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绣生
不过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发现这已经是他们下墓后的第二天。
他们是前一天大清早下的墓,也就是说他们在墓里待了一天一夜还多。
他自己是因为魏家阴宅阳宅在黑河上交汇的缘故回到了过去,对墓穴中时间流逝没有感知倒也正常,但是这么长的时间里,魏西楼在墓里做什么?
先前被困在木塔里的刘高明几个人,显然也不是自己过去的。
徐暮蝉转头探究地看着他:“哥哥在墓里待了这么久,都在做什么?”
魏西楼露出思索之色,在徐暮蝉期待的目光里幽幽叹了口气:“还能做什么,阿蝉不见了,自然是要先找阿蝉。”
徐暮蝉:“……”
他转过头去不再搭理魏西楼,不说就算了!
魏西楼笑着揉了下他的头发,没有提醒徐暮蝉头发又长长了该剪了的事情,而是说:“车马上就到了,从这里到雷公村差不多四个小时。”
徐暮蝉点点头,两人简单地收拾了行李,等车到了之后,就出发前往雷公村。
云东山路不好走,这次来的依旧是一辆吉普。徐暮蝉降下车窗,看着另外几辆车开进了村子里,车上跳下来十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人。
徐暮蝉小声问:“那些是什么人?”
魏西楼说:“魏老头联系的人,应该跟刘高明他们是同一家安保公司的。后续由他们负责清理运送地库的东西,墓穴里有些东西也需要善后。”
困住黑河支流的阵法已经被他破了,等地库里的东西运出来后,魏家这座不知道于何时修建的大墓,将永远沉眠于地下。
徐暮蝉听着,总觉得这公司不是什么正规公司。
但见魏西楼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加上前面的司机估计也是那个公司的员工,徐暮蝉只能把心里的担忧默默地咽了下去。
四个小时后,抵达雷公村。
雷公村是个非常偏僻的小村子,村子在归夷山半山腰上,只有一段陡峭曲折的水泥路和外界相通。这水泥路还是最近两年修的,早些年水泥路还没修的时候,只有一条土路,每逢下雨的时候土路积满了雨水,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泥坑。
如今修了水泥路倒是好走很多,不过吉普车要沿着羊肠小道上去依旧有些难度。
让司机将车停在山脚下,徐暮蝉说:“上山的路不好进车,我们自己走上去吧。”
魏西楼没有意见,拎起行李和他一起步行上山。
这时候已经是傍晚,烧红的晚霞在归夷山山腰铺开,以山腰为界限,上方是深红橘粉的渐变色霞光,下方是被晚霞映成了灿金色的林海。
一阵风吹过,林海簌簌而动,惊飞的鸟雀从树梢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而徐暮蝉与魏西楼,便走在漫天的霞光之下,穿行在灿金色的林海之中。
行李都在魏西楼手里,徐暮蝉乐得轻省,他脚步轻快地走在前方,时不时转过身来倒退着走,看一看步履缓慢落在后面的魏西楼,脸上都是欢喜雀跃之色。
魏西楼不解问:“阿蝉很喜欢这里?”
他以为徐暮蝉不会太喜欢这个封闭偏远的小山村才对。
徐暮蝉摇摇头,抿着唇笑,并没有告诉魏西楼为什么自己一定要回来,为什么回来了很高兴。
这座偏远的小山村养育了他,却也留给他许多不愿意去回想的记忆。
从小学开始,他就为自己定下了走出归夷山的计划。
初中考到哪里,高中考到哪里,之后大学又要去哪里,学什么专业……等大学毕业,如果有余力他会读研,但如果经济比较窘迫,就先找工作。
最好是在经济发达的大城市里,等攒到了足够的钱,他就买一套小房子定居下来。
以后都不会再回云东,也不会再回雷公村。
而事实上徐暮蝉也确实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步实现了,他上了理想的初中、高中,成绩在学校里遥遥领先,最终也会考上理想的大学,然后在某座大城市定居。
如果不是眼睛失明,徐家找来,徐暮蝉或许要到很久很久之后才发现,当他走出很远很远之后,再回首时,最先想起的竟然是简陋阴冷的山神洞。
徐暮蝉又转过身,倒退着往后走,风将他垂在肩上的长发吹得扬起,那双映着晚霞的眼睛里,溢满笑意。
他没有告诉哥哥,他不是高兴回雷公村,而是高兴能和他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他很小的时候,独自披着清晨的薄雾和昏暗的夜色上学放学时,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如果哥哥真的是他哥哥就好了,那样或许他就可以像村里其他小孩一样,早上和哥哥一起去学校,晚上再一起回家。
这条又长又曲折、时不时还有鬼祟窥伺的小路,或许就不会那么让人感到恐惧。
徐暮蝉笑着对魏西楼说:“哥哥,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这条路上的风景这么好。”
魏西楼看着他眼角眉梢堆满的笑,总觉得这句话别有意味,但是徐暮蝉不想说,他一时也猜不到,只能抓住少年的手将人拉到自己身边,不让他走得太快太远:“风景好,那就慢慢走,时间很充裕,不着急。”
徐暮蝉任由他抓住自己的手,轻轻晃了下,“嗯”了声。
两人走到雷公村时,暮色已经蔓延开。
村子里亮起了灯,还有几家冒着炊烟。有在村口大树下乘凉的老人看见了徐暮蝉,惊得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说:“山公回来了!”
