么陷入疯癫,要么会被同化,成为它的一部分。”
所以魏家找了人反复研究之后,对太岁水进行了改良和稀释。
魏西楼服用之后果然没有出现什么异状,反而一日比一日聪明,身上更是有一种别的孩子没有的灵性,魏家便觉得自己走对了路。
直到魏西楼十五岁时,他的身体承受不住太岁水,第一次崩溃。
魏家人看着浑身长满蠕动肉芽,五官移位,肢体扭曲犹如怪物的魏西楼,吓得四散而逃,魏西楼的亲生父母也不例外。
那一次崩溃,魏西楼用了一个月才恢复原状。
那之后,他就独自搬到了西院居住。
他依旧定期用“补汤”,身体也依旧时不时出现崩坏,许久才能复原。
他逐渐成了魏家众人口中喜怒不定的大少爷,提起来时,恭敬的语气下藏着深深的畏惧。
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魏西楼其实对身体的控制力越来越强,通常只有服用“补汤”的当天才会出现异常,但与之相伴而来的,是他作为人的情绪也越来越淡漠浅薄。
很多时候,他看着魏家众人,都仿佛看着一群扑火的飞蛾,看他们怀抱着不切实际的愚蠢希望,妄图用一个怪物去取代另一个怪物,永保魏家的昌盛富贵。
他们甚至希望魏家小辈能跟自己打好关系,如此等自己升仙之后,能更好地保佑他们。
然而结果显而易见。
肉身成仙不过是谎言,魏家人对仙神更是毫无了解。
魏西楼确实升仙了,他吃掉了五猖神,取代它成为新的神,但却并不是魏家人所盼望的能庇佑魏家的神。
“再之后你也知道了,魏家一夜之间被灭门,只有魏亭逃了出去。”魏西楼说起这些旧事时,语气间没有任何起伏。
但徐暮蝉理了理,觉得这里面似乎少了一段:“为什么唯独魏亭逃了出去?他逃出去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带着你?”
而且最重要的是,按照魏峣的说法,魏西楼当时是有意识的,他跟着魏亭逃到了江城,之后不久后病死。
这显然也说不通。
徐暮蝉看向魏西楼,魏西楼却无所谓地摊手:“我恢复的记忆中并没有这一部分,应该不太重要。这些旧事我都忘了,阿蝉又何必在意?”
徐暮蝉就是很在意,他瞪着魏西楼,见魏西楼不仅毫不在意,还有闲情逸致把玩他的头发,立刻将绕在他指尖的头发拽了回来。
魏西楼遗憾地捻了捻指腹,见他拧着眉还在思索,就说:“阿蝉不想看看别的?这座墓其实魏家很早之前修的,魏家世代积攒的财富有半数都藏在这里,我带你去看看?”
徐暮蝉还在想事,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被他牵着就下意识跟着走了。
只是走出几步之后,身后的木塔里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徐暮蝉顿时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木塔:“塔里有东西?”
魏西楼思索后说:“可能是老鼠吧。”
徐暮蝉根本不信,挣脱了他的手走近木塔。往里一看,就看见了失踪的刘高明几人。
他们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周易头上顶着个公鸡头;刘高明露出来的皮肤长满了炸开的棕色毛发;石磊眼睛变成了蛇类的竖瞳,露出来的皮肤上更是长满了蛇鳞;而钱坤钱坎兄弟两个一个变成了长着人头的黄狗,一个变成了马头人。
徐暮蝉:“……”
他扭头问跟过来的魏西楼:“他们为什么会变成五猖神的样子?”
魏西楼说:“五猖神诞生于人心的欲望,它是无法被完全杀死的。这几个人下墓之后就生了贪念,动了墓里的财宝,自然就被五猖神附身了。”
徐暮蝉皱着眉头:“那现在怎么办,他们这个样子也不能送去医院吧?”
魏西楼却一副不想管的样子:“他们本身就是做这一行的,因为贪念坏了规矩,现在也算自做自受,不必管。”
徐暮蝉说:“但人是你找来的,要是出了事,到时候他们家人报警,警察会找你吧?”
魏西楼更加无所谓,说:“人是魏老头找的,要找那也是找魏家。”
徐暮蝉:“……”
最终在徐暮蝉的坚持下,魏西楼还是打了个电话,不知道联系了谁,总之没过多久后就来了一群人,将已经看不出人样的五个人抬了出去。
看他们镇定自若的表情,似乎对这些已经司空见惯的样子。
徐暮蝉越发疑惑,总觉得魏西楼这个身份证都才办下来的非人类,似乎比他更为熟知这个世界背后运行那一套规则。
魏西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左右麻烦都已经解决了,又牵住他的手往后面走:“魏家积攒了不少好东西,阿蝉去看一看,若是有喜欢就挑出来,剩下的我再让人来处理。”
徐暮蝉嘴上说着没有兴趣,但是真正看见堆满了地下库房的金银珍宝时,还是震惊地张大了嘴。
魏家世代积累的财富,即便放到现在来看,也不容小觑。
徐暮蝉看着一箱箱金银,还有不知年代但一看就知道肯定很贵的古董,小声问:“这些……不用上交吗?”
魏西楼低头看他:“这些都是魏家的东西,为什么要上交,上交给谁?”
徐暮蝉:“……”
行叭。
他闭上了嘴,跟着魏西楼将地下的库房全都转了一圈,大饱眼福之后,什么也没有拿就出来了。
魏西楼看上去有些不高兴:“魏家这些东西确实俗气了一些,阿蝉瞧不上也正常。”
“……”徐暮蝉实在没心力跟他解释,只能默认了这个说法。
结果魏西楼又说:“听魏老头说现在好东西都在博物馆里,阿蝉喜欢什么,改天我们去看看。”
徐暮蝉生怕他又来一句“你看中哪个我给你拿回来”,连忙转移话题:“哥哥!我有点累了,不然我们先出去吧,要是还有时间的话,我还想回一趟山神洞。”
魏西楼果然没有再纠结好东西坏东西,顺着他的话说:“时间还算充裕,我让人去准备车。”
第39章
从墓穴里出来之后,徐暮蝉发现外面天色竟然还亮着,看上去也就是下午两三点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