这一嗓子声音不小,一时之间村里的人全都跑了出来,格外热切地看着徐暮蝉,一声声叫着“山公”。
所谓山公,是雷公村的土话,具体意思徐暮蝉也不太清楚,反正自从他被送到了山神洞之后,村里人就一直这么叫他了。
因为敬畏山神,所以村里人连带着对徐暮蝉也有些敬畏,平时他们不会让家里的小孩跟徐暮蝉走得太近,自己看见了徐暮蝉也是远远打个招呼叫一声“山公”就避开了。但如果徐暮蝉有什么需要,找到村长,他们也会尽力去办。
双方之间保持着一种勉强能称得上算融洽的相处。
但今天这些村民显然有些热情过了头,徐暮蝉隐隐有一种感觉,就好像他们一直盼着他回来一样。
双方之间称不上熟悉,自然也没有寒暄,徐暮蝉跟村里人点头打了个招呼,就牵着魏西楼穿过目光殷切的村民,往山神洞走去。
一路上他看见好些坍塌的房屋,应该是被四月那次泥石流冲垮了,虽然清理出来了,但因为房屋主人没有回来,也没有重建,任由一片废墟坍塌着。
雷公村的人口其实不多,村子偏远出行又不方便,有点能力的都已经搬去了镇上市里,留下来的年轻人也都出去打工了,留守在村里的都是一些没有生存能力、又留恋故土的老人们,再就是被父母扔在老家给爷奶照顾的留守儿童。
徐暮蝉扫过那些被冲垮的房屋,念叨道:“那次泥石流不算严重,也不知道山神洞受没受影响。要是山神洞也被冲垮了,我们今晚估计只能露宿荒郊野外了。”
魏西楼说:“没垮。”
徐暮蝉说:“你怎么知道?”
魏西楼说:“阿蝉忘了,我是归夷山山神。”
徐暮蝉恍然,竟然险些忘了这件事,他笑吟吟道:“村里人日日祭拜你,这回见了本尊却认不出来了。”
魏西楼笑:“他们拜的是能保佑他们的山神,至于这山神到底是谁,他们未必关心。”
徐暮蝉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点点头还要说什么,一抬眼却看见了山神洞前的大槐树,立刻就忘了要说的话,高兴道:“到了,大槐树还好好的,看来家里确实没有受到影响。”
徐暮蝉迫不及待地大步上前,先摸了摸门口的老槐树打了招呼,然后才推开门进去。
山里灰尘不小,太久没有住人,门一打开就有一股呛人的灰尘扑面而来。
徐暮蝉捂住口鼻钻进去,环视一圈说:“还好,就是灰尘有点多,其他还和我走的时候一样,看来就算我们不在,也没人进来乱动里面的东西。”
魏西楼环视这小得不能再小的房子,眉头深深皱起,说:“就住一晚。”
徐暮蝉见他似乎还嫌弃上了,想起如今这位可讲究着,就小声嘀咕道:“之前住了十几年,不也住得好好的。”
魏西楼不跟他做口舌之争,转到厨房拎起水桶说:“我去打水。”
不大的屋子里到处都是厚重的灰尘,不擦一擦连一晚上都难过。
徐暮蝉见他拎着木桶要往外走,探头问:“你知道去哪里打水吗?”
魏西楼没有理会他。从前徐暮蝉去挑水的时候,他也跟着去看过,不过这样的小事就没必要说了。
徐暮蝉见他一手拎着一个木桶,已经朝着后面的小河走去了,连忙脱掉运动鞋,卷起裤腿换了拖鞋追上去。
“哥哥,你等等我!”
已经走出很远的魏西楼停下脚步,站在小腿高的杂草中回头看他,初夏的蚊虫绕着他飞舞,一身昂贵的衬衣西裤和皮鞋,在充满原始风味的小山村里格格不入。
徐暮蝉不知为何忽然忍不住想笑,他努力憋着笑意,去摸裤子口袋里的手机:“你等等,不要动啊,我给你拍张照。”
他拿出手机调出摄像头,“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魏西楼显然对这原生态的环境有点受不了,开始催促他:“拍好了没有?”
徐暮蝉怕他不等自己了,嘴里说着“好了好了”,然后将手机抓在手里,才大步追了上去。
他讨好地用手给魏西楼赶蚊子:“好多蚊子啊,家里应该还有蚊香和花露水吧?”
努力回想一番,家里应该还有没用完的,徐暮蝉才放心下来。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小河边,魏西楼显然对打水这个业务不太熟练,但他并没有喊旁边拍照的徐暮蝉帮忙,仗着自己个头高力气也大,一手拎着一个装满水的桶从有些打滑的河岸边上来。
徐暮蝉心安理得地看着他卷起袖子,拎着两大桶水往前走。水桶装得太满,行走时水从桶里晃出来,魏西楼很贵的西装裤已经被打湿了小半。
魏西楼眉头皱得死紧,但一句话也没有说。
徐暮蝉在后面哈哈大笑,举着手机给他拍视频,又在魏西楼不悦看过来的时候,掩耳盗铃地用手捂住了嘴巴,但依旧有浓浓的笑意掩饰不住地从眼睛里流淌出来。
一个提水一个拍,两人笑笑闹闹地回了家,就看见有不远处的树后有几个村民探头探脑地往山神洞看。
徐暮蝉他们是从侧面绕过来的,恰好位于村民的视线死角,对面看不见他们。徐暮蝉立刻收了声,示意魏西楼停下来,皱着眉头小声说:“我就说村里有点古怪,他们在看什么?”
魏西楼听了听,给徐暮蝉转述几个村民的话:“好像是村里出了事,他们觉得是因为你离开了山神洞,惹得山神发怒,所以担心你又跑了,想把你留在村里。”
徐暮蝉听得莫名其妙:“村里出什么怪事了?”
魏西楼摇摇头:“他们没说起。”
那几个村民远远张望了一会儿,到底不敢贸然靠近山神洞,加上天色又黑了,很快就走了。
徐暮蝉这才和魏西楼回去,好在之前交的电费还有,家里没断电,徐暮蝉开了灯,和魏西楼一起把不大的房子打扫干净。
之后又去打了一趟水在外面冲了个澡,徐暮蝉将柜子里的被子拿出来抖抖拍拍,再铺上干净的床单,就迫不及待地扑上去打了个滚。
之前家里太穷,一套棉布做的床单睡了很多年,连颜色都已经洗掉了,但是布料却变得薄而柔软,很贴肤。后来徐暮蝉去了江城,徐家的四件套布料更昂贵更漂亮,但是徐暮蝉总觉得都没有自己洗掉色的旧四件套舒服。
自顾自在不大的床上滚了一圈,徐暮蝉翻过来面朝上时,和魏西楼对上了目光,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床边还站着个人。
魏西楼刚刚洗过澡,家里没有吹风机,他洗过的头发只用毛巾潦草擦了下,发尾湿漉漉地垂着,冰凉的水珠滚落,将眉眼浸染得又湿又黑,衬得他胸膛裸露出来的大片皮肤越发苍白。
徐暮蝉猛地坐起来,耳朵都红了,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放:“不然你穿我的睡衣?”
魏西楼“嗯”了声,依旧跟雕像似的杵在窗边,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徐暮蝉看。
徐暮蝉刚刚才冲了凉,偷懒就没穿上衣,只穿了一条短裤就迫不及待地扑床上了,这会儿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家里切切实实多了个人,有点不好意思。
说来也奇怪,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之前他洗澡的时候哥哥说不定都能看见,那时候他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但这会儿徐暮蝉不仅耳朵红了,心跳也有点快,他钻进衣柜里胡乱翻找出一件短袖匆忙套上,又找出另一套给魏西楼。
魏西楼接过去试了下,说:“小了。”
徐暮蝉去瞥魏西楼的行李袋:“你没带别的衣服?”
魏西楼说:“就带了两套,还有一套明天要穿。”